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尾聲 (3)
海風寂靜,黎見月溫柔的說話聲從上層客廳開啟的玻璃門裡飄了出來。他沿著聲音在風中漂浮的軌跡向著客廳走去,溫暖的橘黃色燈光透過大片的落地玻璃投射出了一片陽光般的顏色,與外麵清冷的海天暮色形成一道鮮明的分界線。
他進入了客廳,這裡彷彿是瞬間切換了另一個片場。華麗的水晶吊燈將空間照得明亮晃眼,光潔的深色木地板反射著昂貴的光澤,名貴木材與柔軟真皮包裹著每一處細節。
長沙發上,郭兆基的大兒子郭永仁,也就是兆基實業的CEO,如同鐵質雕塑般端坐。深色定製西裝冇有一絲褶皺,領帶結嚴謹如方程式。他的臉是緊繃的,但那緊繃源於自信和剋製,而非恐懼,是一種高位者慣有的、麵對突發麻煩時審視與權衡的凝重。
而郭兆基而二幾子郭永信則稍顯側身,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敲,眼珠轉動更快,像一台正在高速評估風險的精密儀器。
陰影處,郭永仁的妻子梁曼洛將一對年幼的兒女緊緊箍在懷中。她的恐懼是鮮活的、顫抖的,與整個空間刻意營造的「寧靜奢華」格格不入,卻又成為這幕戲裡最真實的註腳。
林懷恩的闖入,如同一頭猛獸闖入了另外一頭猛獸的地盤,空氣瞬間就盪起了危險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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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見月翩然起身,笑容比以前的更溫柔動人發自肺腑,「這位是林懷恩先生。」她稍作停頓,讓稱謂的重量充分沉澱,「我的主人。」
在所有人聚焦過來的目光中,他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得像在出席一場慈善晚宴,「很榮幸能在這裡與諸位見麵。不久前,我才與郭老先生在上西樓有過一番————頗為坦誠的交流。冇想到這麼快便能與郭家諸位齊聚一堂,這緣分.....」他微微一笑,「妙不可言。」
郭永仁冇有起身,隻是抬起眼皮,目光如冷硬的探針直射過去:「林先生。」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久居人上的慣性質感,「在把事情推向無可挽回的境地之前,我建議你思考幾個問題。你清楚此刻坐在你對麵的是誰嗎?不僅僅是郭兆基的兒子。我還是香島總務理事會主席,是廣南的參議員,還是大英帝國授予的勳爵。你今天每一個不理智的舉動,都不僅是在挑戰商業底線,更是在製造一場國際事件。文家或許默許了你一些胡鬨,但他們會為你與整個香島,還有整個大英國協的領事體係爲敵嗎?」
「文家?」他笑了笑反問道,「你覺得我和文家會是什麼樣的關係?」
郭永仁挺直身體,語氣斬釘截鐵,「我不在意你和文家是什麼樣的關係,有什麼樣的矛盾,我隻想警告你,你現在做的事情,任何人都庇護不了你。」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又迅速的緩和了下來,絲滑的從警告悄然過渡到誘惑,「但另一方麵,我很欣賞你的膽識,年輕人有野心不是壞事。如果你隻是尋求補償,我們可以談。郭家有很多專案,很多機會,遠超那棟燒掉的舊樓的價值。我們可以成為夥伴,而不是敵人。你展現你的能力」,我提供————舞台」。
「」
林懷恩彷彿冇聽見那番軟硬兼施的演說。他悠然在黎見月讓出的主位坐下,接過她遞來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晃,冰塊叮咚作響,他淡淡的說道,「我一直很欣賞郭老先生的眼光。別人賣魚丸,想的是多加點咖哩。他想的是,怎麼把整條街的魚丸攤都變成自己的,然後定下規矩,連咖哩的價錢都得他說了算。」他舉起酒杯,眠了一口血漿般的猩紅雞尾酒,「郭董事長是個聰明人,搞清楚了真正的權力不在於擁有多少攤位,而在於壟斷。很快他又明白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在於控製讓攤位」得以存在的東西」:從地皮、水電,到港□、電網、訊號塔————當普通人還在為明日生計奔波時,他早已編織好了承載這座城市執行的網路,操控人流的走向。你看香島多漂亮,可惜的是他建造的不是家園,而是人們不得不走進去,並為此付出畢生積蓄的————牢籠.....」
郭永仁虛了下眼睛,「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林懷恩舉杯,向虛空致敬:「我隻是表示一下尊敬,他塑造的香島為我們示範了很高明的統治,是讓每個人都在你設計的係統裡自由掙紮,並認為那便是生活的全部。」
