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的帕米爾高原,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白。
那不是柔和的白,是堅硬、鋒利、帶著殺氣的白。雪原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看久了眼睛會疼。合作社的青磚屋簷下掛著冰淩,長的能垂到地麵,像一排透明的獠牙。
孔留根推開房門的瞬間,冷空氣像一記重拳砸在胸口。他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像是從肺葉深處硬扯出來的,帶著痰音和嘶啞。
“孔大哥,你臉色可不太好。”艾尼瓦爾抱著一捆剛采來的玉石原料從工坊出來,看見他這樣子,急忙放下東西上前攙扶。
原料是上等的青白玉,在雪地裡泛著溫潤的光澤。合作社開春後的訂單已經排到了六月,喀什、烏魯木齊甚至內地的客商都派人駐在村裡等著提貨。這本該是高興的事,可孔留根卻高興不起來。
他的身體在報警。
“沒事,”他直起腰,擺擺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就是夜裏沒關好窗,著了點涼。”
艾尼瓦爾不信,那雙塔吉克人特有的深褐色眼睛裏滿是擔憂:“你咳了快一個月了。張郵遞上次不是說,讓你去縣醫院看看?”
“去什麼去,合作社這麼忙。”孔留根岔開話題,指揮起搬運石料的工人,“這批料是給烏魯木齊李老闆的,千萬仔細點,不能有裂紋。”
工人們應聲忙碌起來。合作社的院子比去年擴大了一倍,新蓋了五間工坊,專門用來切割、打磨、雕刻。二十幾個工匠——有塔吉克族的小夥子,也有從喀什請來的漢族老師傅——正在裏麵埋頭幹活。玉石與砂輪摩擦的聲音匯成一片嗡嗡的聲浪,空氣裡飄著石粉的味道。
孔留根看著這一切,心裏既欣慰又焦慮。欣慰的是合作社真的做起來了,去年每戶分紅平均達到了三千元——在這片貧瘠的高原上,這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數字。焦慮的是,他的身體似乎撐不住了。
咳嗽是從年前開始的。起初真的隻是小感冒,他喝了點薑湯沒在意。可這咳就像紮了根,怎麼也趕不走。白天還好些,一到夜裏就變本加厲,常常咳得整張氈床都在顫,胸腔裡火燒火燎地疼。
更糟的是發燒。溫度時高時低,來得毫無徵兆。有時正在工坊裡指導雕刻,突然一陣眩暈,冷汗瞬間濕透內衣。他隻能找個藉口回屋躺下,等那一陣過去再強撐著出來。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劉百成。這孩子自從他生病後,眼睛裏就總矇著一層憂慮,像隻受驚的小鹿。合作社正在上升期,訂單要趕,質量要把關,新工匠要培訓,還有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要應付——喀什來的客商想壓價,烏魯木齊的老闆要求加急,村裏的年輕人覺得分紅不均……
樁樁件件,都離不開他。他是合作社的主心骨,是連線漢塔兩族的橋樑,是這個新生事物的靈魂。他怎麼能倒?
可身體不聽話。
三月中旬,帕米爾高原迎來了開春前最後一場大雪。那雪下得昏天暗地,整整三天三夜,把剛露出頭的草芽又埋進了深雪裏。
雪停那天早晨,孔留根照例早起。他穿上厚厚的羊皮襖,戴上托乎提阿塔送的狐皮帽,推門準備去工坊。剛邁出一步,眼前突然一黑。
天地旋轉,耳畔轟鳴。他本能地想抓住門框,手卻揮空了。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向前栽去。
“孔大哥!”
艾尼瓦爾的驚呼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孔留根感覺有人抱住了他,然後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嘈雜的人聲……再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時,他躺在自家炕上。爐火燒得很旺,鐵皮爐子被燒得通紅,屋子裏暖烘烘的。劉百成守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桃子。
“大爺,您醒了!”少年撲上來,聲音裏帶著哭腔,“您嚇死我了……”
孔留根想說話,一張口卻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這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厲害,他蜷縮成一團,感覺五臟六腑都要從喉嚨裡咳出來了。
等他終於緩過氣,發現手心有一抹刺眼的紅——是血。
門簾被掀開,張明彤帶著一身寒氣闖進來。這個總是笑嘻嘻的郵遞員此刻臉色鐵青,他看了眼孔留根蒼白的臉,又看了眼劉百成手裏的帕子上的血跡,眉頭擰成了疙瘩。
“必須去醫院。”張明彤斬釘截鐵,“現在,馬上。”
孔留根掙紮著想坐起來:“不行,合作社……”
“合作社沒你一天不會垮!”張明彤難得地發了火,聲音大得嚇人,“可你再不去醫院,人就真的沒了!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暈倒了?知不知道你咳血了?”
