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到來的那個七月初的下午,北京城正被一種黏膩的悶熱包裹著。
空氣像吸飽了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我從單位早早回家——說是身體不適,其實是想避開那些公式化的寒暄和若有若無的窺探。自從知道李狀元的事,我覺得每個同事的眼神都意味深長。
書房窗戶大開著,卻沒有一絲風。窗外槐樹的葉子紋絲不動,知了在聲嘶力竭地叫著,那聲音鑽進耳朵,攪得人心煩意亂。
門鈴就是在這時響起的。
我透過貓眼看見老方的臉時,愣了一下。他穿著淺灰色的POLO衫,深色西褲,手裏拎著個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路過北京,想著來看看你。”他笑著說,笑容裡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我連忙把他讓進來。泡茶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黑眼圈很重,眼白上爬著血絲,右手食指和中指間有淡淡的煙熏痕跡——那是長期抽煙的人才會有的印記。
“縣裏都還好吧?”我遞過茶杯,故作隨意地問。
老方接過茶杯,沒急著喝。他環顧了一下我的書房——整牆的書架,堆滿檔案的辦公桌,窗台上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他的目光在書架前停留了片刻,那裏有幾張我和李狀元的合影。
“還好。”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就是最近……有點忙。”
“巡察組的事?”
老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複雜。他掏出一包軟中華,遞給我一支,自己也點上。煙霧在悶熱的空氣中緩慢升騰。
“你都知道了?”
“聽說了一些。”我含糊地說,“動靜好像挺大。”
“何止是大。”老方深吸一口煙,眼神飄向窗外北京的樓群,“簡直是……黑雲壓城。”
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分量格外重。老方在縣督察院幹了二十多年,從普通科員做到副院長,見過的風浪不少。能讓他用這樣的詞形容,事情絕不像表麵上那麼簡單。
“這次巡察的重點,是各縣看守所。”老方彈了彈煙灰,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機密,“而且,是往死裡查。”
我心頭一緊:“看守所能有什麼大事?”
“你沒聽說?”老方看著我,苦笑了一下,“外麵都傳瘋了。說咱們縣那個看守所,早就不是看守所了。”
“那是什麼?”
“是黑賭毒老巢,是名利的生意場。”老方吐出的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我心裏。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老方給我描繪了一幅我完全無法想像的畫麵。
在蘭陽縣看守所,所有的一切都被標上了價格。
新人進號房,要先“孝敬”管教和號頭。所謂的“孝敬”,從幾百到幾千不等。交了錢,就能分到靠窗、通風的好鋪位;沒錢,就去睡靠近廁所的角落,或者乾脆打地鋪。
日常用品是暴利。一包在外麵賣十塊錢的煙,在裏麵賣五十;一瓶三塊錢的礦泉水,賣十五;連一卷衛生紙都能翻三倍價。這些錢,一部分進了管教的口袋,一部分要上交給“上麵”。
更離譜的是“假期”。
“有些嫌疑人,交了足夠的錢,能在辦案期間‘請假回家’。”老方說這話時,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晚上回看守所睡覺,白天回家該幹嘛幹嘛。有的甚至能回家待個兩三天,陪老婆孩子。”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
“你是縣督察院的領導,對此還不知道實情嗎嗎?”
“隔行如隔山,我們督察係統很難掌握公安係統的情況。”老方冷笑一聲,“在他們眼裏,這不叫犯法,叫‘人性化管理’。當然,這種‘管理’隻針對少數人——要麼是家裏有錢的,要麼是背後有人打招呼的。”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個細節:“去年有個醉駕撞死人的,家裏是開礦的。他在看守所待了三個月,回家過了兩次夜,一次是他媽生日,一次是他兒子周歲。這事兒後來不知怎麼漏了風聲,但最後也沒人追究。”
“為什麼?”
“因為有人替他頂了。”老方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裡,動作很重,“一個剛轉正的小管教,說是他私自放的。小管教背了個處分,調去偏遠派出所了。而那個礦老闆的兒子,最後判了個緩刑。”
老方看著我,眼神裡有種悲哀,“你以為這些錢,是幾個管教就能吞下的?看守所的賬目每個月都要上報,那些多出來的收入,總得有個去處。”
他說出了幾個數字——看守所每年的“非正常收入”,保守估計在七位數以上。這些錢通過各種方式洗白,有的變成了所裡的“小金庫”,有的進了某些人的私人賬戶。
“他們在省城中州、大梁都買了房子。”老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有的還不止一套。我聽說,有個所領導在中州的別墅,光裝修就花了兩百萬。他老婆開的是寶馬X5,女兒在英國留學,家裏還有保姆伺候——這些,靠他那點工資?”
書房裏靜得可怕。窗外的知了聲顯得格外刺耳。
“所以這次巡察組是動真格的?”我問。
老方點點頭:“市督察院新來的督察長趙誌高,你聽說過吧?”
