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的人,像蒲公英的種子,乘著時代的春風,飄散到四麵八方去了。縣城,省城,甚至京城,都有了劉家子弟的蹤跡。他們在工廠裡成了技術員,在機關裡當了小幹部,在學校裡做了老師……眼界開了,世界大了。提起老家那個佝僂著背、滿肚子陰損算計的馬趕明,他們隻是搖搖頭,嘴角扯出一絲近乎憐憫的冷笑,像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塵埃。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屑,連恨意都懶得給予。
對手?他早已不配了。這種徹底的漠視,比當年劉漢山搶走他們家的“鐵飯碗”更讓他難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被整個時代悄無聲息地遺棄在身後。
他要刷存在感,要證明自己還是個人物,可劉家這座山,他如今仰望都覺得脖子酸,更別說去碰了。於是,他那雙渾濁卻依舊不安分的眼睛,轉向了侯家。
禍根的引子,燒在了一個誰都想不到的人身上——侯二妮。
就是當年被黃秋菊“出法”嚇瘋的那個姑娘。如今的侯二妮,二十七八歲了,在鄉下早該是幾個孩子的媽。可她依然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或者說,像個時好時壞的夢遊者。不發病的時候,她也能幫著家裏燒火做飯,餵雞餵鴨,眼神清亮,說話也利索,除了反應比常人慢半拍,看不出大毛病。可一旦那股“瘋勁”上來,她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眼神渙散,又哭又笑,嘴裏胡言亂語,最嚇人的是,她會旁若無人地在大街上脫光衣服,手舞足蹈,彷彿沉浸在一個無人能懂的狂歡世界裏。
就因為這個病,沒有正經人家敢娶她。同齡的姑娘早已為人母,孩子都背起書包上學了,她還是侯家那個“瘋瘋傻傻、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像一塊無法處理的瑕疵,尷尬地杵在侯家的門楣下。
偏偏,有人盯上了這塊“瑕疵”。
這人叫馬紅河,論輩分是馬趕明未出五服的堂兄弟——他們的爺爺是親兄弟。馬紅河家,是劉莊村另一段荒唐歷史的註腳。他爹馬尾巴,在1949年那個山雨欲來的春天,不知聽了誰的攛掇,或是被“撿便宜”沖昏了頭,咬牙買了鄰村吳家急於脫手的十畝上等水澆地。價格低得離譜,隻有往年的十分之一。一輩子沒出過蘭封縣的馬尾巴,哪裏知道外麵的世界正天翻地覆,還以為撿了天大的便宜,喜滋滋地在地裡種上了玉米花生。
結果,玉米還沒抽穗,土改的風暴就席捲而來。那十畝地成了他“地主成分”的鐵證。更絕的是,當時馬高腿當村長,村裡地主的名額有富餘,這頂沉甸甸的、人人避之不及的“帽子”,最後就“便宜”地落在了最沒根基、最不識時務的馬尾巴頭上。
一頂“地主”帽子,壓垮了三代人的脊樑。馬紅河兄弟三人,老大四十多歲了,隻能去更偏遠的山區,“騙”回來一個同樣有難處的女人湊合過日子;老二攢了半輩子錢,四十多歲跑到正打仗的雲南邊境,趁亂“領”回來一個想逃離戰火的姑娘;老三就是馬紅河,三十好幾了,還是光棍一條,家裏窮得叮噹響,成風又壞,正經姑娘誰肯跳這個火坑?
於是,馬紅河那雙被貧窮和慾火燒得乾澀的眼睛,就落在了隔壁的瘋姑娘侯二妮身上。一個是被成分和貧困判了“無期徒刑”的光棍,一個是因瘋病被婚姻市場徹底拋棄的姑娘。在劉莊村邊緣的角落裏,他們成了彼此眼中,唯一可能“夠得著”的獵物和歸宿。
馬紅河開始了他笨拙而執著的“攻勢”。侯二妮瘋癲時,他躲得遠遠的;等她清醒些,他便湊上去,塞給她一把炒花生,幾顆廉價的水果糖,用乾巴巴的話哄她:“二妮,趕集去不去?哥給你買油條吃。”“二妮,這花頭巾好看不?送你了。”
事情的發展快得超乎所有人預料。等侯五察覺出不對勁,女兒的身子已經顯懷,估摸著有五六個月了。
晴天霹靂!