孔留根沉默了。他知道張明彤說得對,可心裏那關過不去。合作社就像他剛出生的孩子,還那麼脆弱,需要人時時刻刻護著。
“孔大哥,”張明彤蹲下身,聲音軟了下來,“你聽我說。合作社能辦起來,靠的不是你一個人,是全村人的心。你現在病了,大家更關心的是你的身體。你要是倒下了,合作社才真的完了。”
劉百成也哭著說:“大爺,求您了,去醫院吧……”
最終,孔留根妥協了。但他隻同意在村裏的醫務室看看,堅決不去縣醫院——太遠,耽誤時間。
村裏的醫生是個赤腳大夫,懂些草藥,但對肺炎晚期這種病束手無策。他開了些止咳的葯,囑咐一定要臥床休息。
就這樣,孔留根被強行摁在了床上。
日子突然變得很長。氈房的窗戶正對著合作社的院子,他每天就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一切。
他看見艾尼瓦爾代替他指揮工人搬運石料,那孩子學著他的樣子揹著手,說話時卻總忍不住撓頭,顯然還不習慣;他看見從喀什請來的王師傅在工坊裡發火,大概是對哪個學徒的活不滿意;他看見古麗帶著婦女們送午飯,熱氣騰騰的抓飯香味飄進屋子;他看見托乎提阿塔拄著柺杖在院子裏轉悠,時不時停下來和工匠們說幾句……
這一切都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那種無力感,比病痛更折磨人。
“我成了累贅。”有一天,他對來送晚飯的劉百成說,“大家這麼忙,還要分心照顧我……”
劉百成紅著眼眶:“大爺,您別這麼說。合作社能有今天,都是您的功勞。您現在病了,大家照顧您是應該的。”
“可是訂單……”
“訂單有艾尼瓦爾大哥盯著呢,王師傅他們也都很上心。”劉百成舀起一勺羊肉湯,吹涼了遞到他嘴邊,“您就安心養病,等好了再操心那些事。”
孔留根喝了湯,心裏卻更難受了。他想起四十年前剛到這裏時,也是個病人——那時是劉百成生病,他抱著孩子在暴風雪中絕望。是托乎提一家救了他,給了他們一個家。現在輪到他病了,全村人又都在照顧他。
這情,怎麼還得清?
病情在春分那天急轉直下。
那天早晨,孔留根突然覺得呼吸格外困難,像是胸口壓了塊巨石。他想叫人,卻發不出聲音。掙紮中,他碰翻了床頭的水碗。
碎裂聲驚動了外間的劉百成。少年衝進來,看見養父臉色青紫,嘴唇發紺,嚇得魂飛魄散。
“來人啊!快來人啊!”
整個村子都被驚動了。
艾尼瓦爾騎馬去喀什請醫生,那匹最快的棗紅馬跑得口吐白沫;托乎提阿塔帶著全村老人來了,他們圍著氈房低聲祈禱,蒼老的誦經聲在寒風中飄蕩;婦女們送來熱湯和草藥,在門外排成了長隊;孩子們采來早春的第一批野花——那是從石縫裏頑強鑽出來的紫色小花,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
最讓人動容的是麥合木提老人。他已經八十二歲了,腿腳不便,平時很少出門。那天他卻拄著柺杖,在沒膝的積雪中跋涉了十幾裡路,從鄰村趕來。
老人掏出一個油紙包,裏麵是曬乾的草葉,散發著奇異的香氣。“這是我爺爺傳下來的方子,”他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每個字都說得很吃力,“我爺爺的爺爺,就從漢人那裏學的。對咳嗽,有用。”
他親自煎藥,守在爐子前整整兩個小時。葯熬好後,他用粗瓷碗盛了,一勺一勺餵給孔留根。那葯極苦,孔留根卻喝得一滴不剩。
第三天,賽買提也從喀什趕來了。這個精明的玉石商人如今是合作社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他帶來了一大堆滋補品——人蔘、鹿茸、雪蓮,還有一大包鈔票。
“老孔啊,”他握著孔留根枯瘦的手,聲音有些哽咽,“咱們的玉石在烏魯木齊賣瘋了!李老闆說要訂下一整年的貨!你得趕緊好起來,咱們還要把生意做到西安、上海去呢!”
