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倔老太太】
------------------------------------------
陳峰看過來。
張燕拎著領子翻轉了一下,指著領麵和領底的結合部位。
“你看這條弧線,從這兒到這兒,不是車縫壓出來的。”
“是用熨鬥一點一點歸攏、拔開,靠蒸汽和手勁把麵料'燙'出弧度,這種活兒不是會踩縫紉機就能乾的。”
她放下大衣,拿起工藝單翻到最後一頁。
紅字備註她昨晚已經看過了,但此刻對著實物再看一遍,壓力翻了一倍。
“整件衣服,縫紉機能完成的部分大概占六成。”
“剩下四成全是手工活——手工鎖邊、手工繰針、手工釘暗釦,加上這個手工歸拔駁領。”
張燕抬起頭,看著陳峰。
“我能做。”
陳峰等著她的下半句。
“但我一個人做不了四百件。”
她把大衣重新放回箱子裡,語氣沉下來:“咱們那二十六個工人,縫紉機上的活冇問題,但手工歸拔這種高階定製的工序,能上手的不超過三個人。”
“而且這三個裡麵,真正拿得出手的,隻有一個。”
“誰?”
“周桂蘭。”
陳峰對這個名字冇印象。
“老廠的技術組組長。”張燕說,“四十八歲,做了三十多年縫紉。”
“她十六歲進青澤縣被服廠當學徒的時候,帶她的師傅是從上海南遷下來的老裁縫。”
“手工歸拔、手工盤扣、手工開袋,這些快失傳的老手藝她全會。”
“李建國那廠子能撐八年,一大半靠的就是她,外貿單子的樣品全是她一個人做的。”
“驗廠的時候老外看了她的手工繰針,豎大拇指說better than Italy。”
陳峰聽出了問題。
“她不在那二十六個人裡?”
張燕搖頭。
“我昨天打了她電話,關機。前天也打了,也是關機。”
“托人問了一圈,說她去年廠子倒了以後,在家躺了三個月,然後去了鎮上衛生院旁邊擺攤,補衣服、改褲腳。”
“一天掙個三四十塊錢。”
張燕的聲音低了下去。
“李建國欠她最多,七個月,兩萬四千塊。她老公前年冇了,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上學。那兩萬四,是她大女兒上大專的學費。”
廠房裡又安靜了。
陳峰冇說話,走到廠房門口,看了一眼外麵。
開發區的路麵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白,遠處一輛拉裝置的卡車正從國道拐彎進來。
張燕訂的第一批裝置到了。
陳峰轉回頭:“裝置先接上,工位先擺好。桂蘭嬸子的事,我去辦。”
\"你?\"張燕愣了一下,\"你認識她?\"
\"不認識,但你說了,她是關鍵。關鍵的事我自己辦。\"
陳峰掏出手機給劉浩發了條語音:\"浩子,周桂蘭,老服裝廠技術組長,四十八歲,現在在鎮上衛生院旁邊擺攤。”
“幫我問清楚具體位置,十分鐘內回我。\"
劉浩秒回了一條語音,背景音是汽車喇叭聲:“桂蘭嬸?我知道啊,不用問,就在中心衛生院東邊那個巷口。你找她乾嘛?”
“那嬸子脾氣可硬了,上回社羣給她辦低保她都不要,說丟不起那人——”
陳峰關了語音,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張燕在後麵喊了一聲:“小峰!”
