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一念修羅(10)
世界陷入一種粘稠的寂靜。
盤旋向上的狹窄甬道裡,灰塵在被入侵異物製造的渦流中緩慢浮沉。空氣中有股淺淡的刺鼻氣味,像是電路板過熱的焦臭味道從高處向下流動。而從下方傳來的爆炸震動變得沉悶,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水泥與人心。
前方,兩個人影沿著鋪著厚重地毯的階梯快速向上攀爬。而林懷恩懸停在虛空之中,磁場在他腳下凝結成看不見的台階。他每一步都精確地踏在離地毯三厘米的空中,鞋底與織物始終保持著一線之隔一那是貓在潛行時肉墊與地麵之間,優雅而致命的距離。
他的感知向前蔓延,像無聲的雷達波掃過每一寸空氣,牢牢鎖定了上方那兩個自以為已經蛻殼逃生的「蟬」。看著他們敏捷得又有些慌亂的步伐,林懷恩覺得有趣極了。
貓捉老鼠的樂趣,從來不在結果,而在獵物每一次自以為聰明的轉向,每一次徒勞的加速。
此刻,他就是盤踞在黑暗深處的貓科動物,那對能捕捉一切動態的黃金瞳在陰影裡微微發亮。隨著一步步接近螺旋階梯的儘頭,一種熟悉的興奮感開始在胸腔裡鼓動一不是憤怒,不是緊張,而是賽跑者逼近終點線時那種純粹的、昂揚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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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之中,郭兆基停下了腳步。他放下那根銀龍手杖,仰起那張突然年輕了四十歲的臉。一片熒綠色的背光從牆壁按鍵上泛起,照亮了他臉上殘留的皺紋痕跡—一就像一張新舊麵孔重疊在一起的詭異肖像。
郭兆基按下金屬鍵,「滴—滴——滴——」,有節奏的電子音過後是一聲冗長的彷彿冇有儘頭的蜂鳴。
「嗡」」
林懷恩能感覺到兩個死裡逃生的人的急切,恨不得門秒開,他們立即能鑽出去。
還冇有等正方形的合金暗門滑到儘頭,郭兆基就迫不及待地將手杖放到了外麵的地板上,然後向上攀爬。
那一平方米的洞外,半球形的玻璃穹頂正緩緩向兩側張開,如同黑夜中綻放的機械花朵。穹頂之外是漫天飄動的紅色烈焰,準確的說是烈焰的倒影。
但毫無疑問,夜空此刻在跟隨上西樓燃燒,在四麵翻騰的黑色煙柱中,整個香島彷彿正緩緩的滑入地獄。
「到了。」郭兆基的聲音裡壓抑著一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狂喜。他敏捷地爬上洞口,跳上平台,左右環顧。
就在郭兆基正前方不遠處,那顆半球形的相控陣雷達靜靜矗立,金屬表麵倒映著末日般的火光。雷達前方,兩架銀色的四旋翼飛行汽車靜靜停放著一嶄新的漆麵反射著毀滅的紅色,就像它本來就是紅色。而流暢的線條在煙塵中顯得如此不真實,像是從未來誤入此地的遺物。
這一刻,郭兆基臉上的狂喜迅速冷卻。他向前走了幾步,抬頭看向那高大的雷達陣列,又左右看了看恍如末日的景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我想過有一天上西樓會出事,」郭兆基輕聲說,聲音在瀰漫著黑色煙塵的風裡飄散,「但冇想過會以這種方式。」
萬樹青跟著爬了上來,轉身摸索洞口內側的開關。電機聲再響,合金門不疾不徐的滑回原位,嚴絲合縫地嵌入大理石地板,彷彿那裡從來就隻是一片完整的地麵。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會長。」萬樹青鬆了口氣,隨後咧著嘴笑,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熾烈的紅,「上西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那些檔案————確實可惜,但數字備份還在。隻要人在,一切都能重建。」
郭兆基點了點頭。他抬手,用力拍了拍萬樹青完好那邊的肩膀。這個動作很用力,用力到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確認什麼,「老夥計,」他的聲音壓過了風的呼嘯,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天地會五巨頭,現在隻剩下我們兩個了,接下來還有更大的驚濤駭浪。下一程————就看我們誰的命更硬了。
萬樹青「哈哈」大笑起來,渾濁的眼裡泛起了火焰般的光彩,也許是外麵火光的倒影,總之,這光彩完全不是那種窮途末路的沮喪,也不是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一種重獲新生的興奮,「好!會長,我蟄伏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他頓了頓,「我們再聯絡。」
冇有握手,冇有道別。兩人並肩朝著飛行汽車走去,步調一致得像訓練有素的士兵。
林懷恩跟在漫天飄舞的黑色煙塵裡,注視著兩個人的背影。他在思考,該給這場逃亡一個怎樣的終幕—一聖誕驚喜?不,太溫和了。這該是一場魔術表演的**,當觀眾以為鴿子已經從空中飛走的時候.————
突然,郭兆基舉起了手杖。
同一瞬間,萬樹青舉起了槍。
呲啦—!
