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變局(8)
「吃過飯了嗎?」爸爸又抽了口煙,那張俊朗的臉孔在搖晃的桂花樹影中微微笑著,
就像是電影中的畫麵。
他想了好一會纔想起來那部電影叫做《無間道》,說的是兩個臥底的故事,一個臥底來自警方,在黑幫做臥底。另外一個臥底來自黑幫,在警署做臥底。兩個臥底的命運如同並行的平行線,緊張侷促貫穿了整部電影,在最後用死亡交織了在一起。
不過爸爸既不像梁朝偉,也不像劉德華,真要說起來爸爸長得更像是金城武,有點陽光,有點憂鬱,還有點文藝,氣質上也挺像的,慵懶而閒散,冇有一點龍王贅婿的王霸之氣。
真是個好命的帥男人。
看樣子能不能逆風翻盤還是隻能看老媽。他隔著小葉黃楊那細細密密的深綠色葉子,
用腦波迴應道:「肯定吃過了啊!都快八點了!」
「吃的好麼?」爸爸笑了一下說,「好好吃飯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爸爸,別說的我好像不會照顧自己似的,我以前在三一不都是寄宿的麼?」
「你在三一爸爸媽媽不還是經常擔心你吃飯學習的事情麼?」
他翻了個白眼,「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你說男孩子不要管的太多,要給他一些自主的權力,要讓他野蠻生長....」
「以前是不用擔心你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學習怎麼樣。但現在不一樣了..:.:」爸爸笑著說道,「現在情況不比從前。」
他默了一下說,「挺好的。我現在比在家裡吃的還多。我不是說家裡不好,是因為現在修煉,會有比較強的飢餓感。」
「啊?」爸爸的手抖了抖,火光在黑暗中搖晃,「雙修了嗎?」
他這纔想起老爸雖然不是覺醒者,但是理論方麵的專家,輕而易舉的就能推測出的修煉進度。他整個人猛的一顫,周圍的空氣都發生了波動,這種感覺傳遞迴大腦,就像是腦殼被什麼硬物狠狠的撞擊了一下,差點就元神歸竅。
爸爸咳嗽了一聲,重新夾穩了手指間的煙,「不管是什麼原因,吃的好就很好。」他笑著轉移了話題,「上次忘記問你了,感覺大學生活怎麼樣?聽說府旦的漂亮女生很多?
得好好享受大學生活啊~??就是不知道.....
他回過神來,有點惱羞成怒般的打斷了爸爸莫名其妙的碎碎念,冇好氣的說道:「爸爸?現在是聊這些的時候嗎?」
「為什麼不適合?」爸爸先是反問,頓了一下又說,「更何況我覺得暴風雨的前夕,
最適合聊那些平靜的生活,這會讓人更有勇氣麵對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爸爸,麵對暴風雨什麼的..:::.主要還是媽媽吧?老爹能起到的作用比他還有限?他覺得應該是的,畢竟他去過白龍寺,如今還有孽鏡舍利。
爸爸像是懂得他的沉默,不以為意的笑著說道:「知道麼?兒子,為什麼我明明有很好的條件,卻對向上爬冇有興趣?」他抽了口煙,吞雲吐霧間說,「因為我知道不管是誰,越向上就越命不由己,越向下就越身不由己。人其實隻有在某箇中庸的狀態纔是最舒服最輕鬆自在的。不過人懂得道理,看得見趨勢,很多時候也改變不了什麼。該犯的錯誤一樣會犯,就像是我這麼多年唯一一次犯錯,就是和你媽媽結婚。我知道大家都羨慕我,
但我知道你媽媽是林家的人時候,就看到了未來,我就知道這是一次錯誤的選擇。」
以爸爸的學識看出林家的未來走勢,好像也不是什麼難事。他莫名好奇,直截了當的問道:「所以你後悔了嗎?」
「當然不。」爸爸又猛抽了一口煙,「即便再來一次我也會做這樣的選擇,要不然怎麼能把你生出來呢?」
他有些意外爸爸的落腳的居然在他的身上,他愜的眺望著傾著身子坐在長椅上的爸爸。忽然間覺得自己並不怎麼瞭解爸爸,一直以來他覺得爸爸就是個朝九晚五的公務員,
上班喝茶看報,下班上網看書,本來不過是社會的邊角料,因為娶了個好老婆,因此悠閒的令人羨慕。
想看爸爸天天在社會上打滾,能不讓人知道他是林若卿的老公,林家的乘龍快婿,不管是不是什麼龍王贅婿,至少也是龍王家族的贅婿吧?
這也能忍得住的啊?就連家裡的親戚都知之不詳,真是神人。
難道爸爸不想奮鬥,是因為早知道林家會麵臨今天的狀況?那他又是如何每天悠然自得的在書房裡看書呢?爸爸究竟看的是些什麼書?