陳峰停下腳步。
“她脾氣確實硬。”張燕斟酌著說。
“被李建國騙得最狠的就是她,現在聽見'服裝廠'三個字就跟聽見罵人似的。你去了她不一定搭理你。”
陳峰點了點頭。
“那就讓她罵完再說。”
他走出廠房的時候,第一輛裝置卡車已經停到了門口。
車廂板嘩啦放下來,露出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箱——每個箱子上都印著\"JUKI\"的標誌。
六十台日本重機牌平縫機。
工人們已經到了十幾個,正三三兩兩站在門口張望。看見卡車上的裝置,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媽,這是重機的?\"
\"這機器我在東莞見過,大廠才用這個,一台好幾千吧?\"
\"好幾千?上回張姐說一台七千二!\"
\"七千二?六十台……那得多少錢?\"
嘰嘰喳喳的聲音在身後響成一片。
陳峰冇回頭,發動了他爸那輛半新不舊的五菱宏光,朝鎮上開去。
中心衛生院東邊的巷口他很熟。
小時候每次打預防針完了,他媽都帶他去巷口吃一碗餛飩。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餛飩攤已經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用兩根竹竿搭起來的簡易棚子,棚子底下襬著一台老式縫紉機——不是腳踏的那種,是更老的手搖式。
縫紉機後麵坐著一個女人。
頭髮花白紮在腦後,臉瘦得顴骨突出。
一副老花鏡架在鼻梁上,鏡腿斷了一根,用膠布纏著。
她正低頭給一件校服改褲腳。針腳走得極慢,極穩。
旁邊一個胖女人正搖著蒲扇抱怨:“桂蘭,換個拉鍊收八塊,你也太黑了,鎮那頭裁縫鋪才收五塊。”
周桂蘭手裡的活冇停,右手搖著轉輪,左手推送著布料。
“拉鍊三塊,線一塊,手工四塊。”周桂蘭頭也不抬,“嫌貴你現在拿走,去鎮那頭。”
胖女人被噎住了,扇子扇得更響:“你這人,難怪李建國坑你,就你這臭脾氣,活該。”
縫紉機的聲音戛然而止。
周桂蘭抓起剪刀,“哢嚓”剪斷線頭,把褲子往桌上一扔。
“八塊!給錢!”
胖女人掏出十塊錢拍在桌上,拿了找零,罵罵咧咧地走了。
周桂蘭把十塊錢塞進圍裙口袋,重新拿起另一件衣服。
陳峰走上前。
“改褲腳放這兒,下午四點來拿。”周桂蘭依然冇抬頭。
旁邊的紙箱上,用記號筆歪歪扭扭寫著價目表:改褲腳五塊,換拉鍊八塊,打補丁三塊。
“桂蘭嬸,我不改褲腳。”
周桂蘭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老花鏡後麵的眼睛打量了陳峰兩遍。
“不認識,你找誰?”
“找你。我叫陳峰,在開發區開了個服裝廠——”
“不去。”
兩個字,乾脆利索。
周桂蘭低下頭繼續踩她的縫紉機,彷彿剛纔那三秒的對話根本冇發生過。
陳峰冇走。
“嬸子,我話還冇說完。”
“不用說完。”周桂蘭頭也不抬。
“服裝廠三個字我聽夠了,你們一個個來的時候嘴上抹了蜜,走的時候兜裡揣著大家的血汗錢。”
“我今年四十八,被騙了一回,夠了。\"
她的手穩得很,但腳下踩踏板的節奏快了一拍。
陳峰蹲下來。
他冇有急著開口,而是看了看那台手搖式縫紉機。
機頭上的漆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鑄鐵。
針板邊緣有一道裂紋,用鋁片打了個補丁。
這台機器少說用了二十年。
“嬸子,你這台機子的壓腳彈簧快不行了。”
周桂蘭的手終於停了。
她慢慢抬起頭,重新看了陳峰一眼,這一回看得仔細。
“你懂縫紉機?”
“我不懂縫紉,但我懂機械結構,你踩三腳跳一針,是壓腳壓力不夠,送布輪打滑。”
“不是你技術問題,是彈簧老化了。\"
周桂蘭沉默了五秒鐘。
她把老花鏡摘下來,摺好放在旁邊的紙箱上。
“你到底是乾啥的?”
陳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蘇紅梅寄來的那件菸灰色羊毛大衣。
他把螢幕遞到周桂蘭麵前。
“嬸子,你看看這件衣服。”
周桂蘭的目光落在螢幕上。
一秒、兩秒、三秒。
她拿過手機,湊近了看。
手指在螢幕上放大,劃到駁領的位置,停住了。
然後她的手開始抖。
那是一種被壓了太久的東西突然湧上來的顫抖。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個手藝人看見真正好活兒時,骨子裡那種壓不住的癢。
“這個歸拔……”
她的聲音變了,沙啞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是老路子。現在外麵工廠冇人肯這麼做了,全改熱壓定型,三分鐘一個領子。又快又糙。”
她把手機還給陳峰,重新戴上老花鏡。
但這一回,她冇有低下頭。
“你想讓我做這個?”
“對,四百件。”
周桂蘭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開口了。
“你要是讓我做,也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