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如期召開。
張啟明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許國華,右手邊是副書記常勇,再往兩邊依次排開。
齊愛民的位置在長桌的中段,不靠前不靠後,但他的氣場從來不需要位置來加持。
議完常規議題後,張啟明給許國華遞了個眼神。
許國華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他把那份關於取消新林鄉烤煙補貼的會議紀要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過的檔案。
“……經研究,建議自本年度起不再將新林鄉納入烤煙補貼政策覆蓋範圍。請常委會審議。”
說完,他抬起頭,掃了一眼會議室裡的人。
張啟明端著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
許國華等了兩秒,見沒有人要發言的意思,便補了一句:“這個意見,縣常務會上已經討論過了,大家基本達成一致。”
他特意用了“基本”兩個字。
這兩個字的意思是——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但多數人同意了。
至於誰不同意,他沒說,也沒人會問。
張啟明放下茶杯,開口了。
“會前我已經看了這份材料。”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會議室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許國華身上。
“新林鄉這兩年確實幹得不怎麼樣。楊昌盛作為黨委書記,堅定不了原則,縣裏給的政策落實不下去,那就不能怪縣裏不給機會。”
許國華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張啟明這話,不像是“贊成”,倒像是在替齊愛民背書。
齊愛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看了許國華一眼,那眼神裏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得意——像是在說:你看,張書記都站在我這邊。
許國華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張啟明身上。
“其他人呢?”張啟明問,“有沒有不同意見?”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
張啟明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新林鄉今年的烤煙補貼,取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楊昌盛不作為,確實應該給點懲罰。”
齊愛民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
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嘴裏慢慢吐出來,在會議室裡散開。
許國華沒有搭理齊愛民。
他一直在盯著張啟明。
如果張啟明是一個善於掩飾的人,那齊愛民顯然不是。
齊愛民對待張啟明的態度,和以前一模一樣——沒有更恭敬,也沒有更親近,還是那種“我敬你一分,是因為你的位置,不是因為你這個人”的做派。
這說明什麼?
說明張啟明和齊愛民並沒有站到一塊兒去。
如果張啟明真的和齊愛民達成了什麼默契,齊愛民不可能還是這副表情。他至少會給張啟明一個眼神、一個笑容,或者一句“謝謝張書記支援”。
可是什麼都沒有!
齊愛民還是那個齊愛民。
那張啟明呢?
他為什麼一邊倒地向齊愛民的意見靠攏?
他手裏究竟握著什麼牌?
許國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腦子裏轉得飛快。
“下一個議題。”
張啟明翻開麵前的資料夾,把第一頁翻過去,露出第二頁。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書。
“新林鄉的班子調整。”
齊愛民夾著煙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張啟明抬起頭,目光掃過會議室裡的人,最後落在齊愛民身上,但隻是掃了一眼,沒有停留。
“新林鄉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不是說他們沒幹事,但跟其他鄉鎮比,確實差了一些。楊昌盛作為鄉黨委書記,難辭其咎。”
他翻開手裏的材料,唸了幾句。
“烤煙種植麵積連續三年下滑,產業結構調整推進緩慢,重點專案落地率低於全縣平均水平。”
唸完,他合上材料,看著大家。
“這些情況,我不說大家也知道。楊昌盛這個人,怎麼說呢,他不是不幹,是不知道怎麼乾。遇到事情猶豫不決,政策落實不堅決。新林鄉這兩年為什麼落後?根子就在書記身上。”
齊愛民把煙叼在嘴裏,眯著眼睛看著張啟明。
他的腦子裏在轉。
張啟明說的這些,不就是他自己剛才說的那些嗎?
什麼“不作為”“政策落不下去”——這不正是他取消新林鄉補貼的理由嗎?
如果他反對張啟明換掉楊昌盛,那他就是在反對自己。
更何況——
齊愛民吐出一口煙,慢慢地把煙頭在煙灰缸裡掐滅。
禮尚往來,是常委會上的潛規則。
前麵的議題張啟明沒有任何反對,全票通過。
現在張啟明提自己的議題,你要是反對,那就太不給麵子了,大家會認為你不識抬舉。
這跟當場撕破臉沒什麼兩樣。
最關鍵的是——
齊愛民想不出反對的理由。
楊昌盛這個人,他早就看不慣了。
舉棋不定、反覆無常,誰的話都聽,沒什麼主意,
這種幹部,留著也沒什麼用。
齊愛民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許國華坐在張啟明旁邊,一直在觀察。
到現在,他稍微看出了點門道。
張啟明提出換掉楊昌盛,不是臨時起意。
他前麵贊成取消新林鄉補貼,也不是向齊愛民示好。
他是把“取消補貼”當成了“換掉楊昌盛”的籌碼。
你齊愛民要取消補貼,我同意了,作為交換,我要換掉楊昌盛,你也別攔著。
這個算盤打得不錯。
可是——
許國華總覺得哪裏不對。
楊昌盛雖然是鄉黨委書記,但他的分量似乎還不夠。
就算把李秀英加進來,也不夠張啟明背“取消補貼”這口鍋的。
取消新林鄉的烤煙補貼,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如果新林鄉的煙農鬧起來,上麵追責下來,張啟明作為縣委書記,是脫不了乾係的。
他就為了換掉一個楊昌盛,甘願背這口鍋?
不可能。
張啟明一定還有別的事。
許國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大家有什麼意見?”張啟明問。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
沒有人說話。
齊愛民沒有開口,其他人就更不會開口了。
張啟明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楊昌盛不再擔任新林鄉黨委書記。”
他翻開筆記本,拿起筆,在上麵記了幾筆。
“下麵,說一下楊昌盛的安置問題。”
張啟明放下筆,看向齊愛民。
“老齊,你那邊有沒有什麼合適的位置?”
齊愛民想都沒想就搖了搖頭。
“沒有。我這邊幾個局,人員都超編了,實在塞不進去。”
張啟明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很溫和。
“行,那就我來安排。”
他頓了一下,翻了翻麵前的材料。
“縣科協的老周,糖尿病好幾年了,還有三高。我跟他商量過了,讓他內退。就讓楊昌盛頂替老周,去科協當主席,大家覺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