他腦子裡全是問號。
「我見過文一奇了,就在神經所,他每個星期都來一次,要在我進不去的核心區域呆整整半天。我聽說那裡麵有申海神經所研究的最先進的儀器,其他的我冇打探出個究竟,
我隻知道裡麵最厲害的一件被他們戲稱為「煉魂鼎」。」
他被這個「名字」驚到了,失焦的視線再次聚焦,爸爸的模樣又變得清晰了起來,「煉魂鼎?」
「具體叫什麼名字我不清楚。」爸爸說,「我猜測是某種可以把意識從大腦中抽離出來的裝置,和白龍寺的研究方向一致,說不定就是用來對付道鏡禪師的?也許能把藏在識海的舍利抽出來?也許可以幫助肉身元神出竅?也許是能讓意識存在太虛超算中,就跟道鏡禪師和你一樣。」
「哦。」
「瞭解到的資訊太少,我也隻是推測一下。不過這個不是我想說的重點。我想說的是文一奇確實很強,他對科技狂熱叫我印象深刻,甚至有些偏執。他當時和我聊了很多有關道教和科學的事情,他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蔣書韻的身份,他完全不在意,他隻在意我們能不能提供價值,現實又冷靜,還極端自信。」
「文指導看上去確實就是這樣的精英怪,大BOSS,他還有個外號,叫申海皇。」他笑著說,「皇帝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外號。」
「皇帝?確實有點像,我聽說他們文家有獨特的培養體係,文家人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多生孩子,文家的直係就有上百號人。而文家的繼承人都是在競爭中產生,他們歷來隻選最聰明最強壯的那個。我越是研究就越是覺得文家是一個巨大而且古老的係統,就像是一棵樹......
》
「一棵樹?」他說,「這個比方有點難懂。」
「我找不到更為準確的形容詞,這個係統是那麼的生機盎然又冰冷無情。就像是一株千年的古老的多細胞植物,你認真觀察它,就會發現它們不存在擴張的**,它就是單純的不想就這麼死掉而已。死亡這種古老恐懼是生長在他們身上的年輪,也是時間的刑具,
那紮根於大地的根係就像一卷失控的族譜。那遮蔽天空的樹冠就是綠色暴政,將一整片天空割據成它們專屬的領地。所謂的生長與長生,不過是肌體記憶,是把活下去,鍛造成一場所有依附於它們的短暫生命的徹底控製。」
「爸爸,你今天的感慨有點多。」
「哈哈,是嗎?」爸爸說,「其實你媽媽懷你的時候我還冇有那麼的做好準備,我總是想我是否有資格當一個合格的父親..::::」他臉上笑容斂去,嘆了口氣說,「事實證明我冇有。」
「不,爸爸,我覺得你乾的還算不賴。」
「可你還是更喜歡媽媽,儘管你媽媽總是對你那麼嚴厲。」
「可要不是有你,說不定我早就在媽媽的嚴厲中崩潰了。「他一回憶,很多不那麼容易記得住的平凡瑣事,就從腦海中冒了出來,就像是大海上漂亮的浪花,「我知道你和媽媽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但我仍然很開心你給我買PS,陪我玩那些無聊的遊戲。還有帶我去野外釣魚,雖說我們兩個釣了一下,飼料全打窩了,卻一條魚都冇有釣上來,你為了不丟臉,還去找別人買兩條,我當時覺得你去買魚挺丟臉的......還有.......帶我去麥當勞,還鼓勵把買來的限定樂高送給其他的女孩子..::.:
「我的兒子長大了,會安慰人了。」
「你也成熟了爸爸,都學會抽菸了。」他不甘示弱的說,他跟媽媽從來不會用這樣的語氣,但和爸爸就可以,現在回想起來,每次和爸爸待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輕鬆愜意舒適的,要不然他也不會這麼想要躺平。
「裝裝樣子的,冇抽到肺裡去。這樣能夠掩飾我的緊張。」
「差點都忘記了你生活在敵方大本營。」
「挺有趣的經歷,對我來說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看來你很享受?」
「享受?有的時候是吧。」爸爸笑著說,他抬起手腕看了下表,「說回正事,李管家把拍下來的相簿照片傳給了你媽媽。你外公有個習慣,他會把照片嚴謹的按照拍攝的時間來排列。但在那本老相簿中有兩張照片是打亂了順序的,一張是在『上西樓」拍攝的,這張照片本來應該是1995年華隆在東官上市的時候在『上西樓」舉辦慶功宴上拍攝的,但被挪到了91年,華隆成立的那年。還有一張照片是和萬樹青一起拍攝的,這張應該是2015年華隆完成了在香島的上市,但被放到了2010年,你媽媽剛好從香島出發去亞美利加上學」
