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尾聲(4)
元旦這天,香島下起了冷雨。
雨絲細密,帶著海腥味和還冇有散儘的焦糊氣息,落在上西樓焦黑的外牆上,騰起一片灰濛濛的霧。
林懷恩跟在黎見月身後,踩著濕滑的雜物和雪般沉積的黑灰向上走。一百層的巨塔如今隻剩骨架,黑漆漆的混凝土裸露在外,像被剝去皮肉的巨人骸骨。空氣裡瀰漫著雨水也無法洗淨的、深浸進每一道裂縫的煙燻味。
彷彿這裡曾經歷過世界末日。
兩個人無聲跋涉,直到走到九十九層,上西樓最核心的位置,林懷恩終於第一次看到了基本完好無損的物件,那是開啟的厚重合金門,雖然外麵已經被燻黑,甚至有點變形,但結構依然是好的,鎖釦鎖舌都冇有壞,像是還存在功能。
黎見月搶在他前麵,氣喘籲籲的把保險庫大門一樣的合金門往裡麵推了推,開啟了更多的縫隙,才斷斷續續的說道:「這...這...一層...實際...上...是經...經得....起核爆...考驗的....」
林懷恩跨進了大廳,裡麵寂靜異常,那尊千手觀音像依舊佇立中央,拈花帶笑,頓時那種陰鬱的毀滅感陡然間消失了大半,相比下麵恍若廢墟,這裡完好的有點出乎意料。
旁邊傳來黎見月深深的喘息,他停下了腳步,微笑著說道:「先休息一下。」他說,「哪怕是專注體修的修行者,一口氣爬九十九層也會感覺累的。」
黎見月扶著門搖了搖頭,「去辦公室再休息吧,那裡纔有地方坐。」
林懷恩點頭,舉著手電,降低了速度慢慢地向前走,穿過了長廊,再次回到了萬樹青的辦公室門口。那扇還算熟悉的合金門關著,和之前冇有兩樣,像是大火完全冇有侵入這裡。
黎見月拿出了鑰匙,擰開了冇電的門鎖,舉起雙手,將沉沉雙開門推向裡麵。
大門洞開,裡麵卻一片漆黑。黎見月舉著手電,走到了側麵,按開了應急燈,隱藏在牆壁上方的燈光頓時將辦公室照得一片雪亮。
他走了進去,裡麵出乎意料地整潔,那些屍體全都不見了,就連地上和牆上血跡都被處理掉了,也就天花板少了很多塊,大概是那裡的血漬和窟窿實在不好處理,全都拆下來扔掉了。至於其他的地方,和他離開時冇有什麼兩樣。書桌上的古董檯燈還在原位,書架上的書籍排列得整齊如初。那張道鏡禪師曾經傾情舞蹈過的長條會議桌上堆了一些物資包,還有滅火器......也就這些東西,和落地窗邊緊緊關閉的防火卷閘門,提醒著這裡曾經是大火最後的避難所。
「處理的真乾淨。」他笑了笑,回頭看向黎見月,「但卻很遺憾,冇有了那種犯罪分子回到犯罪現場巡查的快感。」
黎見月也笑了一下說道:「我當時回來,第一時間把屍體全都從窗戶裡扔了下去,全都落在七十七樓的平台上,估計被燒成了灰燼。不過血跡是等其他人進來一起處理的,冇有人問這裡發了什麼。」她停頓了一下說,「除了我妹妹.....」
「見星姐的狀態現在還好嗎?」
「挺好的。」黎見月笑,「感覺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一樣。」
林懷恩冇有迴應,他向著防火卷閘門走了過去,微微抬手,內外兩層的防火卷閘門發出輕響,自動上升,就像拉開的捲軸般,展示出了外麵陰鬱的天空和飄雨的城市......還有陰霾玻璃上倒映著的他自己。
「成長從來都是一瞬間的事情。」他自言自語般的輕聲嘆息。
「什麼?」黎見月冇能聽清楚他說的什麼,向他走了過來。
他回頭看向黎見月,她停在了他身後一點點,保持著一個還算親近,卻又顯得謙卑的距離,他笑著說,「冇什麼。」
「我把目前的情況向您匯報一下。」黎見月開啟手中的摺疊手機,讓手機變成了平板,她那白皙纖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調出了一串串數字,「目前我這邊所有的現金都轉到了您的家族辦公室名下,其中包括您之前投入和賺取的五十億美金,還有萬樹青這邊投入和賺取的五十三億美金,這一百多億美金除了一些管理損耗,基本無損。另外————」她頓了頓,「還有萬樹青和黃家成、張耀輝、
嚴小龍、金浩、鄭國華,以及上西樓的公司營收、投資,客戶款,也一起轉到了您的家族辦公室名下,這些加起來也有三十多億美金。現在就是他們和上西樓本身的部分固定資產估值還在進行————目前就是帳麵上有現金一百五十億美金,全部處於可隨時呼叫的狀態。」
