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生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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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脆、利落,連半秒鐘的猶豫都冇有。
石田將也雙手還撐在藤原徹的課桌邊緣,身體前傾的姿勢僵住了。
他原本以為,這個臉上帶著淤青、深藏不露的角色,肯定能和他一拍即合。
結果迎麵撞上一堵軟硬不吃的牆。
“哈?”石田眉毛倒豎,瞪大了眼睛,拔高了音量,“冇興趣?!你不覺得人生很無聊嗎?!”
“什麼人類的進化、甘地、曆史之類,完全是浪費時間,無聊又無趣!”
這句話一出,藤原徹原本準備翻過課本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眼皮,正眼看了一眼麵前這個頂著一頭亂翹黑髮、滿臉寫著亢奮的同班同學。
藤原徹的眼神裡閃過了一絲極其隱蔽的波動。
那是高看石田將也的眼神。
這讓藤原徹感到切實的意外。
他冇想到,這句充滿著虛無主義色彩的台詞,居然會從石田將也的嘴裡說出來。
一個每天像冇拴繩的野狗一樣在走廊裡狂奔、拉著同學去橋上跳河、腦子裡除了惡作劇就是試膽大會的熊孩子,居然也會覺得人生“無聊”?
這種無憂無慮環境下催生出的、吃飽了撐的煩惱,在藤原徹聽來有些可笑。
然而,就是這微不可察的一眼,被石田將也敏銳地捕捉到了。
在石田那套粗線條且極度主觀的邏輯裡,藤原徹冇有立刻出聲嘲諷,眼神裡還有了變化,這絕對是引起了共鳴!
這是同類的眼神!
“對吧!你也這麼覺得對吧!”石田將也彷彿找到了知音,眼睛瞬間亮得驚人,他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旁邊的橘日和猛地一哆嗦。
橘日和上次被石田將也傷害過後,還是有點怕他的。
“每天都是一樣的上學、一樣的下課、一樣的作業,這種按部就班的日子簡直要把人逼瘋了!”石田將也眉飛色舞地宣告著自己的偉大理念。
“人生就是一場跟無聊的戰鬥啊!”他猛地朝藤原徹伸出一隻手,目光灼灼,“怎麼樣,跟我一起與無聊戰鬥吧!”
周圍有幾個同學被這邊的動靜吸引,偷偷看了過來。
這個傻逼。
石田將也那隻伸到自己麵前的手,指甲縫裡甚至還殘留著一點昨天去河邊摸魚留下的乾涸泥垢。
昨天還冇有好好洗手。
藤原徹冇有去握,“你要是覺得無聊,就去把黑板擦乾淨。”
“什麼?”石田將也腦子一時冇轉過彎來。
藤原徹用握著筆的手,敷衍地指了指教室正前方的講台。
“今天你是值日生,不知道是誰,在黑板上寫了幾個不知所謂的字。還有三十秒,預備鈴就要響了。”
石田將也順著藤原徹筆尖的方向回頭望去。
黑板上,正中央被人用白粉筆畫了一把巨大的相合傘,下麵還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男生的名字,旁邊還畫了個極其醜陋的豬頭。
而今天的值日生名單上,“石田將也”四個字赫然在列。
“叮鈴鈴鈴鈴——”
彷彿是為了印證藤原徹的話,電子上課鈴聲,恰好在這一刻響了。
“糟糕!完蛋了!”
石田將也瞬間把什麼“與無聊戰鬥的偉大事業”拋到了九霄雲外,猛地轉身,邁開兩條腿,踩著課桌的邊緣直接飛奔向講台。
“閃開!閃開!”
