約翰沒有拐到路麵去欣賞夜景。
而是順著地庫返迴了自己的公寓。
博拉戈俱樂部的地下是互相連通的。
區域之間設有生物資訊檢查站,通過身份驗證就算抵達了vip區域。
這裏環境整潔,設施完整。
牆壁上標誌性的黑金幫塗鴉都是精心製作的——用特殊顏料和隱藏燈帶拚湊出來,增設全息投影,還能根隨隱藏音響一起律動。
銀騎超跑穿梭在躁動的音樂裏。
約翰隔著車窗都能感受到建築在震動,一路開過去滿眼都是服裝閃亮的高檔性偶,肌肉虯結的西裝保安。
豪車在保養過的地板上嘎吱作響。
那些塗鴉符號,閃動的投影,甚至是空氣裏摻雜的興奮劑,都在激發顧客內心深處的**。
太吵了。
這也是約翰不喜歡從地庫迴公寓的原因。
跨過第二個生物掃描器,核對了載具資訊,終於抵達了【丹妮街公寓013號】。
約翰在私人車庫裏熄火,將載具交給機器保養。
大廳裏依舊是熟悉的智械管家。
“歡迎迴家,約翰先生,暫未查詢到訪客資訊……”
叮——
電梯轎廂開啟、合攏。
數字麵板在上升。
周圍迴蕩著管家的匯報和廣告。
公寓房門開了。
昏暗的房間點起一圈圈燈帶,根據約翰的光線喜好卡在一個剛好的亮度。
比落地窗外的城市霓虹虹暗淡一點,又能照出房間裏的傢俱設施,有種靜謐的安全感。
空氣係統照常工作。
公寓濕度剛剛好,香薰味道不濃鬱,令人舒服。
這些細節在約翰腦海裏放大。
一股強烈的疲憊感拖拽著他的身體。
約翰迴過神,發現自己坐在了落地窗前的沙發上。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發的呆,甚至不記得自己開啟過電視節目,側過頭就看見投影儀正在播放《賽博夜語》。
騷包主持人笑著拱火,牙齒和西裝亮片閃個不停。
兩邊的嘉賓圍繞著浮空車墜落激情互罵。
“我必須提醒你,咱們在這玩嘴皮的時候,有超過三百人還住在醫院裏等著支付醫療賬單。”
“化學物質在往供水係統裏滲透!”
“有毒氣體在頭頂上飄,汙染指數掉了六個點,你試試不帶過濾器往櫻花十字街走一趟看看!”
“咱聊的就是這個,一輛浮空車,還是大型號的,跟那些陰暗巷子裏發生的槍擊和爆炸不一樣,它他媽的就砸在我們腦袋上……”
“難道沒有人該為此負責嗎?”
“市政係統比你的腦迴路要複雜多了,夥計,你不能把一切都推給那群簽了政府合同的倒黴鬼,他們是有極限的。”
“……處理事故汙染,有超過20名工作人員住院!”
“真該死,誰說要找市政了?這他媽不是幫派惹的禍嗎!”
“誰呢?是梟汀幫,還是黑金幫?”
“你指望那些開性偶俱樂部的家夥,賠付半個街區的損失嗎?”
“我們都知道那些幫派背後是誰……”
“證據,親愛的,誰能證明,那群炸掉浮空車的邊緣行者,是西區那些渾身肌肉的傻x指派的呢!?”
……
這個城市永遠在爭執。
約翰十指交錯,手肘撐著膝蓋,抬頭看向落地窗外。
深藍發黑的城市燈光照射進來,照亮他的身影,露出衣領的斯安威斯坦折射出金屬光澤。
浮空車掠過高空。
霓虹一浪一浪地拍打在玻璃幕牆上。
約翰緩緩閉上雙眼,試圖跟這座城市一起呼吸。
哢嚓。
機械結構合攏,發出一聲脆響。
“嗯?”
約翰再次迴過神,卻發現自己坐在工作間裏。
子彈流水線亮了綠燈。
保養完畢的槍械整齊地鑲嵌在牆壁上。
約翰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洗的澡,換的衣服,又是什麽時候來到工作間擦拭了那些武器。
他低頭掃視桌上的工具,發現都和清潔有關。
自己的臂膊橫置在胸前,彈簧刀伸出,一根軟管在噴出試劑,將關節縫隙裏殘留的血跡衝洗幹淨。
約翰深呼吸,將手裏的工作收尾。
滴答。
桌上多了一滴鮮紅。
約翰當場愣住,伸手抹過鼻翼,果然看見一片血跡。
“嗬。”
他冷笑著摩挲手指,遞到水管下衝洗。
廢液桶裏顏色發黑。
約翰凝望著桌麵,在光線遊離之中,突然想起糖豆人。
想起那張馬賽克臉,線條燈拚湊的笑容,還有昏暗逼仄的停屍間,沙啞變調的機械音……
【你需要腎上腺素的刺激。】
【注意力會不自覺的渙散。】
一旦安靜下來。
約翰明顯能感覺到身體機能的崩潰。
他望著手腕上的發光數字。
還有六天。
約翰不知道該怎麽休息了。
明明精神疲憊,頭腦昏沉,每一個體征指數都在要求自己躺下,卻怎麽也睡不著。
那張床好像鋪滿了針管。
令他恐懼。
【藥物:安寧樂(藍)】
約翰下意識拿出了糖豆人的呼吸器。
他幾乎沒有猶豫,在一股原始的衝動裏按在了口鼻上。
噗嗤——
釋壓泵噴出藥物。