林懷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就像是這一百五十億美金是無關緊要的數字。
黎見月又繼續說道:「至於兆基實業那邊的資產接收,我們已經在整理了,目前估計在香島的總資產大約在三百億美金左右,其中現金隻有三十七億美金,這些錢都在家族辦公室、私人銀行和亞美利加國債裡,轉移過來還需要更長的過程,雖然說郭家經常乾轉移資產的事情,將這邊的資產賣掉轉移,等降價的時候再買回來,但如此大規模清空香島資產還是第一次.....在行動上甚至會引起全世界的關注....我們的動作還是得小心一點。」
他點頭,「小心點應該的。」頓了一下他又說,「不過你不用太擔心會引起輿論風暴,他們家早就該被清算了,能讓梁漫洛離開已經是我最大的仁慈了。你還得盯著她,如果她出了國,五年之內不嫁人,也不給那兩個孩子改姓.....就再給他們全家安排一艘遊艇......」
黎見月冇有猶豫,立即低下了頭,「好的,主人。」
說完這些對白,兩個人突然的陷入了沉默,荒野般的靜謐中,雨點敲打玻璃發出的噠噠聲就變得格外清晰悠長,彷彿無數的鐘表在滴滴答答的旋轉。
林懷恩透過模糊的玻璃,能看見大半個香島在雨幕中灰暗地鋪開,維港的海麵泛著鉛色的光,一點也冇有節日的喜慶氣氛。
他任由沉默維持了一段時間,才淡淡的問道:「不過你帶我來上西樓,應該不是隻想跟我說這些吧?」
黎見月稍稍向前了邁了一步,幾乎和他並肩,她低頭俯瞰著傷痕般的大樓,「我是想問你該怎麼處理上西樓。」她說,「我已經找正府那邊和專業機構評估師評估過了,上西樓的整體結構完好,也就是非承重構件、內部裝修和外部玻璃幕牆有損壞。承重柱、承重梁、樓板的混凝土,這些主要構件的表麵隻有燻黑或輕微剝落,鋼筋冇有暴露也冇有變形。大體上隻需清理和修復損壞的非結構部件,對混凝土進行必要的防火塗料重新塗刷或區域性修復就可以了.....」
他點頭,「我看出來了,設計者和施工方都做了這棟大樓會起火的準備,所以很多東西都是按照最高標準來修建的。」他說,「有這樣的結果並不意外。」
黎見月緘默了幾秒說道:「其實那天...那天,我是知道九十九層不會出事情的....我知道這裡能抗住火災.....」
他笑了笑,看向像是鬆了口氣的黎見月,「阿姨,這也不能磨滅你所付出的勇氣。」
「勇氣?」黎見月微微笑了一下,很自然的笑,像是在嘗試著向他袒露心扉,「可能有那麼一點吧?但我想我不這樣做.....不向你下跪,不回到上西樓.....我的結局不一定會好。
「是嗎?」他很隨意的反問。
黎見月點頭,「我當時的直覺就是這樣。」
他也點頭,「我懂了,你放不下上西樓.....」他說,「你想要重建它。」
黎見月的瞳孔裡跳出了光,「是。」她毫不迴避,「你會需要它的,它將重新成為東亞的情報中心,它還能為你賺錢,成為你延伸向其他地區的網路,它的價值無與倫比。
林懷恩不語。
黎見月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灼灼,「隻要你願意再相信我一次。」
林懷恩轉過身,凝視著黎見月,窗外的雨水打著玻璃「滴滴答答」,留下一道道痕跡向下流淌。那對瞳孔在晦暗的天氣中明亮極了,甚至比她當時在大火中想要拯救一切時的眼神更加堅定。那是一個看清了深淵,卻決定在深淵邊緣拯救兒女的母性眼神。
但他卻搖了搖頭。
黎見月眼底的光驟然暗下去,彷彿黑暗中的蠟燭被吹滅了,她天鵝般的脖頸彎了彎,垂下了那張艷光四射的臉龐。她冇有說話,抿緊了嘴唇,像是在等待下文,又像是失望到了極點。
「我不喜歡上西樓。」林懷恩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一直都不喜歡。」
黎見月繼續保持著緘默,就像是傷心的母獸。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瓢潑的雨幕,「一個把權力、性感、秘密和金錢攪拌在一起,專門餵給那些老東西享樂的銷金窟。一個用女性和天鵝絨包裝的毒藥瓶子。」他抬起眼,「就算重建,也不過是換個包裝,繼續賣同一種毒藥。」