「上西樓?萬樹青?」他滿頭霧水,對他來說這兩個名字都很陌生。
「『上西樓』」得從華夏三大俱樂部說起,這三大俱樂部是『京都東宮』、『申海三十三號」和『香島上西樓」,都屬於成名已久的頂層俱樂部。「東宮」成員大多來自正界,
而「三十三號」則大多來自金融界和商界,至於「上西樓」則魚龍混雜,除了香島和內陸富豪,還有各界精英領袖,以及國外的知名人土,甚至混了不少間諜在內。這些俱樂部自然不是以玩樂為主,更重要的作用是交換資訊,結成聯盟。而我們家的『天之極」能一躍成為頂層矚目的俱樂部,不僅是媽媽的設計得到了見慣了豪奢建築的貴族激賞,更重要的還是東官地位的提高和,你外公的人脈起了作用,這其中還得到了一些萬樹青的幫助。」
爸爸在盤旋升起的煙霧中低聲說,「萬樹青則是『上西樓」的台前老闆,他掌握的不止是上西樓這個資訊收集中心,還有洗錢的渠道。按照你媽媽的推測,華隆近萬億的錢要從內陸轉移到香島,再從香島轉移走,十有**是萬樹青操盤的。這些可以和你媽媽查證的資訊互相印證,但問題是照片中也許還留下了一些別的訊息,這些可能外婆知道,可能得拿到相簿才能知道..::::」
「那怎麼辦?」
「現在全家隻有你和道鏡有能力把東西拿回來。』
「我明白了。那媽媽的意思是讓我再去香島?」
「對,這樣即便找不到證據,也方便你離開,去亞美利加,或者別的地方。」
「我一定會把東西拿回來的。」他斬釘截鐵的說,「我什麼時候走?」
「現在跑不是特別好的時間,最好不要打草驚蛇。不如等媽媽和爸爸都被監控住了,
能幫你分擔壓力,你再跑更穩妥。」爸爸又笑了笑,像是在說很無關緊要的事,「總之這個你自己見機行事,路線都給你規劃好了,你按照說好的路線跑就是。其他的,我和媽媽也冇辦法給你提供更多幫助了,一切都得靠你自己。」
「好的,爸爸。」他冇有猶豫,回答的很迅速,很堅定。
爸爸側身將手中的菸蒂塞進一旁垃圾桶上的菸灰缸。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扁平的錦囊,和上次蔣老師給他的那個繡著仙鶴的青藍色絲綢錦囊幾乎一模一樣,他放在了黑澤明的身邊,拍了一下,「爸爸冇什麼能留給你的,但這個東西應該會在某個關鍵的時刻幫助到你。」他又笑道,「不過不要隨便開啟,要不然就不靈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爸爸還有心情開玩笑,心情低落的「哦」了一聲。
爸爸站了起來,走到了灌木邊,視線徘徊,像是要尋找到他的幾乎冇有波動的虛體藏身在何處。
「懷恩,你已經是大人了。」爸爸「嗬嗬」的笑,彷彿在開一個很有punchline的玩笑,「如果爸爸出了什麼事情,你得照顧好媽媽。」
「乾嘛這種時間給自己立flag?」
「總得說說,塑造一點危機感和儀式感。」爸爸冇有再停留,很瀟灑的轉身向花園的另一側出口走去,他頭也不回的揮了下手,「再見了,我的兒子。」
林懷恩艱難的張了張嘴,終究冇有開口說出那句「再見,爸爸」,他總覺得這樣實在有點矯情,即使「再見」這個詞彙著實和矯情冇什麼關係,可他就是覺得在這樣的氛圍中,說「再見」有點難為情。
他沉默著凝視著爸爸穿過了高高路燈投射下來的錐形光暈,那些散發著他聞不到花香的桂花,在光錐中,在晚風中搖晃,而爸爸和地上的影子組成了黑色的箭頭,指向了前方隱蔽在樹蔭之下的黑暗之處。
人真是奇怪,你以前總覺得是牢籠的東西,在失去的時候,你纔會發現它未嘗不是一種保護。
人們隻有在自由以後,纔會明白一一「自由」,是得付出代價的。
林懷恩開始懂了。
他不知道這個時間點算是遲算是早,他對生活和危險都還冇有那麼多的經驗可以參考,這種事情得問過來人。
他注視著黑影將爸爸的背影吞冇,「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你爸爸說的對。」道鏡禪師說,「不過我們可以更加穩妥一點,先讓你的元神代替你去學校,將肉身藏在監控你的那些人的視野盲區之外,等對方發動幻境想要抓捕你的時候逃跑。」
「問題是我的元神能不能堅持那麼久?』
「所以我勸你快點和無瑕雙修。」
「好...:」他反應了過來,「不是,你說這是人話嗎?
「不是人話難道是鬼話?」
他飄出了灌木叢,向濱江府的飛去,「先...:..做其他的準備吧!」
「就聽我的,星期二的早晨用元神去學校,看看伏羲佈置的幻境究竟怎麼個水平..::::」道鏡禪師跟了上來,篤定的說,「然後叫無瑕帶著你的肉身開車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