侯家炸了鍋。侯五自己覺得丟人敗興,縮著頭不敢聲張,可侯家的其他房頭不幹了。侯家如今在村裡也算人丁興旺、有頭有臉,出了這等醜事,還是跟馬家那個地主崽子!這簡直是往侯家整個門楣上潑糞!
不知是誰吆喝了一聲,侯家幾十口子青壯男丁,像一股憤怒的洪流,抄起鋤頭鐵鍬,直撲馬紅河家那兩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
馬紅河早聽到風聲,鞋底抹油溜了,留下他年邁的娘和木訥的大哥。侯家人找不到正主,怒火全撒在了這個破敗的家上。雞被擰斷了脖子扔出院牆,唯一的一頭半大羊羔被當場宰殺,血濺了一地。屋裏的罈罈罐罐被砸得粉碎,剛磨的半袋白麪被扛出來,直接倒進了臭氣熏天的糞坑。馬紅河娘攢了半輩子、壓在箱底幾件囫圇衣裳,也被翻出來,扔到院子裏,一把火點著,黑煙滾滾。
老太太哭天搶地,想去攔,被推搡到一邊,跌坐在泥地裡。馬紅河的大哥抱著頭蹲在牆角,一聲不敢吭。
“燒了這賊窩!”有血氣方剛的後生紅了眼,真的找來了煤油。
“不能燒!房子連著別家呢!”還算有理智的族人死死攔住。
燒不成,就砸!幾個年輕力壯的爬上房頂,掄起?頭,對著瓦片一頓猛砸。劈裡啪啦!脆響聲中,年久失修的房頂被捅出幾個猙獰的大窟窿,天光直泄下來,照著一地狼藉。
侯家人足足鬧騰了一個多時辰,把能砸的砸了,能毀的毀了,留下一片廢墟和癱軟在地的馬家母子,撂下幾句狠話,才浩浩蕩蕩地離去。
這場單方麵的、羞辱性的“征伐”,馬家顏麵掃地。仇,算是結實了,而且是一種帶著強烈屈辱感的、公開化的世仇。
如果說馬紅河和侯二妮的事,是馬侯兩家舊怨上濺起的一顆火星,那麼接下來發生在村西頭省道邊上的爭鬥,就是澆上熱油、徹底燃起的一場大火。
侯家老二侯成的三兒子,叫侯五更。這小子腦子活絡,不像父輩隻守著幾畝黃土地。他看到南來北往的車輛越來越多,便在村西頭的省道邊上,盤下幾間舊房,開起了飯店。飯店裝修得在鄉下堪稱“豪華”:牆麵貼滿光可鑒人的白瓷磚,地上鋪著紅彤彤的地板磚,門窗是嶄新的鋁合金玻璃窗,屋裏裝了村裏頭一份的櫃式空調!更厲害的是,他不知從哪兒請來一位從縣城國營大飯店退休的老師傅掌勺。老師傅手藝地道,既能把紅燒肉做得色澤油亮、入口即化,也能把農家小炒烹得鍋氣十足。價格還實惠,分量也足。
“侯家飯店”一開張,就像在平靜的池塘裡扔了塊大石頭。生意紅火得嚇人,每天飯點兒,八張桌子座無虛席,門口自行車、摩托車停得滿滿當當,經常有人寧願排隊等位,也要吃這一口。
這把馬路對麵,“馬家飯店”的老闆馬趕車給急壞了。
馬家開飯店年頭久,以前是獨一份,生意好得流油。那些年,馬趕車靠著這個飯店,蓋起了氣派的三層小樓,前麵飯店,後麵兼營旅社,一年進賬令人眼紅。他在縣城買了房,給兒子買了小汽車,在劉莊村,那是跺跺腳地皮都顫的人物。
如今,侯五更這個毛頭小子,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把店開到了他對麵,明目張膽地搶生意!
