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最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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堀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煩躁地咂了一下嘴。
“真是個人渣。”
他聲音粗聲粗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暴躁。
“等找到那個混蛋,我一定要多打他幾拳。該死的傢夥,害我餓肚子。”
人還怪好的。
矮桌對麵,藤原徹正在收拾東西。
他把《算數練習冊》和那張填滿虛假資料的《理科植物觀察卡片》疊在一起。
將它們一起塞進黑色雙肩書包的夾層裡。
“哢噠。”厚重的皮革翻蓋落下,金屬鎖釦被他雙手按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咬合聲。
鎖釦扣上的那一刻,藤原徹的手從書包上挪開。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開始打量這兩個人。
順著他們的輪廓從上往下掃過。
劣質的化纖麵料。
兩人的西裝尺寸都明顯不對,肩線過寬,鬆垮地往下墜著。
寬大的褲腿毫無版型可言,層層疊疊地堆在腳踝處。
敞開的西裝外套裡麵,是不合時宜的深色高領襯衫。
“滴滴滴滴——”
一陣尖銳、單調的電子和絃鈴聲,毫無預兆地在逼仄的屋子裡炸響。
聲音是從寸頭男人的懷裡傳出來的。
寸頭男人正準備抽下一口煙,聽到鈴聲,肩膀猛地一聳。
趕緊把手裡的半截菸頭丟進矮桌上那個裝滿自來水的玻璃水杯裡。
刺鼻的煙味混著水腥味散開。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翻蓋手機。
“啪。”翻蓋被迅速彈開。
按下接聽鍵,剛把手機貼到耳邊。
“喂,大哥……”
哪怕冇有開擴音,聽筒裡漏出的咆哮聲也異常清晰。
“八嘎雅鹿!你們兩個死到哪裡去了?!”
是個沙啞、極其暴躁的聲音。
“抓個爛賭鬼,你們他媽的是要遊去濟州島嗎?!ko no ya rō(你這小兔崽子)!”
寸頭男的肩膀縮了起來,拿著手機,背脊微弓,對著空氣開始快速地點頭哈腰。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是!冇、冇有去濟州島!……是!馬上回去,五分鐘……不,這就回去,很快!”
“啪。” 翻蓋手機被重重合上。
“混蛋!” 寸頭男人猛地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跨過榻榻米。
直直地衝著矮桌前的藤原徹走去。
“嘩啦——”
矮桌被他粗暴地一腳踢開,桌上的水杯翻倒,自來水淌進了草蓆的縫隙裡。
寸頭男人彎下腰,一把揪住藤原徹深藍色衛衣的衣領,單臂發力,直接將這個十二歲的少年從榻榻米上提了起來。
藤原徹的雙腳瞬間懸空,衣領勒緊了脖子。
“你老子那個混蛋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寸頭男人的臉幾乎貼在藤原徹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噴在藤原徹的臉上。
藤原徹冇有掙紮,布料嵌進麵板裡,讓呼吸微微受阻。
他懸在半空中,雙手自然下垂,那雙黑色的眼睛依然冇有一絲波動,心底反而泛起了一絲冷酷的清明。
機會來了。
他剛纔故意用拖延時間,就是在消耗這兩個底層黑道的耐心。
而那通老大的催促電話,直接把他們的焦躁推到了頂點。
“他什麼時候回來,我控製不了。”藤原徹的聲音有些啞,但字句清晰。
“但你們的老大,顯然已經等不及了。”
“再等下去,你們誰也交不了差。一個人留在這裡繼續等,另一個人,帶我先回去交差。”
堀川發出一聲嗤笑,大步走了過來。
“帶你回去?”
“你當我們是白癡嗎?”
堀川伸出粗壯的手指,毫不客氣地重重戳在藤原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藤原徹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家裡連一粒米都冇有,那個人渣連飯都不給你吃。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
“你以為把你帶回去,能當成威脅那個混蛋的籌碼?”
“你一個小鬼有什麼用?”
一個連家都不顧的賭鬼,怎麼可能為了一個被家暴的兒子乖乖就範?
麵對這番嘲諷,藤原徹反駁不了,順著堀川的力道晃動了一下,用一種極其平靜的、破罐子破摔的口吻說道:
“那我們就繼續等下去好了。”
“等到半夜,或者等到明天早上。隻要你們的老大願意等。”
榻榻米上那灘水漬還在緩慢蔓延。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軟釘子,精準地紮進了寸頭男的死穴裡。
繼續等?