伴隨著一次被動的深呼吸,彷彿有某種冰涼的、帶有濃烈刺激性的物體鑽進了呼吸道,又像是某種電流直達了腦皮層。
後腦抽痛,鈍痛,心跳加速……
約翰能明顯感覺到身體的變化,意識卻開始模糊。
他在那張灰白色工業床上癱倒,在逐漸冒出的幻覺裏沉溺。
他的身體在咕咚冒泡的液體中翻滾,四肢開始脫離,金屬義肢裸露出麵板並且被淘洗得閃閃發亮,最後開始溶解。
下一秒。
身體就像浸泡在營養液裏一樣輕鬆,像是發燙的槍管得到了冷卻,心髒按照減壓後的頻率緩緩跳動,身體機能和反射速度在緩慢恢複。
他都能感覺到。
約翰墜入了一段夢境。
他站在黑色賽博空間裏,看見馬賽克和資料網格拚湊出避風港公司會議室的模樣。
網路監察的載具封堵了街區。
埃登和州警隔著一張金屬長桌對峙。
兩個伊甸城的“大人物”圍繞著自己進行審判。
約翰不知道為什麽會夢到這個片段。
他眼神迷離,呼吸平緩,低頭掃視的時候,看見自己胳膊上的綠色數字在飛速跳動。
那些瑩瑩閃爍的數字,在提醒自己:
現實的生命還在悄然流逝,他隻是被困在了夢裏,就像是開啟了斯安威斯坦,在不同的時間流速中保持清醒。
約翰腦中一片空白。
他無法在夢裏集中注意力來思考,隻能憑借著潛意識環顧四周。
天花板和地板都沒有“載入”出來。
建築物的邊緣是一片破碎的馬賽克,就像是掉在水中的顏料,緩慢釋放出五彩斑斕的霓虹,而在這片賽博空間的更遠處,是一片深紅色的資訊空洞。
它像是這片空間裏的落日。
又像是一顆亮起的故障燈。
約翰靜靜站在原地,凝望著黑暗盡頭的那一抹紅色,就像是第一次跟黑光麵對麵,被震懾,被吸引,無法挪開注意力,望著那流動的黑色海浪緩緩淹沒自己。
滋滋,滋滋滋——
夢裏的場景正在崩塌。
約翰清楚地看見:
那些場景邊緣正在被一股紅色的資料滲透。
它像是液體,又像是籠罩世界的巨網,從四麵八方開始入侵這片空間。
滋滋。
又是一陣刺耳的噪音。
紅色資料淌過的部分,牆壁被拉扯、扭曲,炸成一片片模糊的馬賽克。
約翰視線下移。
夢裏的人物沒有覺察到紅色資料的出現。
州警還在跟埃登對峙,爆發了一次槍擊,兩位掌握實權的大人物互相凝視著對方,又最終妥協。
滋滋。
那些紅色的資料已經流動到桌椅旁。
它們就像是千萬條筆直移動的小蛇,在房間裏蔓延,執著地搜尋著某些東西。
滋滋滋。
紅色資料觸碰到了約翰。
那一瞬間,就像是螞蟻找到了食物,大量資訊素通過未知的途徑傳導給周圍的資料。
整張“巨網”開始收縮、鎖定。
約翰意識到——它們是衝著自己來的。
周圍響起另一個突兀的聲音。
血清的聲音。
準確來說,是血清在白銀港口跟約翰說過的話。
【黑光(黑牆底下誕生的那個未知ai)不可能幫你,約翰,如果有,那(你腦中的黑光)肯定是別的什麽東西。】
【賽博空間深處有東西(紅色資料)在追著你的腳步,約翰,那玩意迫不及待地想殺了你。】
約翰迴過神。
紅色資料流幾乎碾碎了夢境。
房間裏的其他人物也都碎成了馬賽克。
州警的聲音和動作卻沒有停下。
他隻剩下了一隻手漂浮在空氣中,拔出了【黑冰程式】的資料線對準自己,說道。
“如果你被流竄ai控製了,它會直接殺了你,連線到資料槽就能證明清白,伊甸城網監辦公室也會將你移出名單。”
然後整個世界靜止了。
約翰愣了很久才冒出一個想法。
接下來的“戲份”輪到自己了,自己沒動,“夢境故事”無法向前發展。
約翰彷彿迴到了那一天。
他在破碎的馬賽克裏接過資料線,插進身上的介麵。
約翰知道後麵發生的一切:
黑光短暫的失控,然後被關閉,直到雨果用潘多拉演演算法解除他的限製。
當時在辦公室裏,麵對著埃登和州警,並沒有出現什麽特別的異象,就像是程式失靈了一樣。
約翰也因此逃過了網監的追捕。
但現在,在這個奇怪的夢境裏,整個賽博空間都開始沸騰。
密密麻麻的資料,就像是從天而降的雨水,一條條筆直的數字轟然墜落,覆蓋了視野內的一切。
約翰看見黑色浪潮從自己腳下流淌而出。
濃鬱到極致的光芒覆寫了場景裏所有的“紅色小蛇”。
黑光順著牆壁邊緣攀爬,覆蓋,最後變成一個黑色的矩形盒子,將整個辦公室封鎖在裏麵。
滋滋滋——
雨水般的資料在敲打著這個“黑色的保護殼”。
約翰坐在昏暗的、破碎的房間裏抬頭仰望,直到最後一個縫隙被填滿,視野裏隻剩下了一片黑暗。
夢境一片死寂。
隻有州警的聲音在腦海裏迴蕩。
【然後呢?】
【我們完蛋了,利刃已經高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