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燈底下,會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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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配電房出來,陽光打在臉上,他眯了一下眼。
站在B13廠房正中央,一百八十度地轉了一圈。
三千二百平米的空間在他眼前展開。現在它是空的,灰撲撲的,隻有灰塵和蛛網和七年前留下的褪色標語。
但陳峰的眼睛已經開始在空曠中畫線了。
北側靠牆,放裁剪台。
六張,一字排開。
裁剪區和縫製區之間留兩米的通道,方便半成品週轉。
中間主區域,七十台縫紉機,分四列。
每列設一個質檢工位,流水線末端彙總到東南角的成品區。
西側放熨燙台和包裝台,靠近側門,方便出貨裝車。
配電房旁邊隔出一間小辦公室,給線長和統計員用。
衛生間——他回頭看了一眼廠房西北角。有門,推開一看,兩個蹲位,一個洗手池。
水龍頭擰開,先是咳嗽了幾聲,吐出一股鐵鏽色的水,然後慢慢變清了。
能用。
他又走到大門口,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安全生產 人人有責”。
那八個字還在牆上,粉撲撲的,像一箇舊傷疤。
陳峰心想,等新廠投產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這麵牆重新刷了。
不寫標語。
刷成白色就行,乾乾淨淨的白色。
上麵貼什麼,到時候再說,也許是質量標準流程圖,也許是工資公示表,也許什麼都不貼。
一麵乾淨的白牆,比什麼標語都好看。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廠房內景的照片。
光線從大門口湧進來,在水泥地麵上畫出一個巨大的梯形光斑,光斑的儘頭是灰暗的深處。
照片拍得不好看,灰濛濛的,但他存了下來。
然後他開啟微信,給張燕發了一條訊息:“B13拿到了,明天開始收拾,你今晚排一下搬遷方案。”
張燕秒回:“多大?”
“三千二。”
那邊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張燕發來兩個字:“牛逼。”
緊接著又撤回了。
重新發了一條:“收到,今晚弄。”
陳峰把手機裝回口袋,嘴角彎了一下。
老許在旁邊已經掛了電話,走過來:“老孫說臨時增容方案冇問題,明天下午他安排人來拉線,你那兩條煙——”
“明天上午我去供電所。”
“行,找老孫,三樓業務大廳最裡麵那間,敲門進去就行,不用取號。”
陳峰點頭。
老許最後在場地移交單上簽了字,把自己那聯撕下來摺好裝進信封,遞給陳峰那聯。
“陳總,最後多嘴一句。”
“您說。”
老許看著廠房,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期待,也不是懷疑。像是一個老看門人看著一扇被重新推開的門。
“B區以前熱鬨的時候,一到傍晚,整條路上全是穿工服的姑娘小夥子,騎電瓶車的、走路的、蹲在路邊吃盒飯的,路燈底下打撲克的。”
“那條路上有兩家小賣部、一個炒粉攤、一個修電瓶車的,都是靠這些工人養活的。”
他頓了頓。
“後來廠子一個一個地關,一個一個地走,小賣部也關了,炒粉攤也走了。修電瓶車的老頭搬到縣城裡去了,說這邊冇生意。”
“現在那條路上就剩路燈了,燈還亮著,照著空路。”
他把信封塞回褲兜,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要是能把這條路重新弄熱鬨了——”
他冇說完。
跟王建設一樣,後半句嚼碎了咽回去了。
但意思到了。
陳峰看著那條路。
等到晚上,那些路燈會亮,照著空路,照著冇有人的水泥地麵,照著緊閉的廠房鐵門。
但他想讓那些燈照著人。
照著穿工服的人,騎電瓶車的人,端著盒飯蹲在路邊的人,打撲克的人,笑的人,罵老闆的人,打電話回家說\"今天發工資了\"的人。
這個念頭不是口號。
口號是說給彆人聽的。
這個念頭是他站在一個空了七年的廠房裡、腳下踩著灰塵和裂縫、鼻子裡吸著黴味和鐵鏽味的時候,從心臟裡長出來的。
不漂亮,但結實。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麵牆。
“安全生產 人人有責”。
2012年6月。
2019年9月。
七年了。
他轉身走出廠房,陽光鋪了一地,開發區的路安安靜靜的,看了一眼煥發生機的B12。
那是他的廠。
現在,他有兩個廠了。
......
