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的地方是馬建華挑的,在區政府附近的一個茶樓,不大,勝在清靜。
李澈到的時候,馬建華已經在包間裏坐著了,麵前擺著一壺龍井,茶水已經泡開了。
“李局,好久不見吶。”馬建華站起來,跟李澈握了握手。
“馬局長還是那麼風流倜儻啊,”李澈在他對麵坐下,把帶來的一個禮盒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一點茶葉,不值錢,您別嫌棄。”
“客氣了客氣了。”馬建華看了一眼禮盒,沒有推辭,“說到風流倜儻,再怎麼也比不過你們年輕人啊,**不是說了嗎,你們是早晨**點鐘的太陽,世界遲早是你們的。”
兩人鬨堂大笑。
寒暄了幾句,又聊了聊過年的事,李澈便把話頭轉到了正題上。
“馬局長,今天請您出來,其實是有個事想請教。”
馬建華眼珠子一轉,問道:“你想說何景山的事?”
李澈點了點頭,“馬局長,今天沒有外人,也不是什麼正式場合。我就擺明瞭跟您說,是何政委拖我來問問,究竟是為什麼?”
馬建華的笑容收了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局,”馬建華斟酌了一下措辭,“你應該知道,區裡之所以還沒有公開招商,就是因為情況有些特殊。就是正常的商人,都得經過嚴格的審查,更何況這何景山……”
李澈接過話頭,“更何況何景山是犯過事的人,有案底。”
馬建華沒有回答,但是他的沉默已經表明瞭他的態度。
李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馬局長,我在組織部幫忙搞培訓的時候,經常聽到梁書記的一些講話,心裏有些想法,不知道您願不願意聽我說一說。”
馬建華笑道:“有話請講。”
“梁書記經常強調不拘一格降人才,這個話您應該也聽過。”李澈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跟朋友聊天,“我就在想,這個不拘一格,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說,看一個人,不能光看他以前怎麼樣,還得看他現在怎麼樣、以後怎麼樣?”
馬建華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梁福成的話他也經常聽見。
他在招商局幹了六年,全水區的招商引資工作一直不溫不火。
梁福成來了之後,在會上點過他幾次名,說招商戰線要解放思想、敢闖敢試,不能總抱著老黃曆不放。
馬建華每次都點頭,但回去之後該怎麼乾還是怎麼乾。
不是他不想改,是改不動。
招商這攤子事,牽涉的部門多、環節多,他一個人說了不算。
李澈笑了笑,繼續說:“當然,我不是說招商的事。招商是您分管的事,我不懂,也沒資格說三道四。我就是覺得,如果咱們下麵的人拿不定主意,就應該跟領導問問清楚。挨頓罵總比讓領導覺得咱們不能貫徹他的精神好,不是嗎?”
包間裏安靜了幾秒。
馬建華端起茶杯,在手裏反覆地轉來轉去,忽然抬起眼看向李澈。
“李局,這個何政委,他跟你是……”
“算是朋友吧。”李澈說,“他托我問問,我就問問。成不成的,還是得看你們這邊的政策。我不強求,也不替他說好話。”
馬建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這件事。
兩人又聊了幾句別的,李澈便起身告辭。
馬建華送到門口,握著李澈的手,說了句“這個事,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李澈笑了笑。“麻煩馬局長了。”
從茶樓出來,李澈上了車,沒有馬上發動。
有些話,點到即止即可,不能說透,說透了就落了下乘。
你要讓對方自己去琢磨,去掂量,去權衡。
不過他相信,馬建華能聽懂他的話。
......
馬建華思考了兩天。
這兩天裏,他把何景山的材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商業計劃書、資金來源證明、信用報告等等,該有的都有。
何景山那邊配合得也算痛快。
但每次翻到那份專項信用報告,看到“開設賭場”那四個字,他的手指就會停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梁福成提倡“解放思想、敢闖敢試”,但真要是出了問題,追責的時候可不會有人替他說“這是為了貫徹領導精神”。
不過李澈說得也對,如果因為死守老規矩,讓領導覺得他跟不上思路,那他的位置也坐不穩。
第三天早上,馬建華把何景山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交去了區裡,但是他特意在卷首加了一份情況說明。
說明寫得很剋製,沒有替何景山開脫,也沒有刻意強調他的案底,就是把事實擺出來:何景山,曾因開設賭場罪被判刑,現已刑滿釋放,在魔都經營金融公司,無新的違法記錄。
寫完之後,他看了兩遍,覺得該寫的都寫了。
至於上麵怎麼定,那就不是他事了。
......
兩年前,區裏的招商工作劃給了常務副區長陳和平分管。
這是鄭國濤區長近兩年的重要舉措之一——把招商工作提升到常務副區長的層麵,體現區裡對招商引資的重視。
也正是因為這種非常規的舉措,馬建華才把李澈的話聽了進去。
馬建華拿著材料去了區政府。
陳和平的辦公室在三樓,門開著,馬建華敲了敲門,陳和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了聲“進來”。
“陳區長,有個招商專案的情況,想跟您彙報一下。”馬建華把材料放在桌上。
陳和平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吧。”
馬建華坐下來,沒有急著開口。
陳和平拿起那摞材料,先抽出了那份情況說明。
他看得很慢,馬建華坐在對麵,不敢插嘴。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讓馬建華沒有想到的是,陳和平看完說明之後竟然一句話沒說,隻是把那份說明放在一邊就看起其他材料來。
約莫過了半個多小時,陳和平把材料都翻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開口了。
“拋開他的犯罪記錄不說,其他的條件倒是挺不錯。”他頓了頓,“最關鍵的是,有何政委在。何景山就算有問題,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馬建華愣了一下。
他倒是沒想到還有這麼個優勢。
何遠鴻是市委常委、軍分割槽政委,這個身份本身就是一道無形的擔保。
何景山如果敢在區裏的專案上動手腳,有他爸在,他就跑不了!
這個道理,陳和平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就是考慮到區裡要求招商工作解放思想、敢闖敢試的指示,纔拿過來給您看一看的。”馬建華斟酌著措辭,“說實話,他這個犯罪記錄,我還是保留看法。不過區裡要是覺得沒問題,那我也沒意見。”
陳和平點了點頭。“對待特殊情況,謹慎一點是對的。別說你有看法,我也有點兒拿不準。這樣吧,我先問問區長的意見,行的話就走流程開評審會。”
馬建華站起來,點了點頭。“那辛苦陳區長了。”
從區政府大院出來的時候,馬建華走在台階上,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
陳和平說“拿不準”,但馬建華看得出來,陳和平其實已經有了傾向。
如果真的拿不準,他不會說“先問問區長意見”,而是會說“先放一放”。
陳和平是在走程式,也是在給自己留餘地。
但真正讓馬建華驚疑不定的,是李澈。
陳和平剛才的反應,簡直就像是按照李澈說給自己的劇本在演。
一個老乾局副局長,年紀輕輕,怎麼就把官場規則看得這麼透徹?
這個李澈,到底什麼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