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的常委會上,鄭國濤提前到了會議室,翻看著議程表。
何景山的投資意向排在第三個,前麵兩個是常規議題,一個是年度財政預算調整,一個是某條道路的改造方案。
此前他已經跟梁福成溝通過。
梁福成聽完後,沒有馬上表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鄭國濤印象很深的話:“總算來了這麼個事。”
梁福成說的是“來了這麼個事”,鄭國濤聽出了弦外之音。
梁福成不是對這個專案本身有多大的興趣,而是把這個專案當成了一塊試金石。
他想看看常委們的態度,看看在這樣一個“特殊”的專案麵前,誰會贊成、誰會反對、誰在觀望。
鄭國濤來全水區之前就是跟梁福成搭班子的,後來梁福成調來全水區,點了名讓他過來幫忙,市委也同意了。
可以說兩個人相輔相攜、知根知底,所以鄭國濤對梁福成的工作風格說得上一清二楚。
梁福成的常委會,從來標榜的就是民主。
到現在為止,鄭國濤還從沒見過梁福成在常委會上強行推進過什麼事。
事前溝通、常委會走流程通過,這種事在所難免。
但公開違**原則、用黨委書記的身份硬性通過大多數人反對的事情,還從沒發生過。
但鄭國濤也知道,梁福成的“民主”是有邊界的。
他不會強推,但他會用別的方式讓事情朝著他想要的方向走。
比如今天這個議題,梁福成讓他來提,自己最後總結——這就是一種姿態:我不是在替何景山站台,我隻是在聽取大家的意見。
常委們陸續到了。
張宏遠來得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材料,表情跟不冷不熱。
梁福成最後一個進來,在主位上坐下,掃了一圈,說了句“開始吧”。
前兩個議題過得很快,輪到第三個議題的時候,鄭國濤翻開資料夾,清了清嗓子。
“第三個議題,是關於魔都一家金融公司參與我區低空經濟專案的投資意向。”他的語氣不緊不慢,“這家公司的實際控製人叫何景山,是市委常委何遠鴻同誌的兒子。何遠鴻同誌是咱們市軍分割槽政委、市委常委,下個月就退休,這個想必大家都知道。”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頭翻材料,有人抬起頭看了鄭國濤一眼。
鄭國濤繼續說:“何景山之前有過犯罪記錄,開設賭場,被判了一年多,已經刑滿釋放。之後去了魔都,經營金融公司,沒有新的違法記錄。這次他想回來參與區裏的低空經濟專案,主要是以資金入股的方式,不參與具體運營。材料大家都看到了,基本情況就是這樣。”
他說完,看向梁福成。
梁福成點了點頭。“這件事我實際上已經和鄭區長初步討論過了,決定在常委會上提出來,看看大家的意見。大家有什麼想法,都說說。”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
宣傳部長李月華第一個開口,說這個專案的大方向是好的,低空經濟是區裡重點發展的新興產業,有人願意來投資是好事。
但她也提了一句,說何景山的案底還是要重視,建議在合作條款裡加上嚴格的監管措施。
有人開了頭,其他人也跟著發言。
政法委書記趙海平的態度跟宣傳部長差不多,贊成,但要嚴密跟蹤、重點關注。
鄭國濤一邊聽一邊在心裏數。
贊成的佔了多數,但大多數都附帶了條件——嚴密跟蹤、重點關注、加強監管之類的。
沒有人無條件贊成,反對的人也不少。
這個結果跟他預想的差不多。
梁福成一直沒怎麼說話,偶爾點個頭,偶爾在本子上記一筆。
輪到張宏遠的時候,他沒有明確表示反對,隻是模稜兩可地說道:“何景山有犯罪記錄,這是事實。區裏的低空經濟專案是重點工程,投資方應該經得起審查。我不是說何景山現在還有問題,我是想問在程式上,我們能不能開這個口子?萬一以後再有類似情況的人進來,我們怎麼把關?”
他說完,也沒有給答案,而是靠在椅背上,用詢問的眼神看向梁福成。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沒有人接話。
鄭國濤看了梁福成一眼。
梁福成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鄭國濤注意到他手裏的筆停了一下。
他沒有當場回應張宏遠的反對,而是等所有人都發完言之後,才放下筆,開口了。
“大家的意見我都聽到了。多數同誌贊成,但也有不少反對意見,這個很正常。”他的目光掃了一圈,“何景山的事,確實特殊。有犯罪記錄,這個不能迴避。但我也想請大家想一想,我們搞低空經濟,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把產業做起來,把經濟搞上去。何景山是犯過錯,但他已經付出了相應的代價,難道我們就因為他犯了一次錯就一棍子把他打死嗎?!另外——”
他頓了頓,又沖眾人掃視了一圈:“大家還得考慮,何景山的父親何遠鴻是咱們市委常委,雖然馬上要退休了,但是他的根還在長清市,這是不是能作為一種擔保?”
“當然啦,我們也不能無視風險。我的意見是,專案可以推進,但在監管上要從嚴。將來要嚴格審查他公司的每一筆資金往來,確保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這個可以寫到協議裡,作為附加條件。”
他說完,看向鄭國濤。“鄭區長,你覺得呢?”
鄭國濤點了點頭。“我同意梁書記的意見。專案可以推進,但監管要從嚴。這個尺度把握好,應該沒有問題。”
達不成統一意見,按照規矩,就得投票表決。
不過梁福成這次改了下規矩,讓反對的先表決。
紀委書記周海平先舉手,接著是統戰部部長陳文忠。
陳文忠舉手之後,張宏遠向兩邊張望了一下,然後也慢慢把手舉起來。
這時鄭國濤注意到,梁福成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最後,十一個常委六票贊成、四票反對、一票棄權,議題通過!
但附帶一個條件——嚴格審查何景山公司的每一筆資金往來。
散會的時候,梁福成第一個站起來,拿起資料夾走了。
張宏遠坐在位置上,沒有急著走。
他把材料慢慢收進檔案袋裏,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
旁邊有人跟他說話,他應了一聲,站起來,跟著人群往外走。
梁福成回到辦公室後馬上把門關起來,抽出一支煙,站在窗戶麵前點燃了。
鄭國濤不知道,張宏遠跟他意見相左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張宏遠的保守,梁福成一早就知道。
但梁福成也知道這不能怪張宏遠,在體製內,保守就相當於生存法則,保守不會犯錯,保守在大部分時間都是對的。
張宏遠這種人隻會在明令允許的情況下辦事,凡是超出明麵上政策範圍之外的,在他們看來都是禁令。
對張宏遠來說,這已經不是工作方法了,而是成了他的人生信條。
上次他為什麼在論壇組織者的問題上撒謊,根本原因就是他無法接受李澈這類非正常渠道引起領導重視的“另類”,他看見的隻是李澈“把領導哄開心了”,但是看不見李澈的能力。
一次兩次,梁福成還願意給機會,願意去開導。
但是時間長了,次數多了,梁福成便開始懷疑了。
你一個組織部部長,在這麼重要、這麼特殊的時期,跟不上我的用人理念,那還能行?!
鄭國濤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
他不知道梁福成和張宏遠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他看得出來,梁福成對張宏遠有意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