砰——!
兩個迥異的聲音幾乎同時炸響。郭兆基身體晃了晃,單手持杖撐地,勉強穩住身形。而萬樹青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咚」地砸在大理石地板上,身體像觸電般劇烈抽搐。
郭兆基低頭看著那張瞪大雙眼、嘴巴張開的扭曲麵孔,拉扯著胸膛喘息,稍微平復了一下,他有些哀傷的說道:「對不住了,夥計。」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太瞭解你了。你跑了,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他頓了頓,彷彿真的在斟酌詞句,「所以————你就當你死在了林懷恩手上吧。這樣對我們都好。」
躺在地上的萬樹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張開的嘴裡噴出一大口鮮血。彷彿在吐槽,作為死掉的人,自己已經喪失了發言權。
「世界上總有猝不及防的再見,也會有毫不留情的散場....再見了.....」郭兆基轉身,拄著手杖走向更近的那架飛行汽車,他沉沉嘆息,「看樣子————我這個老東西的命.....比你的硬。」
林懷恩注視著這一切,忽然很想喝一杯酒。
黑色幽默?
不,這是現實劇,而現實從來比任何編劇都更懂得如何諷刺人類。
他停在了萬樹青的身邊,低頭俯瞰,萬樹青被雷射射到焦黑的胸膛劇烈的起伏,好似快要炸裂的風箱。那雙曾經像鷹一樣銳利的雙瞳正在渙散,無神的注視著虛空。
然後,那雙碎裂的玻璃珠的眼仁中,出現了他的身影。
於是萬樹青那對將要沉寂的雙瞳中又爆發出奇異的光芒,他低頭,舉起右手,微笑著將食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萬樹青抖了抖嘴唇,似乎想要大笑,卻噴出了一口猩紅的血,發出了「嗬嗬」的聲響,隨即瞳孔裡的光芒散去,變成了永久的、不可逆的沉寂。
聽到聲音,郭兆基捂著左肩的傷口,惶恐的回頭看向萬樹青的位置,繚繞的黑煙中什麼也冇有看見。他鬆了口氣,艱難地拉開飛行汽車的門,不顧一切地把翻了進去,將自己摔進駕駛座。在駕駛座上坐好之後,他喘息了幾下,顫抖的手舉起手杖,對準了另一架飛行汽車。
林懷恩翕動嘴唇,手捏法印,接管了郭兆基的大腦,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呲啦!」
紅光劃過黑煙,精準地擊中了另一架飛行汽車的引擎,紅色的機體下爆出一團電火花,黑煙隨即湧出。
郭兆基把手杖扔在副駕駛座上,熟練地按下關門鍵。艙門平滑閉合,將外麵世界的呼嘯風聲與燃燒轟鳴瞬間隔絕。
艙內一片寂靜。
恆溫係統發出低微的嘶嘶聲,儀錶盤泛著幽藍的冷光。郭兆基檢查了一遍,抬頭看了眼後視鏡中自己那張年輕的臉孔。
微笑。
這一刻,林懷恩甚至能「品嚐」到郭兆基大腦中湧出的幸福感一那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安寧,是劫後餘生者踏入安全屋時,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的解脫。
郭兆基深深吸氣,按下紅色的啟動鍵。
引擎傳來平穩有力的震動,旋翼開始旋轉,嗡鳴聲透過機體傳來。他在幻覺中推動操縱桿,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一刻的勝利。
起飛了。
輕微的失重感傳入大腦,郭兆基重新睜開眼睛,低頭,「看見」平台邊緣的護欄迅速下降、遠離。透過舷窗,燃燒的上西樓在視野中傾斜、縮小,猙獰的火舌變成了腳下遙遠而壯觀的戲劇背景。香島的璀璨又壯烈的夜景在四周鋪開一雖然被火光染紅,卻依然象徵著自由與生路。
「Yes————」郭兆基忍不住抬手揮拳,肩膀傷口因此撕裂得更深,他卻渾然不覺。
飛行汽車靈巧地側傾,繞開一股上升的熱氣流。他嘴角難以抑製地上揚,一種混合著巨大疲憊與勝利感的鬆弛感,開始從緊繃的脊椎一路蔓延開來。
與此同時,林懷恩能感知到郭兆基大腦中開始盤算:降落後如何處理傷口,如何聯絡文家,如何把整件事推到他的身上————甚至,如何把今天的一切,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他的媽媽林若卿。
想著想著,郭兆基竟笑出了聲。
「活著————」郭兆基對儀錶盤說,「真他媽的好。」
林懷恩也笑了。
就在郭兆基的鬆弛達到頂點的剎那,「砰!」的一聲悶響,從「機體」某處傳來,像是金屬疲勞斷裂,又像是精密部件突然炸碎。
緊接著,平穩飛行的「飛行汽車」猛地一顫。
儀錶盤上,所有指示燈瞬間由綠轉紅,瘋狂閃爍,發出刺耳的警報尖鳴!中控螢幕上的飛行姿態圖開始劇烈旋轉、失控!
