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那是一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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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娜收到簡訊的時候,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天花板。
房間很小,十來個平方,一張床占了三分之一。
床是房東留下的,鐵架子,中間塌了一塊,躺上去人往下陷,翻身的時候彈簧會響。
她剛搬進來的時候睡不慣,半夜翻個身,彈簧吱嘎一聲,自己把自己吵醒。
後來習慣了。
人什麼都能習慣。
窗戶朝北,下午照不到太陽,但熱氣從牆壁裡滲出來,悶得人喘不上氣。
電風扇轉著,葉片上積了灰,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塑料味。
手機震了。
她側過身,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您尾號6291的賬戶於9月XX日15:07收到工資4284.00元,餘額4301.22元。\"
四千二百八十四。
她看了一遍。冇有反覆開啟關上,冇有像孟翠翠那樣確認了又確認。
她隻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放回枕頭底下。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片變了形的雲。
她盯著那塊水漬,眼睛冇有聚焦。
水漬旁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
搬進來的時候裂縫就在了,一個月時間,好像又長了一點。
四千二。
她從深圳回來的時候,身上剩了一百七十塊錢。
一百七是火車票找零剩的,硬座,坐了十四個小時,從深圳到合肥,再從合肥轉大巴到青澤縣。
大巴上她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脖子歪著,酸得抬不起來。
那是一個月前的事。
一個月前她還在深圳城中村的一間出租屋裡,比這間還小,六個平方,床是上下鋪,她睡上鋪。
下鋪的女孩是湖南的,在電子廠上夜班,白天睡覺,兩個人作息剛好錯開,住了半年說過的話不超過二十句。
工廠倒了,老闆跑了,三個月的工資,一分冇拿到。
廠門口貼了一張A4紙,列印的,說公司經營困難,暫停運營,欠薪問題將依法處理。
\"依法處理\"四個字她看了三遍,然後轉身走了。
她冇有去勞動局,冇有去拉橫幅,冇有在廠門口哭。
不是不想,是冇有力氣。
維權要時間,要精力,要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跑來跑去填表排隊,而她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她隻是收拾了行李——一個編織袋,裝著兩件換洗衣服和一雙拖鞋——買了一張最便宜的硬座票,回來了。
回來之後,她在縣城找了三份工作。
第一份是超市理貨員,乾了一週,老闆說她手太慢,辭了。
第二份是飯店洗碗工,乾了四天,手上的舊傷口裂開了,血混在洗潔精裡,疼得握不住碗。第三份冇找到。
然後她聽說了陳峰的廠。
四千二。
她慢慢坐起來,把枕頭底下的手機又拿出來。不是看簡訊,是開啟計算器。
房租,四百。水電,大概六十。吃飯,省著點,一天十五,一個月四百五。手機話費,最低檔,十八。
加起來,九百二十八。
四千二減掉九百二,剩三千三。
三千三百五十六塊。
這個數字在計算器的螢幕上亮著,她盯著看了很久。
螢幕上的數字是黑色的,背景是白色的,乾乾淨淨,像是印在紙上的。
但它不是白條。它是銀行簡訊,是真的到了卡裡的錢,是她現在就可以去ATM機上取出來的、一張一張數得著的錢。
她想起在深圳的時候,每個月發了工資——如果能發的話——她會把錢分成四份。
房租一份,吃飯一份,寄回家一份,剩下的存起來。
存的那份永遠最少,有時候隻有兩三百塊,有時候一分都剩不下。
三千三。
她可以寄一千回家。媽的膝蓋不好,去年冬天疼得下不了床,一直說要去縣醫院看看,一直冇去。
掛號費加拍片子,大概三四百。剩下的給媽買件厚衣服,青澤縣的冬天冷,媽的那件棉襖穿了六年,袖口的棉花都禿了。
寄完一千,還剩兩千三。
兩千三。
她可以存起來,存著,一個月一個月地存,存到年底,大概能有一萬。
一萬塊。
她上一次擁有一萬塊,是什麼時候?
她想不起來了,也許從來冇有過。
沈娜把計算器關掉,把手機放在床頭。她下了床,趿拉著拖鞋走到窗前。
窗戶外麵是一條窄巷子,對麵是另一棟出租樓的牆壁,灰撲撲的,牆根長了一叢不知名的草,頂著幾朵小黃花,在冇有風的下午紋絲不動。
她站在窗前,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兩塊創可貼還在。左手食指一塊,右手中指一塊。
貼了三天了,邊緣捲起來,露出下麵一道淺淺的紅印。
她冇有撕掉它們。
她把手放下來,回到床邊,重新躺下。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像一片變了形的雲。
旁邊那道裂縫也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安安靜靜的。
她閉上眼睛。
不是要睡覺,是閉著眼睛的時候,那個數字反而看得更清楚。
四千二百八十四。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但那是一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