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麥囤離開那間破泥坯房時,天邊的雲層壓得更低了,像一口倒扣的巨大黑鍋,悶得人透不過氣。風停了,村子裏反常地寂靜,連平時最聒噪的麻雀都縮在屋簷下,一聲不吭。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硫磺混合著塵土的特殊氣味,像是暴風雨前特有的、令人不安的預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侯寬那張混合著恐懼、哀求、惡毒和腐爛氣息的臉,還在他眼前晃動。那些從那張嘴裏吐露出的、關於父親慘死的細節,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釘子,狠狠鑿進他的心臟,帶來尖銳而沉悶的痛楚。他以為自己早已將仇恨深埋,用時間和隱忍包裹成了冰冷的石頭,可當真相以如此醜陋、如此具體的方式攤開在麵前時,那石頭內部依然有滾燙的岩漿在奔湧、咆哮。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侯寬已經受到了懲罰,比任何他親手施加的死亡都更漫長、更痛苦、更屈辱的懲罰。那是來自井底亡魂的詛咒,是邪法反噬的惡果,是天道輪迴的報應。他,劉麥囤,不需要髒了自己的手。
他走到村中十字路口,下意識地停了一下。東邊是他溫暖、安寧、有親人等候的家。西邊,是那片埋葬著父親屍骨、也隱藏著無數罪惡和秘密的孔家廢墟,更遠處,是馬趕冬盤踞的“興隆居”。
他該回家。後娘黃秋菊還需要靜養,劉川雖然恢復了點,但那一夜耗神太大,也需要休整。他該回去,告訴他們侯寬吐露的真相,商量下一步如何應對馬趕冬。這似乎是最理智、最穩妥的選擇。
可他的腳,卻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原地。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悲愴、憤怒、以及某種宿命般衝動的情緒,在他胸中激蕩。他抬起頭,望向鉛灰色的、彷彿隨時要壓下來的天空。雲層深處,隱隱有沉悶的雷聲滾過,像遙遠的戰鼓,又像壓抑了太久的悲鳴。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彷彿瓷器碎裂般的“哢嚓”聲。
劉麥囤渾身一震,猛地回過頭。
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侯寬那間破泥坯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聲音不大,卻密集而詭異,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那間死寂的屋子裏,從內部……龜裂、崩解。
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劉麥囤。他沒有猶豫,拔腿就朝著那破屋沖了回去。幾步衝到門前,他停下,側耳傾聽。
屋裏靜悄悄的,剛才那詭異的碎裂聲消失了。但一種更令人心悸的死寂瀰漫開來,連侯寬那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和喘息都聽不見了。隻有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似乎比剛才更加清晰,正絲絲縷縷地從門縫、從牆壁的每一個縫隙裡滲透出來。
劉麥囤伸手,輕輕推了一下那扇虛掩的破木門。
“吱呀——”
門開了,一股混合了腐爛血肉、膿液、排泄物和某種更深沉陰冷氣息的惡臭,如同實質的潮水,猛地撲麵而來,嗆得劉麥囤都忍不住後退了半步,胃裏一陣翻騰。
他強忍著不適,定睛朝屋裏看去。
土炕上,侯寬依舊蜷縮在那裏。但姿勢……僵硬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因痛苦而扭曲的蜷縮,而是一種極其不自然的、關節反向彎折的僵直。他身上的破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那具已經不成人形的軀體。
隻看了一眼,劉麥囤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汗毛倒豎!
侯寬裸露在外的麵板——臉、脖子、手臂、小腿——此刻竟然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蛛網狀的黑色裂紋!那裂紋不是畫上去的,也不是淤血,而是麵板和皮下的肌肉組織,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極寒的力量從內部凍裂、撕開!裂紋深處,不是鮮紅的血肉,而是一種粘稠的、如同墨汁般漆黑、又隱隱泛著暗綠色熒光的詭異物質,正從裂縫中緩緩滲出,散發出刺鼻的腥甜和更加濃鬱的腐朽氣息。
最駭人的是他的臉。那張因恐懼和痛苦而扭曲變形的臉上,黑色的裂紋縱橫交錯,尤其集中在眼睛、鼻子、嘴巴周圍。他的眼睛依舊圓瞪著,但眼珠已經變成了死灰的、石質般的顏色,瞳孔放大到極致,裏麵凝固著臨死前最後一刻無法形容的、混合了極致恐懼、絕望和難以置信的駭然神情。而他的嘴巴,大張著,保持著無聲嘶吼的形狀,但從喉嚨深處湧出來的,不是聲音,而是一縷縷粘稠的、同樣漆黑泛綠的、彷彿有生命般緩緩蠕動的氣息。
這哪裏還是一個人的屍體?分明像是一件被邪火從內而外燒透、又被極寒瞬間凍結、然後徹底碎裂的、充滿不祥的陶俑!
劉麥囤倒吸一口涼氣,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見過死人,甚至見過慘死的人,但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如此……不似人間的死法!這絕不是自然死亡,甚至不是普通的邪祟侵體!這分明是……是某種強大而惡毒的詛咒,在瞬間爆發,從根源上摧毀了這個人的一切生機,連魂魄似乎都被那黑色裂紋禁錮、汙染、撕碎了!
是井!是井底下的東西!是父親劉漢山的怨念?是那枚玉蟬的邪力?還是羅法師當年佈下的、那連他自己都可能無法完全掌控的歹毒禁製?