「怎麼回事?!」郭兆基失聲驚呼,雙手死死抓住「操縱桿」。
但一切都是徒勞。
「機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傾斜、翻滾,失重的感覺不再是起飛時的輕盈,而是墜落前兆的恐怖虛空。中控螢幕上跳出一片嘈雜的雪花點,隨後,林懷恩的臉出現在了顯示器上。
「郭董事長,」他微笑著說,聲音就像是透過音響傳了出來,環繞立體聲清晰得如同耳語,「你不會以為這樣————我就追不上你了吧?」
郭兆基的驚恐就像是石塊卡在喉嚨裡,他想要出聲,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從石塊縫隙中透出去的「嘶、嘶、嘶」的漏氣聲。
「活著是很好。」林懷恩繼續說著,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但很可惜————你活不下去了。」
舷窗外,原本平穩後退的城市光影開始天旋地轉。燃燒的上西樓不再遠離,反而以一種令人室息的速度在視野中放大、逼近!那猙獰的火光不再是背景,而是撲麵而來的、死神張開的巨口。
「不—!穩住!給我穩住!!」郭兆基目眥欲裂,用儘全身力氣對抗著並不存在的操縱桿。他彷彿能感受到「金屬外殼」在劇烈摩擦空氣時發出的哀鳴,感受到「引擎」歇斯底裡的最後咆哮,「放過我!多少錢我都——」
他打斷了郭兆基,「我向來不喜歡打斷別人說話,但你的時間真不多了。」他笑了笑說道,「真心話,比起錢,你現在的樣子更有趣。」
郭兆基的雙眼開始碎裂,充滿了血絲,彷彿隨時會爆開一樣。
「哦!」林懷恩覺得快意極了,可他卻不想笑,隻是嚴肅地說道,「對了,你是不是————忘記係安全帶了?還是得注意安全啊!」
郭兆基冇有機會回答。他的「身體」已經被劇烈的「翻滾」狠狠甩在艙壁上,傷口徹底崩裂,鮮血瞬間浸透衣衫。旋轉中,他透過「舷窗」,看見自己的飛行汽車拖著並不存在的黑煙,打著旋兒,徑直朝著下方那片最熾烈的火海栽去。無儘的下墜中,他甚至能在後視鏡裡,看見自己扭曲、絕望到極致的臉。
「你也會不得好死————」
郭兆基發出了無力的詛咒般的嚎叫,「機體」開始了垂直向下的「俯衝」。
林懷恩若無其事地說道:「謝謝你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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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他的說話聲是直接傳到郭兆基大腦裡的聲音,他也完全聽不到了,失重感攫住五臟六腑,血液倒流進大腦。火焰與濃煙充斥整個「視野」,灼熱感似乎穿透「艙壁」撲麵而來。郭兆基隻能「聽見」機體解體的恐怖噪音,能「感覺」到烈焰舔舐麵板的劇痛。
「啊——!!!!」
悽厲到非人的慘叫,從靜靜停在平台起降坪上、紋絲不動的銀色飛行汽車內爆發出來。
艙內,郭兆基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喉嚨,卻以為自己握住的是操縱桿。他眼睛暴凸,全是紅色,不是火焰的紅色,而是血的紅色,那暴血的兩顆眼珠,「盯」著前方撲麵而來的烈焰,臉上的肌肉因極致恐懼扭曲成怪誕的圖案。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然後,一陣劇烈的、不規則的顫動後,驟然停止了跳動。他最後「看到」的景象,是金紅色的火焰吞噬一切,而他就在這絢爛而恐怖的光芒中,化為灰燼。
而那輛飛行汽車,依舊安靜地停在原地,閃爍著幽藍的待機燈光,在狂風中微微顫動。
艙內,剛剛經歷了世界上最奢侈的逃生、又經歷了最恐怖墜毀的乘客,此刻靜靜坐在座位上,姿態定格在生命最後一刻的極致驚恐與掙紮中。
郭兆基的眼睛瞪得極大,望著前方,那裡其實冇有火焰和焦黑的樓層,隻有冰冷的儀錶盤和緊閉的舷窗。
舷窗外,是真實世界的高空平台。
以及就在舷窗邊,靜靜站立,麵無表情俯視著主駕駛座的林懷恩。
幻夢中,郭兆基死於烈焰焚身的恐懼。
現實中,郭兆基死於心臟無法承受的驚駭。
風穿過洞開的穹頂,帶來下方火場沉悶的咆哮,也吹拂著林懷恩的衣角和猩紅的披風。他就這樣靜靜的凝視著郭兆基那雙失去焦距、凝固著無儘恐懼的眼睛,等過了賞味的時段,餘韻消散,他微微笑了一下,回身向著那道正緩緩開啟的暗門走去。
「還不是離開的時候.....」他自言自語般的說道,「我還有三個問題冇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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