馬趕車先是站在自家飯店門口,指著對麵罵街,唾沫橫飛:
“侯五更!你小子懂不懂規矩?一條街上不開兩家店!這是老祖宗傳下的行規!你存心跟我馬趕車過不去是不是?”
“屁大點本事沒有,學人家開飯店?我看你能撐幾天!”
罵不解氣,他搬把太師椅,往自家門口一坐,陰鷙的眼睛像鉤子一樣盯著對麵進出的人流,嘴裏不乾不淨地咒罵著,把侯家祖宗八代都問候了個遍。
侯五更卻出奇地穩。他讀過幾年中專,比父輩多了些見識和涵養。麵對馬趕車的叫罵,他不還嘴,不接茬,隻是把笑容堆得更滿,把服務做得更細。空調開足,免費茶水供應著,老顧客來了,時不時送個果盤或冷盤。飯菜分量依舊足,味道依舊好。對比之下,馬趕車那套撒潑罵街的行徑,就顯得更加粗鄙和掉價。
明的不行,來暗的。
一天深夜,月黑風高。馬趕車像鬼影一樣摸到侯家飯店後院的簡易廚房外,將一包早已腐臭變質的豬下水,偷偷塞進了侯家明天待用的新鮮豬肉堆裡。他幹得心跳如鼓,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可他低估了那位退休老師傅的職業素養。第二天天沒亮,老師傅來驗貨,鼻子一嗅,眉頭就皺了起來。翻開豬肉一看,那顏色、那質感、那隱隱的異味……老師傅二話不說,黑著臉讓人把整批豬肉全部拉走退貨,立刻重新採買。侯五更得知後,驚出一身冷汗,對老師傅千恩萬謝,對馬趕車的恨意又深了一層。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馬趕車花錢從鎮上找來幾個有名的痞子混混,許以重金,讓他們去侯家飯店“找茬”。
這天中午,幾個流裡流氣的漢子大搖大擺走進侯家飯店,點了滿滿一桌菜。酒足飯飽之後,其中一人突然把筷子一摔,從一盤青菜裡捏出個黑乎乎的東西,舉高了尖叫:“老闆!菜裡有蒼蠅!他媽的還讓不讓人吃了?!”
店裏其他食客都看了過來。侯五更心裏明鏡似的,卻不慌不忙走出來,臉上甚至帶著笑:“幾位大哥,是不是看錯了?我們後廚乾淨得很。”
“看錯個屁!就是蒼蠅!賠錢!不然砸了你的店!”痞子們拍桌子瞪眼,氣勢洶洶。
侯五更不再爭辯,轉身走到櫃枱後,操作了幾下,店裏牆上掛著的那個被許多人當作裝飾的黑色小盒子,連線的電視機螢幕亮了起來,清晰回放出剛才這幾人吃飯的場景——其中一個,趁人不備,飛快地將一個黑點扔進了菜盤裏。
畫麵定格,鐵證如山。剛才還囂張的痞子們,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有食客已經悄悄報了警。等派出所的人趕到,這幾個混混灰頭土臉地被帶走了。這事很快傳開,侯家飯店“講究衛生、老闆正派”的名聲反而更響了。
馬趕車氣得在家裏摔碗砸盆,像一頭困獸。明的暗的都失敗了,他竟想到了“告狀”。他提著兩瓶酒,硬著頭皮去了侯家老宅,找侯家的長輩“評理”。
侯家老宅堂屋裏,侯家幾位鬚髮皆白的長輩正襟危坐。馬趕車添油加醋,把自己說成被侯五更逼得走投無路的可憐人,把侯五更描述成不懂規矩、惡意競爭、斷了同村人活路的惡霸。
檀香裊裊,氣氛凝重。幾位老人聽完,互相交換著眼色,最後,輩分最高的侯老爺子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趕車啊,這開門做生意,講究個‘酒香不怕巷子深’。路是國家的路,店是五更自己掏錢開的,沒偷沒搶,我們做長輩的,不好開這個口讓他關張。你有你的老主顧,他有他的新客源,各憑本事吃飯嘛。你要是覺得客人少了,該想想是不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如人家,想想怎麼把菜做得更好,把服務提上去,這纔是正道。”