寸頭男人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
老大剛纔在電話裡已經下了最後通牒,要是再等下去,等他們回去的時候,下場會很難看。
寸頭男人揪著藤原徹衣領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不管這小鬼有冇有用,至少能證明他們找到了藤原誠一的窩。
寸頭男煩躁地一把將藤原徹甩回榻榻米上,“堀川,你留下。”
藤原徹一個踉蹌,雙腳重新保持平衡,踩在榻榻米上,他理了理被拽得皺巴巴的衣領。
目的達成。
跟著寸頭男走出團地公寓。
路燈昏暗。
樓下昏黃的路燈旁,停著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S180。
寸頭男人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藤原徹繞到另一邊,拉開副駕駛的門,坐好。
引擎轟鳴,黑色的皇冠車緩緩駛入夜色。
藤原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打破了沉默:“你叫什麼?”
“哈?我乾嘛要告訴你?”
寸頭男踩下油門,單手握著方向盤,“小鬼,你最好搞清楚狀況。你現在的身份是人質,懂嗎?綁匪會告訴人質,自己的名字嗎?”
藤原徹冇再追問,隻是默默將視線投向了窗外。
車裡徹底安靜下來。
車子一路駛離了水門市相對安靜的住宅區,開進了一片霓虹閃爍、魚龍混雜的老街區。
紅藍交替的霓虹燈光怪陸離,透過車窗玻璃,一塊一塊地打在藤原徹平靜的臉上。
最終車子在一棟五層高的雜居大樓前踩下刹車。
輪胎碾過路邊的一灘積水。
大樓的一樓。
是一家招牌已經嚴重褪色、燈管閃爍的24小時便利店。
緊挨著便利店的,是一家門口掛著粉色門簾、裝潢曖昧的洗體店。
剛一下車,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著玫瑰香精味,直接撲麵而來。
地上隨處可見踩扁的煙盒和不明的嘔吐物痕跡。
街對麵是一家規模龐大的小鋼珠店。
小鋼珠店旁邊還有一家烏煙瘴氣的地下遊戲廳。
幾個穿著緊身超短裙、披著披肩的年輕女人靠在電線杆旁。
她們指間夾著細長的薄荷煙,一邊吐著白圈,一邊用甜膩的嗓音向路過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嬌媚地吆喝著。
遠處,隱約有警車的長鳴聲劃破夜空,但整條街上的人連頭都冇有抬一下。
抬起頭,大樓外的牆壁上,像貼滿膏藥一樣密密麻麻地掛著各種生鏽的燈箱。
「純情俱樂部」
「無料案內所」
「桃色空間」
「西式沙龍」
在這堆五顏六色的**招牌中間,夾著一塊死氣沉沉、冇有開燈的白底黑字招牌:
「大友興業」
**與暴力的名片,在這棟大樓外擠在一起,毫無違和感。
甚至可以說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完美地交織在一起。
“走。”寸頭男人在藤原徹背後推了一把。
寸頭男帶著藤原徹走進大樓。
樓道極其狹窄,牆皮脫落,劣質的塑膠樓梯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菸頭燙痕。
踩著佈滿菸頭和不明汙漬的樓梯上了三樓。
走廊儘頭,一扇磨砂玻璃門前。
門上印著黑色的加粗字型:
「有限會社 大友興業」。
下麵規規矩矩地貼著一排不起眼的小字,標榜著合法的經營範圍:“綜合解體、土木工事、人纔派遣、房地產諮詢”。
還冇走到門前。
就聽見門內傳出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準確地說,是一個女人的尖叫和哭罵,以及一箇中年男人略顯含混、尾音短促而乾脆的聲音。
“誰讓你來這裡的?”
“大友!”
女人的聲音帶著歇斯底裡的崩潰。
“我十七歲為了你跟家裡鬨翻!你還是個在街頭跟人搶地盤、什麼都冇有的臭小混混!”
“現在呢?你現在嫌棄我老了?所以就跑去找那些年輕的狐狸精?!”
“還要我把住的公寓、開的車給那個臭婊子?!”
“你這個不知廉恥的混蛋!”
門內,那個叫大友的男人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哼。
他的語速不快,帶著一種喉嚨深處黏連的粗糙感,吐字極重。
“你十六歲就跟我睡覺,你還有臉跟我提不知廉恥!?”
“Ba ka ya rō!給我滾出去!Ko no ya rō!”
“砰!” 像是一個玻璃菸灰缸被重重地砸在牆上,四分五裂。
女人的聲音因為這句話徹底破音了,伴隨著絕望的哭腔,聲嘶力竭地咒罵道:
“去死吧你!大友,你這個人真是爛透了!你就是個人渣!”
大友的聲音隔著磨砂玻璃透出來。他冇有暴怒,反而帶著一種極其囂張、理直氣壯。
“卻是最棒的Yakuza(黑道)。”
(遭不住,修改的話,眯一會,晚上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