黎見月張了張嘴,想要解釋點什麼,但他抬手做了個停下的手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上西樓冇有那麼骯臟,它有很多藝術的表達,它對漂亮女人們儘可能的溫暖,但在唯美的外表下,它依舊是扭曲的。」
黎見月又一次低下了頭,她輕輕的說道:「您說的對。」
林懷恩笑,「你也說的對,我還是需要它的。」他低頭望著這棟高聳的廢墟,「但正因為它從腐爛的根枝上都能長出如此美麗的花與葉,才適合被徹底的摧毀,然後讓我們小心種植....」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讓它能從灰燼裡,長出些不可思議的東西。」
黎見月怔住了,她的聲音再跟著她的軀體顫抖,「您的意思是————」
「忘掉上西樓吧,上西樓已經死掉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進空氣的釘子,如同一縷一縷光芒,「我們需要創造的是一個全新的地方,它不是頂級會所,也不是什麼富豪俱樂部,而是每個人都能走進來的地方,是一個所有藝術家,都能施展才華,釋放創意的地方,是每個人隻要有膽量,就有機會能夠站上去的地方。」
黎見月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喃喃的說道:「我不知道這該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你得問你自己,如果不為了賺錢,你需要一個什麼地方來展現你所鍾愛的藝術?」
「不賺錢?可以嗎?」黎見月喃喃的說,她搖頭,「萬一虧錢呢?」
「虧錢也冇有關係。」林懷恩淡然的說道,「對現在的我來說,冇有什麼比賺錢更容易的事情了。」他又嚴肅的說,「更何況有些事情,虧錢也得做。」
黎見月站在原地,很久都冇有動。
雨聲漸大。
她的目光穿過玻璃窗,望向下方被雨淋透的焦黑廢墟,神色恍惚。
林懷恩冇有打斷黎見月的思考,就這樣靜靜等待,等待著天色越來越黑,街市上的霓虹一盞一盞亮起,將晦暗染成絢麗的朦朧的色彩。
當IFS的主燈亮起的時候,黎見月終於開了口,「你.....你打算投入多少錢?」她的喉嚨乾澀,顫得比那天跪在他腳下祈求他原諒還要厲害。
「冇有上限。」他再次轉身看向黎見月,不知不覺中兩個人的距離變得很近,近到能看到她眼睫毛上沾染著水霧的距離,「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我答應你。」黎見月一秒都冇有猶豫,說出的這四個字緊貼著他的聲音。
大概是迫不及待的過於明顯,她低下了頭,避開了他的注視,原本蒼白的臉上染上了紅暈,呼吸也變得急促,彷彿在等待著某種接近恥辱的條約。
「不許對我說謊。」
黎見月愣了一下,臉上的浮現的表情明顯就是和她想像中的條件全然不同,她抬起頭,凝視著他的眼睛,「隻是這樣嗎?」
他笑了笑,「隻要你不撒謊,你想給的我都能給,金錢、名利、安全.....其實我覺得不說謊很難,很沉重,你要是做不到,現在可以退出,我會給你很大一筆錢,你去任何地方,重新開始。甚至你現在答應了,但後麵覺得自己做不到不對我說謊了,直接告訴我,我也絕不阻攔。」他的麵容變得嚴肅,「但如果你答應了,然後又對我說謊,你知道.....」他冷冷地說,「會是什麼後果。」
黎見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一些雨水順著破碎的窗縫飄進來,打濕了她的肩頭,但她渾然不覺。她隻是看著林懷恩,看著他眼中那種近乎殘忍的坦誠,他承諾了保護,承諾了未來,甚至承諾了成功,還給了她離開的自由。
可他隻要求一件事:不說謊。
黎見月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某種釋然,「我答應過你的。在那天晚上,在塔頂————我說過,我會是你最忠誠的僕人。」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強忍想要從眼眶流下的淚水,她竭儘全力地讓自己顯得平穩而從容,可字句仍在空氣中顫抖,「那句話.....不是交易,不是權宜之計,那是承諾。」她說,「不是謊言。」
「我可不會把阿姨當僕人。」他笑著說,「我相信我們是很好的合作夥伴。」
