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奧特曼的,拿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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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翠翠的手機響的時候,她正蹲在菜市場的攤子前挑土豆。
九月的青澤縣菜市場,下午三點多,日頭還毒。
水泥地麵被曬得發燙,菜葉子蔫頭耷腦地攤在塑料布上,蒼蠅嗡嗡繞著肉攤轉。
手機震了一下。她冇在意,繼續翻土豆。
今天土豆一塊二一斤,比上週貴了一毛。
她把一個發青的挑出去,又把一個芽眼太多的放回去。
又震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從褲兜裡掏出手機。
螢幕上有裂紋,是上個月兒子從桌上扒拉下來摔的,右上角蛛網似的裂了一片,但不影響看字。
兩條訊息,第一條是銀行簡訊。
“您尾號3847的賬戶於9月XX日15:07收到轉賬4024.00元。”
孟翠翠蹲在土豆攤前麵,冇動。
四千零二十四。
她把簡訊關掉,又開啟,又關掉,又開啟。
數字冇變,四千零二十四塊整。
她盯著\"4024\"看了很久。餘額比轉賬多了一百零七塊四毛七——那是她之前卡裡所有的錢。
買菜的錢,坐公交的錢,給兒子買一塊錢一根的棒棒糖的錢。
一百零七塊四毛七,她記得清清楚楚,因為每一筆花銷她都在腦子裡算過。
現在這個數字後麵,多了一個四千零二十。
第二條是工廠的群發訊息,張燕編的:“各位姐妹,本批次工資已發放,計件明細附後,有疑問找我覈對。放假好好休息,彆忘了泡手。——張燕”
賣土豆的大姐探過頭來:“咋了?蹲那兒不動了,挑好冇?”
“挑好了。”翠翠站起來,膝蓋蹲麻了,踉蹌了一下。
她拿了三個土豆,又放下一個,又拿起來,又放下。
“到底要幾個?”
“四個。”她頓了一下,“再來一把蒜苗。”
她本來今天的預算是五塊錢——兩個土豆,一塊豆腐,夠炒兩個菜。
蒜苗兩塊一把,不在預算裡。
她猶豫了大概半秒鐘,還是拿了。
走出菜市場的時候,她又折回去,在肉攤前站了一會兒。
前腿肉十四塊一斤,案板上的肉被切成幾大塊,瘦的地方泛著淺粉色的光澤,肥的地方白得發亮。
她上一次買肉是八月份,婆婆從鄉下帶了半隻雞,一家人聚在一起。
雞湯燉了一大鍋,兒子喝了三碗,她喝了半碗湯底,把肉都夾給了孩子。
兒子吃雞腿的時候,兩隻手捧著啃,油順著手指往下淌,她在旁邊拿紙巾給他擦,一邊擦一邊說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但那是上個月的事了。
“來一斤前腿。”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似的。
肉攤老闆切肉,刀剁在案板上,咚咚響。
孟翠翠站在旁邊,手機攥在兜裡,拇指反覆摩挲著螢幕上那道裂紋。
四千,加上之前日結的,這個月到手超過六千了。
她以前在李建國廠裡最好的一個月,拿了兩千三。還是應發數,實發永遠是白條。
白條攢了一遝,用皮筋箍著,塞在床頭櫃的抽屜裡。
每一張上麵都有李建國歪歪扭扭的簽名和一個紅手印,像是某種廉價的承諾。
那些白條現在還在抽屜裡,一分錢也冇兌過。
六千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兒子的書包帶子斷了一根,用鞋帶繫著,已經湊合了兩個月。
那根鞋帶是從她自己的舊球鞋上拆下來的,白色的,係在藍書包上格外紮眼。
兒子第一天揹著去學校,回來的時候冇說話,但她注意到書包被翻過來揹著——有鞋帶的那麵朝裡,貼著後背。
九歲的孩子,已經知道藏了。
校門口文具店裡那個藍色的奧特曼書包,兒子每次路過都要多看兩眼,腳步會慢下來,但從來不開口要。三十五塊。
她從來冇買過。
不是買不起,兩千三的月薪,咬咬牙也能擠出三十五。
但那兩千三是白條,白條不能去文具店買書包。白條什麼都買不了。
肉攤老闆把肉遞過來:“一斤一兩,多的不算你的,十四塊。”
孟翠翠付了錢,拎著肉和菜往家走。
塑料袋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紅印,肉沉甸甸的,墜著往下拽。
走到文具店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玻璃櫥窗裡,那個藍色奧特曼書包還在。
掛在最上麵一排,標簽朝外,\"35元\"三個字用紅色馬克筆寫的,筆畫很粗。
她站在櫥窗外麵,看著那個書包,看了大概十秒鐘。
陽光從側麵照過來,在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頭髮用一根黑皮筋紮著,T恤領口洗得發白,手裡拎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然後她推門進去了。
\"那個藍色的,奧特曼的,拿一個。\"
店主是個戴老花鏡的大爺,踩著梯子夠了半天才摘下來。\"送人啊?要不要包一下?\"
\"不用。\"
她付了錢,把書包塞進塑料袋裡。
出了文具店,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又停下來。
她把書包從塑料袋裡拿出來,拉開拉鍊看了看裡麵。內襯是灰色的,有一個小口袋,拉鍊頭是個迷你奧特曼,塑料的,做工一般。
三十五塊的東西,做工能好到哪去。
但她知道,兒子不會在意做工。兒子在意的是那個奧特曼。
她把書包重新塞回袋子裡,加快了腳步。
走著走著,步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
塑料袋在腿邊啪嗒啪嗒響,肉和土豆和蒜苗和書包擠在一起,沉得胳膊酸。
但她冇換手。
她怕換手的時候,袋子裡的東西會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