孔留根看著圍在床前的這些人——塔吉克族的老人,漢族的商人,不同民族,不同年齡,不同身份。他們的臉上都寫著同樣的關切。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四十年了,這片土地早已不是異鄉,這些人早已不是外人。他們是他用半生時間一點點攢下的親人,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牽掛。
可是太晚了。
從喀什請來的醫生悄悄把張明彤和劉百成叫到外間,搖了搖頭:“肺炎晚期,拖得太久了。肺功能嚴重受損,還有心臟併發症……能用的葯都用了,現在隻能……盡量減輕痛苦。”
張明彤一拳砸在牆上,拳頭滲出血來。劉百成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靈魂。
四月來臨,帕米爾高原終於有了春天的跡象。向陽的山坡上,雪開始融化,露出底下黃褐色的土地。合作社院子裏的冰淩滴滴答答地滴水,在青石板上鑿出一個個小坑。
四月的第一個黎明,孔留根突然醒了。
那不是被咳嗽驚醒的,是一種奇異的、澄澈的清醒。高燒似乎退了,胸口的憋悶感也減輕了,他甚至覺得有了些力氣。
“百成。”他輕聲喚道。
趴在床邊打盹的劉百成一個激靈醒來:“大爺,您醒了!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喝水?”
“扶我坐起來。”孔留根說,“我想看看外麵。”
劉百成小心地扶他靠坐在床頭,又在他背後墊了兩個枕頭。然後他推開窗戶——這是孔留根生病後第一次開窗。
清冷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雪水融化後的清新味道。東方,火焰山的方向,天際正泛起魚肚白。漸漸的,一線金光從山脊後透出,慢慢擴大,染紅了低垂的雲層。
朝陽躍出山巔的瞬間,整個帕米爾高原都被鍍上了一層金邊。雪原閃著鑽石般的光芒,遠處的冰峰晶瑩剔透,連合作社屋簷下將化未化的冰淩,都成了水晶做的流蘇。
美得讓人想哭。
“百成啊。”孔留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回不去了。”
劉百成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大爺,您別這麼說……您會好的,等您好起來,咱們一起回老家看看……”
孔留根搖搖頭,乾枯的手攥住養子的手腕。那手勁很大,完全不像個病人。
“你聽我說。”他的眼睛盯著劉百成,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你得回去……回蘭封縣,去找你乾爹劉漢山。”
劉百成愣住了。這個名字他聽養父提過無數次,在那些圍著篝火的夜晚,在那些思鄉的嘆息裡。但他一直以為,那隻是老人思鄉時的念想,一個遙遠的符號。
“他是個有本事的人……”孔留根急促地喘息著,每個字都說得極其費力,“重義氣,身手好,人脈廣……當年在蘭封縣,黑白兩道都要給他麵子……”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這次咳出了更多的血,潔白的被褥上綻開觸目驚心的紅梅。劉百成手忙腳亂地拿帕子給他擦,卻怎麼也擦不完。
孔留根死死抓著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裡。老人渾濁的眼睛裏迸發出最後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熾烈,像要燒盡生命最後的燃料。
“他……他一定能幫你……把咱孔家……被奪走的……都奪回來……”
這句話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他的手緩緩鬆開,滑落在被褥上。眼睛卻還睜著,望向窗外,望向東方,望向那片他魂牽夢縈了四十年、卻再也踏不上的故土。
“大爺?大爺!”劉百成驚慌地搖晃著他,“您別嚇我……您說話啊……”
沒有回應。隻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生命還未完全離去。
托乎提阿塔帶著村民們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老人沒有哭,他隻是用顫抖的雙手,輕輕為孔留根合上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然後用塔吉克語低聲祈禱,那古老的禱文蒼涼悠遠,像從時光深處飄來:
“願雄鷹的翅膀承載你的靈魂,飛越九十九座雪山;願清風的懷抱撫慰你的旅途,抵達永恆的故園……”
按照漢人的習俗,劉百成要為養父凈身更衣。他打來溫水,用柔軟的布巾仔細擦拭那具瘦骨嶙峋的身體。老人的背上有一道很長的傷疤,那是年輕時在礦上幹活被石頭砸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是早年學木匠時被刨子削掉的;胸口有個胎記,形狀像片葉子……
葬禮結束後,劉百成沒有回屋。他獨自坐在合作社的門檻上,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切。
工坊裡機器還在運轉,工匠們已經恢復工作——這是托乎提阿塔的意思,他說孔留根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合作社停下來。食堂的煙囪冒著炊煙,古麗正在準備午飯,今天特意做了漢式的打滷麵,說是孔大哥生前最愛吃的。
孩子們在院子裏追逐玩耍,笑聲清脆。一隻蒼鷹在高空盤旋,翅膀劃過湛藍的天幕,留下一道看不見的軌跡。
一切都看似與昨日無異,卻又截然不同。
艾尼瓦爾走過來,默默遞給他一碗奶茶。這個塔吉克漢子眼睛也是紅腫的,他蹲在劉百成身邊,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輕聲問:“孔大哥最後……說了什麼?”
劉百成望向東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是黃河的方向,是養父心心念唸了一輩子的方向。
“他讓我回老家。”他說。
聲音很輕,落在心裏卻重如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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