就在這時,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從侯寬屍體裂縫中滲出的、粘稠漆黑泛綠的物質,接觸到空氣後,竟然開始“嗤嗤”地輕微作響,冒出更加濃鬱的、帶著甜腥味的黑氣。黑氣升騰,在昏暗破敗的屋子裏繚繞、匯聚,隱隱約約,竟然勾勒出幾個模糊的、扭曲的輪廓——像是一個男人痛苦蜷縮的身影,又像是一頭低首怒目的巨牛虛影,甚至還有一些更細小、更混亂的、彷彿無數手臂抓撓的形狀……這些由黑氣構成的虛影一閃即逝,卻帶著滔天的怨毒和不甘,瞬間讓屋內的溫度又驟降了幾度,連牆壁上都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劉麥囤隻覺得胸口一悶,貼身藏著的、父親留下的那枚玉扣,以及那撮用紅布包著的白牛毛,同時傳來一陣強烈的、冰寒刺骨的悸動!尤其是白牛毛,彷彿在發出無聲的、悲愴而憤怒的共鳴!
他死死盯著炕上那具詭異恐怖的屍體,又看看屋內殘留的、正在緩緩消散的怨氣黑煙,心中最後一點對侯寬的、屬於人類的複雜情緒——那點憐憫、悲哀、甚至復仇後的空虛——也徹底消散了。隻剩下一種冰冷的、徹骨的明悟。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侯寬以最殘忍的方式參與了殺害,如今也以最詭異、最符合其罪惡的方式迎來了終結。這不僅是肉體的毀滅,更是靈魂的湮滅和玷汙。他死在了自己參與製造的邪法反噬之下,死在了他當年親手推下井的冤魂詛咒之中,死得骯髒、痛苦、恐怖,且永世不得超生。
這,纔是真正的、徹底的、大快人心的報應!
“轟隆——!”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驚雷,就在此時,彷彿貼著屋頂,在劉莊上空猛然炸響!整個大地似乎都隨之震顫了一下,破屋的樑柱簌簌落下灰塵。
緊接著,醞釀了許久的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屋頂、地麵、窗戶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嘩嘩聲,瞬間將天地間的一切都籠罩在狂暴的水幕之中。
就在這瓢潑大雨裡,劉麥囤卻清晰地看到,一道刺眼奪目的、枝杈猙獰的銀色閃電,像一柄天神擲下的審判之矛,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劈在了侯寬那間破泥坯房的屋頂之上!
“哢嚓——!!!”
一聲比剛才驚雷更加恐怖、更加清脆的巨響!破舊的屋頂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天威,瞬間被炸開一個大洞!碎裂的瓦片、椽子、泥土如同煙花般四散飛濺!灼目的電光穿透雨幕,將屋內照得一片慘白,也清晰地映出了炕上侯寬那具佈滿黑色裂紋、在電光下顯得更加詭異恐怖的屍體!
雷電並未擊中屍體,但那股至陽至剛、蘊含天地浩然正氣的雷霆餘威,卻如同無形的烈焰,瞬間掃過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嗤——!”
那些從侯寬屍體裂縫中滲出、殘留的粘稠黑氣和怨念虛影,如同冰雪遇上了沸油,發出一連串尖銳短促的、彷彿無數細小鬼魂同時慘叫的“嗤嗤”聲,在耀眼的電光和磅礴的雨氣中,劇烈地翻滾、扭曲、然後被徹底凈化、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連空氣中那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腐臭和陰邪氣息,也被這天地之威瞬間滌盪一空,隻剩下雨後泥土的清新和一絲淡淡的、焦糊的味道。
破屋,在暴雨和雷霆的肆虐下,搖搖欲墜,但內部那令人作嘔的邪惡和不祥,卻被這突如其來、恰到好處的天雷地火,徹底抹去了。
劉麥囤站在門口,任由冰涼的雨水打濕全身,卻一動不動。他仰起頭,看著那被閃電劈開的屋頂缺口,看著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雨水,看著烏雲翻滾、電蛇狂舞的天空。雨水沖走了他臉上的塵土,也彷彿沖走了他心中最後的一絲陰霾和滯重。
侯寬死了,死得其所,死得大快人心。這是天意,是父親和無數枉死冤魂的意誌,是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對罪惡最直接、最暴烈、也最公正的審判!
他緩緩抬起手,抹去臉上的雨水,眼神在電光的映照下,亮得驚人,銳利如刀,卻又沉靜如深海。
侯寬伏誅,隻是開始。馬趕冬,還有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覬覦井中邪物、繼續作惡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天理在迴圈,報應在繼續。而他劉麥囤,將和奶奶、和劉川一起,守護該守護的,了結該了結的。無論前路是風雨還是雷霆,他們都無所畏懼。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間在暴雨中徹底坍塌、成為一堆廢墟的破泥坯房,彷彿看著一段骯髒歷史的終結。然後,他轉過身,挺直脊樑,邁著堅定有力的步伐,踏著泥濘,迎著越來越大的暴雨,朝著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身後,雷聲滾滾,電光爍爍,暴雨如注,彷彿在為這場遲來的正義審判,奏響最激昂、最酣暢淋漓的終曲。而前路,雖然依舊風雨如晦,但心中那盞名為“公道”和“守護”的燈,卻從未如此刻般明亮、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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