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安全生產 人人有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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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四十五,陳峰到了B13廠房門口。
比約定的兩點早了十五分鐘。
B13和他租的B12緊挨著,中間隔了一道水泥牆和一條不到兩米寬的消防通道。
他之前每天進出B12,都能看見B13的鐵門。
鐵門底部的漆已經爆皮了,露出裡麵的鐵鏽,鏽跡往下蔓延到水泥地麵上,像一灘乾涸的血漬。
門縫裡擠出來幾根雜草,有兩根已經枯死了,還有一根頑強地綠著,彎彎曲曲地頂著一片葉子,在九月的風裡微微晃動。
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串鑰匙。
三把鑰匙,一把大門的,一把側門的,一把配電房的。
一點五十二分,一輛灰色的麪包車從開發區大門方向開過來,停在路邊。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五十出頭,頭髮剃得很短,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拖著,像是膝蓋有舊傷。
“陳總?”
“許師傅?”
“叫我老許就行。”老許從褲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上,又把煙盒朝陳峰遞了遞。
陳峰擺手,老許也不在意,自己點上了。
“老王給我打了三個電話,”老許吐了一口煙,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無奈。
“第一個電話是說讓我兩點來開門,第二個電話是催我一點半就來。第三個電話——”
他看了陳峰一眼。
“第三個電話是讓我把水電這邊的手續也帶過來,現場辦。”
陳峰冇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老許晃了晃手裡一個牛皮紙信封:“都在這兒了。水電開戶表、安全承諾書、場地移交單,你簽完字,我今天下午就讓電工過來合閘。”
“水呢?”
“水簡單。B13的水管和B12是同一條總管分出來的,閥門在消防通道那邊,擰開就行。我來之前已經讓小劉去擰了。”
他說完,走到鐵門前,踢了一腳門底下的雜草。雜草冇斷,彈了回來。
老許彎腰扯了一把,扯斷了,隨手扔到路邊。
“開門吧。”
陳峰把最大的那把鑰匙插進鎖孔,鎖芯澀得很,鑰匙擰了半圈就卡住了。他加了點力,金屬摩擦的聲音刺耳。
老許在旁邊說:“往左先晃兩下,再往右擰,這批鎖都是一個毛病,芯子裡進了灰。”
陳峰照做。鑰匙往左晃了兩下,再往右,鎖芯哢嗒一聲彈開了。
掛鎖被摘下來的時候,分量比想象中沉,陳峰掂了掂,少說半斤。
鐵門拉開的聲音更大,軌道鏽死了大半,鐵門在槽裡發出一陣尖銳的哀嚎。
門開了。
一股悶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氣味湧出來。
灰塵、黴、陳年的機油味、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腐朽,像是空氣在這四麵牆裡放壞了。
陳峰抬手擋了一下口鼻,往裡走了一步。
光線從背後湧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廠房深處。
三千二百平米。
比B12大了將近一倍。
天花板很高,大概六米。
頂上是鋼結構橫梁,工字鋼的表麵全是鐵鏽,有幾處鏽得厲害的地方往下掉著粉末。
橫梁之間拉著幾根鐵絲,大概是以前掛燈管用的,鐵絲上還纏著幾截黑色的電線,接頭處的膠布已經風化了。
地麵是水泥地,灰撲撲的,上麵有輪胎的印子——不是車的輪胎,是手推車的,細細的兩條線,從大門口一直延伸到廠房深處。
地麵有幾處裂縫,裂縫裡積著灰,也擠出了幾根草。
靠北牆的地方有一攤暗色的痕跡,可能是油漬,也可能是彆的什麼液體。
牆上有字。
紅漆寫的,字很大,但已經褪了色,變成了一種慘淡的粉。陳峰走近了纔看清楚——
“安全生產 人人有責”
八個字,寫在北牆正中央。落款的位置有一行小字,更淡了,幾乎看不清。
陳峰湊近了辨認:\"2012年6月 青澤縣恒利電子有限公司\"。
2012年。七年了。
“恒利電子,”老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有回聲。
“做充電器的,老闆姓範,來了一年半就跑了。工人工資欠了八萬,是管委會墊的。之後又來了一個做塑料托盤的,乾了八個月,虧本走的。再之後就冇人了。”
老許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平淡。
但他的眼神在廠房裡轉了一圈,視線最後落在北牆那八個褪色的字上,停了兩秒。
“安全生產 人人有責”。
寫這八個字的人跑了。
在這八個字下麵乾活的人散了。
字還在。
“許師傅,配電房在哪?”陳峰問。
“西邊角上,有個鐵門的就是。”
陳峰走過去,配電房的門比大門好開——鎖是銅的,芯子冇鏽死。
門一推開,裡麵比外麵還黑,他開啟手機閃光燈照了照。
一個鐵皮配電櫃靠牆立著,灰綠色的漆麵起了皮,櫃門上貼著幾張已經發黃的警示貼紙。
櫃門冇鎖,拉開來,裡麵的空氣開關排列得還算整齊,但上麵落了一層厚灰。
老許跟過來,看了一眼:“空開都在,線路我讓電工來查一遍,主線冇問題的話,合閘就能通電。不過——”
他指了指配電櫃最上麵一排開關。
“你要是加機器,現有的容量不一定夠。B13原來的申報容量是八十千瓦,你打算放多少台縫紉機?”
“七十台。加上裁剪裝置、熨燙台、照明,我算過,峰值大概在九十到一百千瓦之間。”
“那得擴容。”
“擴容要多久?”
“正常流程——”
“許師傅,”陳峰打斷他,“我問的不是正常流程。”
老許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的內容很豐富。他在管委會乾了快二十年,什麼樣的老闆都見過。
急脾氣的、磨洋工的、畫大餅的、乾一票就跑的。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哪一種,他還冇完全看準。
“我給供電所的老孫打個電話。”老許掏出手機。
“擴容審批走不走得快,這個我冇法保你。但臨時增容方案可以先上。從B12的主線拉一路過來並聯,應急用。”
“你那邊目前負荷不到四十千瓦,勻三十過來,先頂著。”
“會不會跳閘?”
“你錯峰用就不會,B12白班和B13夜班岔開來,峰值就上不去。”
陳峰想了幾秒。B12現在是早七到晚九的排班,如果B13的新線從下午開始投產,錯峰的視窗確實可以開啟。
但這隻是權宜之計,擴容是必須要走的。
“臨時方案先上,擴容審批您幫我催。”
“催可以,但供電所那邊的人你也得自己去走一趟。”老許撥著手機,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帶兩條煙,彆帶差的。”
陳峰點頭。他聽得懂這句話的含義——不是行賄,是縣城的人情規則。
辦事靠關係,關係靠走動,走動靠菸酒。
他不喜歡這套東西,但他知道在這個生態裡,不入局就彆想出牌。
兩條煙。芙蓉王,一條二百四,兩條四百八。
這四百八十塊錢能不能省?能,走正規流程等兩個禮拜也能等到。
但兩個禮拜意味著——
七十台縫紉機到了冇電用。一百五十個工人招了冇地方落。蘇紅梅的四千件大衣交期往後拖。上遊客戶的信任磨損一層。
四百八十塊,買兩個禮拜的時間。
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