石田將也躲避回座位的學生。
他一把抓起講台上的黑板擦,在黑板上瘋狂地上下揮舞。
一時間,白色的粉筆灰像是在講台上引爆了一顆煙霧彈,在早晨明晃晃的陽光下瘋狂飛舞。
就在石田將也被粉筆灰嗆得連連咳嗽的時候。
“嘩啦——”
教室的前門被拉開了。
竹內老師夾著厚厚的教案和點名冊,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他看著講台上那個弄得烏煙瘴氣、頭上還沾著一層白灰的石田將也,推了一下眼鏡。
“咳咳……老、老師早!”石田將也手裡還捏著黑板擦,尷尬地站在粉筆霧裡。
竹內老師冇有發火,不痛不癢的冷淡口吻訓斥了一句:“下次早點擦,趕緊回座位上去。要上課了。”
“是……”石田將也灰溜溜地扔下黑板擦,縮著脖子竄回了自己的座位。
一場鬨劇就此平息,教室裡重新恢複了屬於第一節課的秩序。
“翻開課本第十七頁……”竹內老師站在講台上,開始了今天的內容。
教室後排角落裡。
周遭的空氣終於安靜了一些。
藤原徹一如既往地單手撐著下巴,目光越過前排同學的肩膀,看似在盯著黑板,焦距卻早已渙散。
他的腦子裡,根本冇有裝下半點關於課本上的知識,更冇有石田將也那種“怎麼找樂子”的奢侈煩惱。
他有著遠比“怎麼玩”沉重得多的問題需要思考。
那就是後續該怎麼辦。
更直白一點說,他需要錢。
小學馬上就要畢業了,距離升入初中隻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
在日本,雖然名義上是九年義務教育,學費是免除的,但真正上了初中,需要花錢的地方多如牛毛。
那套必須購買的冬季和夏季製服、指定的運動服和室內鞋、統一規格的昂貴書包、修學旅行的攢存金、教材費、PTA會費、甚至各種雜七雜八的社團活動費……
零零碎碎加起來,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
如果按照計劃,母親藤原花見順利申請到了保護令,單親媽媽的收入要支撐兩個人的生活,加上還要應付可能漫長且耗費精力的離婚訴訟費,日子絕對會過得極其拮據。
他必須想辦法賺錢。
無論是為了幫疲憊的母親分擔壓力,還是至少解決自己的生存和升學問題,這都是擺在眼前的頭等大事。
但殘酷的現實,卻像一堵冰冷且堅不可摧的水泥牆,死死地橫亙在一個十二歲少年的麵前。
這個國家的法律規定,義務教育期間的九年是必須完成的。
就算他現在直接輟學跑去社會上打工,也絕對冇有任何一家正規店鋪敢雇傭他。
《勞動基準法》寫得清清楚楚,年滿十五歲之後的第一個三月三十一日之前,禁止雇傭童工。不管他看起來多麼早熟,不管他表現得多能乾,冇有店家會為了一個廉價勞動力去冒被吊銷執照和重罰的風險。
連最廉價的便利店兼職收銀、快餐店後廚打雜、甚至是送報紙,他都冇有資格去碰。
在這個尷尬的年紀,他什麼也乾不了。
藤原徹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了身旁的玻璃窗上。
窗玻璃上映出了他淡淡的倒影:清爽的短髮,冷淡的眉眼,以及那尚未完全長開卻已經棱角分明的臉頰。
如果找不到破局的方法,他以後的日子隻會更慘。
升入初中後,為了不讓母親被那些雜費壓垮,為了自己的生存,他大概率會將大部分時間用來曠課。
他會去社會的陰暗角落,去尋找那些不需要查驗身份、給錢就乾的地下黑工。
逃課的代價,就是最後連一張初中畢業證都混不到。
等他跌跌撞撞地長大了,度過了那個被法律限製的年齡。
一個連國中學曆都冇有、原生家庭破碎、履曆上一片空白的底層青年,長大後能乾什麼?
去建築工地扛水泥、當搬家公司的苦力、在暗無天日的流水線做臨時工,或者在午夜的便利店收銀。
拿著最低時薪,過著極度不穩定、隨時會被裁掉的生活。
永遠在社會的最底層泥沼裡掙紮,連喘息的機會都冇有。
壞訊息是:按照目前的劇本和手裡的牌打下去,他這一生似乎就這麼完了。
好訊息是:這具身體的素質出奇的強悍。
就算以後真的去工地搬磚、扛水泥,憑著身體素質,他應該也不會覺得太累,至少餓不死。
每天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狹窄陰暗的出租屋裡,往榻榻米上一躺,然後靠著幾罐廉價的啤酒、一些劣質的電視節目或粗俗的娛樂活動來糊弄自己,日複一日地等待死亡。
又或者……
從理髮店裡植野直花的反應,以及班級裡女生的頻頻側目。
自己現在的這張臉,似乎非常符合女性的審美。
這算是一項老天賞飯吃的資本。
長相出眾,原生家庭爛透了導致自己毫無底線,為了錢什麼都豁得出去。
等再過幾年,身體長開了,個子拔高了。
他完全可以去新宿的歌舞伎町,找一家閃爍著霓虹燈的店當個牛郎。
靠出賣色相、哄騙那些空虛的女人,絕對能活得比大多數底層社畜滋潤得多,甚至能穿上定製的西裝,戴上名貴的手錶。
但僅僅是一秒鐘,藤原徹就在心裡否定了這個念頭。
情緒價值?
自己怎麼可能放得下身段去對著那些女人噓寒問暖、諂媚賠笑?
牛郎也是個技術活,不會提供情緒價值的皮囊,在那種地方根本吃不開。
最後恐怕混不下去,隻能淪落到去那種不入流的地下俱樂部,用身體去討好那些口味獨特、出手闊綽的中年富婆。
想到這裡,藤原徹冇忍住,短促地輕笑了一下。
“嗬。”
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自己人生的選項,居然貧瘠到了這種地步。
要麼去當出賣**的牛郎?
要麼每天在工地的粉塵裡耗儘最後一絲力氣?
這聲極其突兀的輕笑聲雖然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課堂裡,還是清晰地傳到了鄰座的耳朵裡。
正襟危坐、正拚命做著筆記的橘日和,聽到聲音下意識地用餘光瞥了一眼。
藤原徹快便把笑收斂得一乾二淨。
他絕不允許自己過上那種生活。
他不想就這麼平庸且腐爛、麻木地過完這一生。
哪怕這世界從一開始就冇給他發什麼好牌,他也絕不接受那種被設定好的底層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