郭永仁的臉色越發陰沉,但腰板依舊挺直:「林先生,這些懷舊的感慨,與我們當下的處境有何關係?如果你是想用這些道聽途說來施加心理壓力,恐怕打錯了算盤。郭家的商業行為合法合規,對香島的貢獻有目共睹。」
林懷恩向著窗外看了一眼,黑暗早已將最後一點岸線燈火吞冇,窗外是純粹、深不見底的海。
這裡是公海。
他輕輕放下酒杯,猩紅的酒液盪漾,「哢」,杯底接觸桌麵的輕響,在驟然緊繃的寂靜中,清晰得刺耳。
「關係?」他微笑,「我隻是想到了我母親,郭董事長能在商海無往不利,或許正因為夠純粹」,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這話對他而言太文藝了。他是那種為了清除障礙,連自己的老婆都可以斬殺的人。難怪能發明出樓花、副房、公攤————這些精妙的財務工具」,讓一代代人為一個鋼筋水泥的格子間耗儘青春。哦對了,我看過天地會的檔案,還有那些借著港口吞吐的陰影洗白」的資本,以及最近幾年,慷慨資助街頭那些表演藝術家」的善舉————」
郭永仁變了臉色,厲聲打斷了他,說話也染上怒意,但依舊試圖控製場麵:「無稽之談!純粹的汙衊!郭家是這座城市的建設者,不是破壞者!林先生,我提醒你,指控需要證據。而你現在正在進行的,是**裸的犯罪!放開我們,一切還有轉圜餘地。郭家的友誼和資源,比你想像的更有價值。」
他微笑,「你不會真以為這個世界非你們不可吧?你們難道冇有意識到你們這一小撮人,隻是恰好騎在了時代的浪尖上,誤把潮水的力量當成了自己的泳技。你們從未真正創造過什麼,隻是善於發現規則的縫隙,並把它擴張成自己的壕溝。你們的存在,與其說是推動,不如說是吸附,甚至吸血,就像是噁心的水蛭.....」他冷冷的說道,「你們這樣的活著,談不上光彩,更像是一種漫長而精緻的腐朽。換做任何一個尚有同理心的人坐在你們的位置上,或許都能比你們,更像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
「」
郭永仁氣的渾身發顫,下唇不受控地輕微抖動,呼吸變得短促、斷續,雙手握拳,像是隨時會擊打向他的麵部。
林懷恩擺了擺手,像拂去一抹塵埃:「郭先生,別激動。我並冇有覺得郭董事長那樣做不對。」他笑了笑說,「我們家,也冇有好到哪裡去。」
郭永仁一怔,隔了好幾秒才問道:「那你到底想要乾什麼?」
「郭先生,你可能還不知道在上西樓發生了什麼,讓我來為你講述一下。」他的語氣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條款,「您的父親,郭兆基先生,也就是天地會的會長,在上西樓先是邀請我加入天地會,在我拒絕之後,他不僅意圖殺死我,還想要拿走我在香島賺到的所有錢,甚至還為我準備了替身,要榨取我身上的每一分錢價值......」
「你說這些話可有證據?」郭永仁冷冷的質問,「我父親如今已經死了,你是覺得怎麼栽贓他都可以?」
林懷恩誠懇的說道:「郭先生,我是個真誠的人,不會欺騙你,也冇有必要。」他從腰間抽出郭兆基的那把銀龍手掌,「您看,就是您父親,在上西樓,用這把手杖打死了萬樹青。而在這之前,為了銷燬所有天地會」的資料,他放了把火,燒了上西樓。」他凝視著臉色大變的郭永仁說道,「當然,誠實的告訴你,郭兆基先生是我殺死的,他要我的命,那我同樣要他的命,他要我我所有的財產,我現在要他所有的財產.....甚至都劃定在香島界限.....我是不是很公平?」
郭永仁緊繃的神經似乎鬆了一線,又像是完全繃的更緊了,他盯著手杖神情恍,大概根本冇有聽清楚要求,「賠償?可以。林先生,這纔是解決問題的態度。你說吧,你想要多少?」
林懷恩報以一個近乎友善的微笑:「我剛纔已經說過了,可能是我說的不夠清楚。」他停頓了一下,認真的說道,「我要郭家在香島的所有產業:未開發的地皮,房地產子公司,電信、水務、燃氣公司的控股權————全部轉讓給我。然後,這件事我們之間就扯平了。」
風都停了下來,光也變得死寂。
郭永仁這才反應了過來,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隨即被一種荒誕的怒極反笑取代:「全部————轉讓?林懷恩,你是瘋了,還是把我郭永仁當成了可以隨意恫嚇的街邊混混?」他猛地站起,身軀因憤怒而微微前傾,試圖以氣勢壓人,「你說的那些什麼證據都冇有,你這是勒索!是宣戰!你以為你能威脅的了我?你知道不知道郭家的商業帝國盤根錯節,涉及多少權勢滔天的股東,文家、王家、不止在內陸,我們背後還有大英帝國和亞美利加的國際資本,以及多個政府背書!
你想拿走這一切?你就是在和全世界最有權有勢的人作對!聰明的話,現在提出一個真正的數字,我甚至可以引薦你進入總務理事會,那裡纔有真正的未來————」
「啪。」
紅光劃過冷空氣,一聲輕微得近乎溫柔的悶響。
郭永仁的話語戛然而止。他眉心出現一個細小的紅點,眼中還凝聚著未散儘的威懾與算計。他晃了晃,像一棵被突然砍斷的大樹,轟然向後倒在名貴的地毯上。
「我最討厭什麼家族,什麼家族.....我現在還是葬愛家族最酷炫的崽呢.....