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可聽在馬趕車耳朵裡,就是**裸的偏袒!他霍地站起來,臉漲成豬肝色,椅子被他帶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指著幾位老人,手指顫抖,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後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好!好!你們侯家……合夥欺負人!”說罷,摔門而去,那聲巨響,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至此,馬趕車和侯五更的個人恩怨,迅速升級為馬、侯兩大家族間公開的、全麵的對抗。兩家的戰火,從飯店蔓延到了生活的方方麵麵。
去侯家飯店吃過飯的客人,停在路邊的自行車、摩托車,輪胎經常莫名其妙被紮穿;入住馬家旅社的外地司機,不是被安排到緊挨廁所、異味撲鼻的房間,就是半夜被各種藉口吵醒,服務態度極其惡劣。
最離譜的一次,鎮上來村裡檢查工作的幾個幹部,在侯家飯店用餐後出來,發現停在院外的桑塔納轎車,四個輪胎全癟了!幹部們麵麵相覷,哭笑不得,這種上不得檯麵的陰招,查也無從查起,隻能自認倒黴。
積怨如同不斷加壓的鍋爐,終於在某個喧囂的集市日,猛烈爆炸。
那天,馬趕車一位相熟的老主顧,在侯家飯店請客吃飯出來,發現自己的拖拉機輪胎被人用利器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老主顧罵罵咧咧地找到馬趕車抱怨。馬趕車本就一肚子邪火沒處發,聞言更是暴跳如雷,認為這是侯五更對他的公然挑釁和羞辱。
他抄起一把鐵鍬,赤紅著眼,直接衝到了侯家飯店門口,破口大罵:“侯五更!你個王八羔子給老子滾出來!使陰招劃老子的車胎,算什麼本事?有能耐真刀真槍乾一場!”
侯家人豈是忍氣吞聲的主?侯五更帶著幾個堂兄弟當即衝出來,雙方隔著幾步遠,指著鼻子對罵,汙言穢語如同冰雹互砸。情緒越來越激動,不知誰先推搡了一下,局麵瞬間失控,演變成一場混戰。拳腳相加,鐵鍬揮舞,場麵一片混亂。
混戰中,侯家一位年近七十、脾氣火爆的老太太,見馬趕車的老婆也在旁邊叫罵助陣,顫巍巍地衝上去,舉起柺杖就要打。馬趕車正在氣頭上,眼見自家人要吃虧,想也沒想,抬腿就是一腳,狠狠踹在老太太腰胯上。
老太太慘叫一聲,仰麵摔倒,當時就疼得爬不起來了。
送到縣醫院一查:三根肋骨骨折,伴有內臟震蕩,傷勢不輕。
這下,事態徹底失控了。侯家人紅了眼,要求馬趕車不僅要承擔全部醫藥費、營養費,還要披麻戴孝,在侯家祠堂前跪地磕頭認錯!
馬趕車則咬死是侯家先挑釁,自己是被迫防衛,堅決不認這個“辱”。調解無效,侯家一紙訴狀,將馬趕車告上法庭。
一場漫長的、消耗性的拉鋸戰開始了。官司一打就是六年。侯五更畢竟見過些世麵,又有個當村支書的嶽父,在縣裏有些關係。他四處活動,請客送禮,要把馬趕車往死裡整。馬家這邊,馬趕明雖然老了,但那股狠勁和算計還在,也發動所有能用的關係,拚命抵抗、反訴。雙方在法庭上你來我往,在法庭外更是使盡手段:造謠、舉報、威脅證人、甚至暗中指使人毆打對方親屬……手段層出不窮,陰狠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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