回B12的路上,陳峰給劉浩打了個電話。
“裝置什麼時候到?”
劉浩那邊很吵,像是在什麼嘈雜的地方。
他扯著嗓子喊:“物流說後天下午兩點到開發區大門口!七十二台縫紉機加四台包縫機,兩輛大貨車!師傅問卸貨地點——”
“B13,我把地址發你,卸貨口在廠房西側的側門,大車能開進去。”
“B13?你不是說還在談——”
“談完了,今天拿的鑰匙。”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秒。
“你這速度——”劉浩的聲音從嘈雜裡冒出來,帶著一股子控製不住的興奮,“你這是打仗吧?”
“對,打仗。”陳峰說,“上次麵試登記的那批人,名單你手上有吧?”
“有,張燕給我拷了一份,右邊那隊——冇經驗但登記了資訊的,七十來號人。”
“篩一遍。”
“怎麼篩?”
“三個條件。第一,本縣戶籍,家裡有老人或小孩需要照顧的,優先——這批人最穩,不會乾兩天又跑了。”
“第二,上次登記的時候留了完整聯絡方式、排到最後也冇走的,說明有耐心。”
“第三,之前在外麵乾過流水線的,不一定是縫紉,電子廠、食品廠都行,手上有活兒的底子,培訓起來上手快。”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窸窣聲,劉浩大概在翻那遝登記表。
“我粗看了一下,符合條件的大概有三十來個,還有十幾個擦邊的,剩下就是純白板了。”
”你讓嫂子幫著把把關。“陳峰說,”現在外麵風聲傳開了,都知道咱們廠子給高薪,踏實肯乾的自然好,就怕有鑽空子的混進來,到時候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行,我懂了。”劉浩說,“那我今晚就打。”
“打電話的時候注意一點。”
“注意啥?”
“彆說'廠裡通知你來上班'。“陳峰頓了一下,”說'陳總讓我問問您,還想不想來'。”
劉浩咂了一下嘴:“這兩句話有區彆?”
“區彆大了,第一句是命令,第二句是尊重。”陳峰說,
“這些人在外頭被通知慣了——通知加班、通知扣錢、通知搬宿舍、通知你明天不用來了。”
“她們一聽到通知兩個字,身體就條件反射地繃起來,你換個說法,她心裡那根弦才能鬆下來。\"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
”峰子。“劉浩的聲音突然冇了那股嬉皮笑臉的勁兒。
“你是真琢磨過這些人的。”
“不是琢磨,是見過。”
劉浩冇再接話。過了一會兒,他深吸了一口氣。
“行。今晚我按名單一個一個打。”
“打吧。”
掛了電話,陳峰走進B12的車間。
安靜。
下午四點半,車間裡冇有人。
縫紉機整齊地排著,壓腳抬起,針杆懸停,操作檯上還留著放假前最後一批活兒的痕跡——冇收走的線軸、半卷冇裁完的裡襯、一把剪刀斜擱在檯麵邊緣,刀口上沾著細碎的絨毛。
他冇有開燈。
站在二樓走廊上,靠著欄杆,往下看。
七十四台縫紉機,七十四個人,七十四雙手。
後天,這個數字會變成一百四十六。
年底,會變成五百。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灰塵、有線頭、有汗味、有縫紉機潤滑油的味道。
不好聞。
但真實。
他轉身回了辦公桌前,開啟電腦。
螢幕上顯示著顧曉芬發給他的材料——一標題是《賬務整改優先順序清單》。
上麵列了十一條,按照緊急程度標了紅黃綠三色。排在第一位的是\"進項發票補收\",紅色。
陳峰看著那個紅色標記,嘴角抽了一下。
錢的事。
永遠是錢的事。
但今天不想了。
窗外,開發區那條空了七年的路在陽光下泛著白光。
後天,那條路上會多出兩輛大貨車。
大後天,會多出幾十號人。
下個月,那條路上應該不止有路燈了。
也許會有一個炒粉的攤子。
也許修電瓶車的老頭會搬回來。
也許不會。
但至少——
燈底下,會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