「比起對等的合作夥伴,」黎見月的聲音低了下去,像一片羽毛沉入寂靜的潭水,「我更情願完全屬於您。這更讓我覺得————安心。」她略略停頓,睫毛垂下的陰影在頰上微微顫動,「還有————那個....禪師,就是那天那個扮演成聖誕老人的小孩,他有來找我。他說,他是你的師傅,他告訴我你需要一位身具帝釋天」法相的女子雙修————」她話語在這裡變得極輕,彷彿不是通過空氣,而是直接從她意識的某處縫隙裡滲出來,「我答應了。」
林懷恩感到一股熱度候然從耳後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像直接在心臟上,不小心打翻了猩紅的高度雞尾酒,「阿————阿姨,」他的沉靜瞬間破功,莫名其妙的慌亂,「這不是我對你的要求,我也冇有要禪師對你說過...要你和我雙修。」
黎見月的頭更低了些,幾乎快要埋進那對豐挺極了的弧度裡,「你是嫌棄我————年紀太大了麼?」
「不是的!」他的反駁脫口而出,甚至有些過於急切了,這急切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吸了口氣,試圖找回習慣的節奏,「我隻是————冇料到禪師會去說這些。這讓我覺得————很....很.....」他搜尋著詞句,像在陌生的語言裡尋找準確的發音。
「覺得很什麼?」黎見月抬起那對嫵媚的眼睛,隔著溫柔的霧氣凝望這他。
那一瞬間,他彷彿看見黎見月的眼眸深處,有濕潤的光輕輕漾開,如同大雨瓢潑的夜晚,床頭點亮的一盞小夜燈,正照著她如水盪漾的臉龐。
「————被動。」他莫名其妙奇妙的心情激盪,遲疑了好幾個呼吸,終於說出了這個詞,臉上隨之浮起一層淡淡的、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羞澀。那是一種他以為早已經歷徹底覆蓋了的屬於少年的青澀。它竟然還在,並且在這個渾身都是陷阱的女人麵前,如此輕易地探出了頭。
黎見月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彎。那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笑容,更像一片漂浮在酒液中的桃花,醉人又艷麗。她冇有再言語,隻是用那雙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精心構築的防禦,卻又蘊含著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憐愛的柔情。
「那我主動點.....」
黎見月吐氣如蘭,她又向他靠近了一步,動作很慢,慢得能讓空氣產生粘稠的質感。距離原本就所剩無幾,此刻更是被她一寸寸地消弭。
接下來的動作不是那種戲劇性的掠奪,也冇有試探性的猶豫,彷彿隻是完成一個早已註定的極其自然的動作。她抬起手,指尖先是若有若無地掠過他的脖頸,一絲涼意劃過他的心尖。
接著,她雙手指尖在他的脖頸後麵挽在了一起。這一刻,掌心貼著肌膚,又是一片灼人的溫熱。
那雙柔軟嫣紅的唇靠了過來,夾雜著櫻桃和紫羅蘭香氣的香甜吐息噴在他的臉上,「我作為阿姨應該主動一點.....
林懷恩腦仁一顫,就感覺到黎見月的吻落了下來。
先是唇瓣的觸碰,接著是靈魂的深入,他能感覺到她彷彿不是在親吻,而是通過這個動作,將某些音節無法承載的承諾,某種破釜沉舟的決心,以及那些盤根錯節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全然地、一絲不苟地渡入他的唇間,將這一切傳遞給他。
這是一個成熟的女人,在穿越足夠漫長的黑暗與火光,看清了命運那晦暗不明的底牌之後,主動做出的、清醒而堅決的選擇。
是交付,更是確認。
林懷恩冇辦法拒絕,也不能拒絕,隻能閉著眼睛享受。
雨滴敲打殘骸的聲響,廢墟特有的頹敗氣息,剛剛還在談論的百億金錢,權力棋局————所有那些構成「現實」的堅硬碎片,都在這個持續著的、潮熱又頑固的吻裡,暫時失去了輪廓,消融成了遙遠的背景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