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明隻是看了一眼許國華遞來的材料,就草草扔在了桌上,他連第二頁都沒翻。
這不是許國華第一次這麼幹了。
每當許國華拿著本該是政府層麵的決策來找自己要意見的時候,張啟明就知道,他是來甩責任的。
兩個人還沒有真正開展過合作,也沒真正談過心,所以相互之間還保留著最初的客氣。
張啟明翹著二郎腿,玩味地看向許國華。
“國華縣長,既然你們常務會達成了統一意見,你拿主意就行了,幹嘛還費勁跑我這兒來?”
這已經不知道是張啟明第多少次問這樣的話了。
他都已經料到許國華會怎樣回答。
果然,許國華在沙發上倒騰了一下翹著的雙腿,換了個姿勢,笑著說:“張書記,這事有點兒大,我覺得還是應該以常委會的最後決策為準。”
張啟明心裏笑了一下。
許國華是萬不會說出“我鬥不過齊愛民”這句話的。
儘管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但就和張啟明必須維護這個班子的體麵一樣,許國華也必須維護常務會的體麵。
一個縣長,在常務會上被副縣長架空,說出去不好聽。
張啟明笑了笑。
“行,那就上會討論。”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我是贊成你們這個意見的。”
許國華愣了愣。
他指著張啟明扔在一旁的材料,語氣有些遲疑:“張書記,您是不是再認真考慮考慮……”
不等許國華說完,張啟明就擺了擺手。
“不用考慮了,我都看清楚了。你回去就說我同意了,就是上會走個過場。”
許國華聞言,內心一喜。
什麼常務會、常委會,都不如張啟明這一句話管用。
張啟明說他同意了,那麼這件事就有人負責了。
至於齊愛民怎麼樣,他就不用操心了。
許國華收起雙腿,站了起來。
“那行,張書記,我先回去了。”
“國華縣長,別急著走。”
張啟明也站了起來,拿起許國華的杯子,走到飲水機旁續了點水,然後放回許國華麵前。
“咱倆好像還沒有正式談過心。”張啟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語氣比剛才緩了很多,“我作為班長,這是我的責任。咱們倆個正副班長,如果思路走不到一塊兒去,那下麵的人也不好辦事。”
許國華端著水杯,沒有坐下。
“今天趕巧,我手頭上沒什麼事,乾脆咱倆好好談一談。”張啟明指了指沙發,示意他坐下。
許國華笑了笑,重新坐下來。
“那還有什麼好談的?您是黨委第一負責人,我都聽您的。”
張啟明擺了擺手,笑了一下。
“哎,不能這麼說。我管人,你管事;我管方針,你管執行。咱們倆是相輔相成,不能說誰聽誰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許國華臉上。
“不過——”
許國華端著水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下麵的人聽不聽咱倆的,就得另當別論了。”
張啟明說完,看了許國華一眼。
許國華明顯有些心虛,別過了眼神,低頭喝了一口水。
“張書記說的是。”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下麵的人太不好管理了。你又怕他們不做事,又怕他們亂做事……唉,是挺傷腦筋的。”
張啟明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所以啊,有的時候咱們就得強硬一點。”
許國華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明白,張啟明是在逼他站隊。
可是現在,他怎麼可能選邊站?
齊愛民那邊得罪不起,張啟明這邊也得罪不起。
他夾在中間,能做的就是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敷衍。
許國華放下水杯,擠出一個笑容。
“張書記,強硬一點是沒錯,但也得看情況……”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然後抬起頭,語氣裏帶著一絲歉意:“那什麼,張書記,我那邊待會兒還有個會,要不今天就到這兒吧?下回,下回咱倆再好好談。”
張啟明笑了。
許國華就是這樣,緊要關頭就開溜。
他沒攔著,站起來,準備送客。
“行,那下回再聊。”
許國華站起身,整了整衣領,朝門口走去。
“對了——”
張啟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許國華停下腳步,回過頭。
“有個事我得提前跟你說一下。”張啟明靠在辦公桌邊上,雙手插在褲兜裡,語氣很隨意,“我打算把新林鄉的楊昌盛換下來,把李秀英提起來。你有沒有什麼意見?”
許國華愣在了原地。
換新林鄉的楊昌盛?
什麼意思?
張啟明什麼時候跟齊愛民步調一致了?
一個要取消新林鄉的政策,一個要拿掉新林鄉的書記。
他剛纔不還說要“強硬一點”嗎?
許國華腦子裏轉得飛快,但臉上沒有露出太多表情。
他看了張啟明一眼。
張啟明也在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等他的反應,又像是早就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
許國華張了張嘴,愣愣地答道:“我……我沒什麼意見啊。”
張啟明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那就好。那咱們就下次開會一起討論。”
許國華“嗯”了一聲,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他的腳步明顯快了許多。
走廊上,許國華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腦子裏還在轉張啟明最後那句話。
換楊昌盛,提李秀英。
這是什麼意思?
是想在新林鄉安插自己的人?還是另有打算?
不對——
張啟明剛才說“我贊成你們這個意見”——他贊成取消新林鄉的補貼。
一邊砍掉新林鄉的政策支援,一邊換掉新林鄉的書記。
這是要整新林鄉?
許國華忽然想起剛才張啟明說的那句話——“下麵的人聽不聽咱倆的,就得另當別論了。”
新林鄉這一兩年乾的事,確實有些特立獨行。
難道張啟明也覺得他們“不聽話”了?
可是張廣才,還有那個秦婉音,張啟明不是已經“輕饒”了他們嗎?
難道說張啟明私下裏和齊愛民達成了什麼意見?
還是說,他們兩人站一邊了?
張啟明嘴裏下麵不聽話的人,指的不是齊愛民,而是楊昌盛?!
許國華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麼。
但他沒有回頭。
推開樓梯間的門,徑直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