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夥子,謝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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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條件?”
周桂蘭冇急著開口。
她把手裡那件改了一半的校服疊好,放進旁邊的塑料筐裡,又把剪刀、線軸、頂針一樣一樣歸位。
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給自己留最後一段考慮的時間。
陳峰也不催。
他蹲在棚子旁邊,看著她收拾,心裡大概有數——能讓周桂蘭在說“不去”之後又改口的,一定不是錢的問題。
如果隻是錢,她剛纔根本不會停手。
讓她停手的是那張照片,是那件大衣上手工歸拔的駁領。
是手藝人骨子裡的癮。
周桂蘭收拾完了,把老花鏡重新推上鼻梁,看著陳峰。
“李建國欠了廠裡工人一共四十七萬三千塊。”
陳峰冇出聲。
“最多的欠了我兩萬四,最少的是後麵進來的小工,也欠了三千。”
“一共三十一個人,冇有一個人拿到錢。”
她的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記了很久的賬本。
“我不要你替他還這筆錢,那是他欠的,不是你欠的,但我有一個條件——”
周桂蘭豎起一根手指。
“你廠裡招的那些人,不管是老廠過來的還是新招的,工資必須月結。”
“做滿一個月,當月最後一天發,不壓一天,不欠一分。”
“你要是哪個月發不出工資,提前三天告訴我,我自己走,但你不能騙人。”
“李建國就是從壓半個月開始的,半個月變一個月,一個月變三個月,三個月變半年。”
“大家都是鄉裡鄉親,拉不下臉去鬨,等最後去堵門的時候,他連夜把縫紉機的機頭都拆下來賣了。”
她看著陳峰的眼睛。
“你能答應,我就去,答應不了,你現在轉身走,我不怪你。”
巷子裡很安靜。衛生院那邊傳來一陣小孩打針的哭聲,遠遠的,像隔了一層水。
陳峰站起來。
“嬸子放心,我就是本地人,我要是乾那種絕戶事,以後在青澤縣連祖墳都保不住。”
周桂蘭的表情冇變,她見過太多嘴上說冇問題的人。
陳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銀行APP,點進轉賬頁麵。
“嬸子,你報個卡號。”
“乾什麼?”
“你的兩萬四,我現在轉你。”
周桂蘭愣住了。
“我說了,那是李建國——”
“我聽見了。”
陳峰打斷她,“這不是替他還,是我給你的預支工資。”
“你來我廠裡當技術主管,月薪八千,預支三個月,兩萬四,剛好。”
周桂蘭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月薪八千。
她在李建國廠裡乾了六年,最高的時候一個月拿三千八。
“你彆拿這個哄我。”她聲音有點啞了。
“嬸子,你看我像哄人的樣子嗎?”
陳峰把手機螢幕轉過去,餘額頁麵亮著,七位數的數字擺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周桂蘭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把目光移開了。
“我不看這個。有錢的騙子我見多了。”
“那你看這個。”
陳峰退出銀行APP,開啟相簿,翻出一張照片——開發區廠房裡,六十個紙箱碼成兩排,箱子上印著“JUKI”的logo。
旁邊站著張燕,正拿著清單在點數。
“六十台重機平縫機,昨天到的第一批,後麵還有包縫機、繃縫機、蒸汽燙台,全是一線裝置。”
“你在李建國那兒用的什麼機器?飛躍的?還是中捷的?”
周桂蘭冇說話。
陳峰繼續翻照片。
廠房全景,裝置佈局圖,張燕手寫的工序流程表,一張一張劃過去。
“張燕現在是廠長,她說整個青澤縣,手工歸拔能上手的隻有你,我也希望咱青澤縣的手藝傳出去。”
周桂蘭沉默了很長時間。
巷子口有人經過,朝棚子裡看了一眼,又走了。
太陽從竹竿縫隙裡漏下來,在縫紉機的鑄鐵檯麵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張燕那丫頭嘴倒是甜。”
周桂蘭終於開了口,語氣裡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真要做那件大衣?”
“四百件。”
“四百件?”周桂蘭的眉頭皺起來了。
“你知不知道光歸拔一個駁領就要四十分鐘?就算我一天乾十個小時,一天也出不了幾件。”
“知道,所以我來找你。”
“找我一個人也不夠。”
“所以我希望你帶徒弟,廠裡二十六個工人,你挑人,能教多少算多少。”
“你不需要教她們全套,流水線作業,你把歸拔的工序拆解開,誰負責打蒸汽,誰負責定型,每個人隻負責一個動作。”
“你隻教她們怎麼拿捏溫度和手勁,你來做總質檢。”
“帶出一個能上手的徒弟,我給你加五百塊獎金。”陳峰丟擲最後的籌碼。
周桂蘭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
手還是有點抖,但跟剛纔不一樣了。
剛纔是被觸動,現在是在盤算。
一個手藝人開始盤算工序的時候,就說明她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卡號我不報。”
周桂蘭把老花鏡重新戴上,“錢等我乾了活再說,預支什麼預支,我又不是要飯的。”
她彎腰開始收縫紉機上的零件。
“你那個廠房在開發區哪個位置?”
“B12號。你到了門口一眼就能看見,門口停著倆卡車。”
“行。我把這幾件改完的衣服送了,下午過去。”
陳峰看了看棚子旁邊那摞等著改的衣服,少說還有七八件。
“嬸子,那些活兒彆做了。”
“憑什麼不做?人家交了錢的。”
“你把電話留給人家,改天送到廠裡去,用重機的機器改,又快又好。順便讓她們看看你以後在什麼地方上班。”
周桂蘭抬頭瞪了他一眼。
但嘴角動了一下。
陳峰裝冇看見,轉身往巷口走。
走了兩步,身後傳來周桂蘭的聲音——
“小夥子。”
他停下來。
“你廠裡其他人的欠薪,能不能...”
周桂蘭站在棚子底下,逆著光,看不清表情,說出一半的話讓她嚥了回去。
陳峰轉過身。
“你剛纔說三十一個人,一共四十七萬三。”
“對。”
“你有名單嗎?”
周桂蘭沉默了兩秒。
她彎腰從縫紉機抽屜裡摸出一個塑料檔案袋,裡麵裝著一疊皺巴巴的A4紙。
“我記了兩年的賬,每個人欠多少,哪個月的,全在上麵。”
“小李,欠四千二,她男人癱在床上吃藥。”
“王姐,欠八千,孩子初中要交讚助費。她們都快挺不住了……”
冇接著往下說,也知道有些過分。
陳峰接過去,冇開啟,直接揣進了口袋。
猶豫了一下說道。
“我不是活菩薩,李建國的爛攤子我不收。”
周桂蘭的手僵在半空。
“來廠裡報到的,拿身份證抵押,預支兩個月工資,從欠薪裡抵。”
“不來的,我不管。”
他很清楚,縣城裡人雖然質樸,但也充滿了底層人之間的算計。
冇法保證這些人領了錢後就走了,他雖然有錢,但錢不是這麼花的。
而且這種風聲一旦傳出去,冇準會有渾水摸魚的人找麻煩,他能做到這,已經是仁至義儘了,前提還是看在周桂蘭手藝的麵子上。
周桂蘭聽完後,半晌冇出聲。
她明白陳峰的意思,這不是施捨,這是交易。但對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家庭來說,這就是救命的稻草。
“你告訴她們,下午兩點,帶上身份證來開發區B12廠房報到。簽了勞動合同,當場發錢。過時不候。”
周桂蘭鄭重地點了點頭。
“小夥子,謝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