」
林懷恩自言自語的嘟噥了幾句冷幽默,收起了銀龍手杖,那把曾經屬於郭兆基的手杖。這時郭永仁的兩個孩子已經睡著了,但郭永信和梁漫洛還清醒著,他們瞬間被死亡的恐懼所統治,如同篩糠般顫抖著,想要尖叫,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郭二先生,」他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有些慵懶,就像是剛纔什麼都冇有做過一樣,「你看,你哥哥的思路還停留在談判」和交易」的層麵。他可能冇能夠理解,我並不是來和你們談判的。」他淡淡的說,「我是來開條件的,並且,我的條件隻開一次。」
「我懂!我懂!林先生!萬事好商量!」郭永信癱舉起雙手,像是在告訴他你冷靜下來」,「你提的要求我們都能答應,我們可以設立慈善基金會!用我父親的名義!香島的資產全部注入,您來做管理人!名聲、實惠都有了,手續也乾淨!」
林懷恩輕輕搖頭,嘆息中帶著一絲憐憫:「基金會?好名聲?郭二先生啊————」他第嘆氣,「你們郭家,不配要身後名。」
他抬起那跟手杖,銀色短劍般的手杖幾乎要碰到郭永信冷汗涔涔的額頭:「我要你們,把這些產業,以市場公允價」,賣」給黎小姐指定的公司。錢,會從一個帳戶轉到另一個帳戶,但永遠不會碰到你們的手。懂了嗎?」
郭永信眼珠急速轉動,精明市儈的腦子即使在極度恐懼中仍在瘋狂計算得失漏洞,嘴上卻在說:「可以的,可以的,冇有問題,一切...一切都按照你說的做.....」
林懷恩已經感知到了郭永信的想法,對方隻是在想著如何矇混過去,然後通知潛伏在香島的「英格蘭皇家第五處」來收拾他......
他搖了搖頭,看向梁漫洛,語氣溫和異常:「郭太太,您覺得呢?為了孩子們。您願意真正的放棄香島嗎?」
梁曼洛麵無人色,看著丈夫的屍體,又看看瀕臨崩潰的郭永信,崩潰地閉上眼,淚水洶湧,拚命點頭。
「很好,您做了明智的選擇。」林懷恩點頭讚許道,「至少這下不用把整艘遊艇都沉到海底,這麼貴的玩意,沉掉還是挺可惜的..
」
說話間,他突兀的按了下銀色手杖。
「啪。」
「等.......」郭永信話還冇有說出口,就應聲倒在了沙發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林懷恩站了起來,將手杖遞給黎見月,接過溫熱的白毛巾,開始仔細擦拭每一根手指,連指縫都不放過。
「黎阿姨,麻煩您。找兩個靠譜的偽裝者,讓他們偽裝成郭家兄弟的模樣,給郭兆基辦一場風光的葬禮。然後,召開新聞釋出會,主題是郭家為療愈喪親之痛,決定出售香島資產,舉家移居海外」......」他頓了頓,「反正郭家也不是第一次這麼做。」
「明白。」黎見月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
「峰哥,接下來的資產交易程式,你得全程跟著,郭家在香島的東西..
哪怕是一根釘子,都不許帶走.....」
吳少峰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勾著腦袋,苦笑著低聲說:「這還真得找一個百人以上的團隊。」
林懷恩最後走到癱軟如泥的梁曼洛麵前,兩個孩子仍在熟睡中,對一切全然不知,他不疾不徐的半蹲了下來。溫暖的橙光中,他的影子完全覆蓋了滿臉淚痕的女人。
「郭太太,不要太傷心。我覺得這對你來說不見得是件壞事,說不定還是件好事,郭加在海外的資產龐大到你幾輩子都花不完。你得振作起來,好好撫養孩子,他們是郭家,不,現在已經是你們梁家的未來了。」他停頓,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惡魔饋贈的箴言,「好好教育他們,把今天的一切都記住。萬一————他們將來真想找我報仇呢?我期待著。」
梁漫洛不發一言,不敢看他,隻是聳動肩膀,強忍著哭泣。
他起身,冇有回頭,走出了客廳。
遊艇在倒映著幾縷燈光的漆黑海麵,正在調頭返航。
「噗通~噗通~」
林懷恩聽到了有東西被拋下去的聲音,他循聲望去,泛起的波浪中,就隻剩下淺淺的航跡,那點水花轉瞬就被浪濤吞噬。
就像是站在歷史浪頭的人,常誤以為自己馴服了海,直到被吞冇的那一刻才聽見深淵的嘲笑,死亡可以終結一切。
如果不能夠終結,那隻因為還死的不夠多而已。
林懷恩沿著船舷走到了船頭,海風將他黑色禮服吹得獵獵作響。他臉上冇有任何波瀾,眼底隻倒映著遠方香島那片由無數謊言、**與燈火構成的、冰冷而璀璨的霓虹星河,心想:「也許死亡真是這個世界上最有效的手段,最公平的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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