我搖頭。
“省裡下來的,據說背景很深。”老方說,“他在內部會議上拍了桌子,說蘭陽縣看守所是‘全省監管係統的毒瘤’,‘必須連根拔起,刮骨療毒’。他還說,這次巡察不是走過場,是要見血的。”
“見血?”
“意思就是,要有人為此付出代價。”老方緩緩地說,“可能還不止一兩個人。”
我忽然想起李狀元。他在看守所當過兩年指導員,雖然已經調走,但如果真要深挖舊賬……
“老方,”我試探著問,“像狀元這樣,已經調離的幹部,一般會查嗎?”
老方沉默了。他重新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按常理說,”他斟酌著用詞,“巡察主要是針對現任領導班子和關鍵崗位人員。已經調走的,除非有明確線索指向當年的重大問題,否則一般不翻舊賬。畢竟時過境遷,很多事說不清,政策環境也不同了。”
這話聽起來是在安慰我,但我聽出了弦外之音——如果不按“常理”呢?
“不過,”老方話鋒一轉,“這次的情況……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這次來蘭陽縣的巡察組,有點……”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有點‘潔癖’。”
“潔癖?”
“就是太較真。”老方苦笑,“我們在巡查其他縣看守所的時候,講究的是抓大放小,找普遍問題、突出問題,及時整改。畢竟看守所那個地方很特殊,什麼人都有,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如果事事較真,那就寸步難行了。”
他頓了頓,看著我:“但去蘭陽的那個組,好像不懂這個道理。他們什麼都查,什麼都要問個明白。從賬目上的幾塊錢出入,到某個嫌疑人多吃了一頓肉,他們都要追根究底。下麵的人都私下說,這哪是巡察,這是抄家。”
我心裏咯噔一下。
“這麼查……會查出什麼?”
“會查出很多人不想被查出來的東西。”老方意味深長地說,“也會讓很多人睡不著覺。”
老方走後,我獨自在書房坐到深夜。
窗外的北京城燈火通明,車流像發光的河流,在高架橋上流淌。這座城市太大,太繁華,以至於可以輕易淹沒一個人的焦慮和恐懼。
但我淹沒不了。
老方帶來的訊息,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潘多拉的盒子。我開始瘋狂地蒐集一切關於蘭陽縣看守所、關於巡察組的資訊。
我給還在蘭陽的親戚朋友打電話,用各種藉口旁敲側擊。我給在省城工作的同學發微信,詢問他們是否聽到什麼風聲。我甚至翻牆上了外網,在那些地方論壇、貼吧裡尋找蛛絲馬跡。
得到的資訊混亂而矛盾。
有人說,看守所所長張民武已經被“控製”了,正在交代問題。有人說,看到張民武昨天還在單位上班,一切正常。有人神秘的說,“巡察組手裏有一份長達五十頁的舉報材料,涉及縣裏好幾個領導。”也有人說,那都是謠言,巡察組就是例行檢查,什麼事都不會有。
最驚悚的一個版本是:看守所裡死過人。
不是正常死亡,是“非正常死亡”。據說去年有個嫌疑人突發心臟病,送醫不及時,死了。家屬鬧過,但被壓下來了。巡察組這次就是要翻這箇舊案。
還有一個版本說:看守所裡關過一個特殊人物——某個落馬高官的親戚。這人在裏麵受到了“特殊照顧”,後來案子不了了之。巡察組要查的就是這個“特殊照顧”背後的交易。
每個版本都說得有鼻子有眼,每個版本都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千真萬確”。
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也許都是真的,也許都是假的。也許真假已經不重要了——當謠言達到一定數量級,它本身就成了一種力量,一種能夠左右局勢、影響人心的力量。
在所有謠言中,我最關心的是關於李狀元的。
有人說,巡察組調取了他當指導員期間的所有記錄,正在一筆筆核對。
有人說,已經有人“檢舉”李狀元,說他當年收過嫌疑人家屬的錢。
還有人說,李狀元之所以被調離看守所,不是因為工作調整,而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有人故意把他弄走。
最後一個說法,讓我渾身發冷。
如果李狀元真的“知道得太多”,那他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麼?巡察組找到他了嗎?他會不會……有危險?
我想起老方臨走前說的那句話:“這次的情況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是因為巡察組格外嚴厲?還是因為……有人不想讓巡察組查出什麼?
我腦子裏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會不會巡察組本身就是某些人手中的刀?他們故意把事情鬧大,故意放出各種謠言,就是為了混淆視聽,掩蓋真正的目的?
而這個真正的目的,會不會就是……滅口?
我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我用力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些陰暗的念頭。現在是法治社會,是2023年,不是舊社會。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但另一個聲音在我心裏說:那個應急管理局局長田雷波是怎麼死的,不就是在大白天上下班的路上,連人帶車被撞,官方說是疲勞駕駛,可四年過去了,還有人相信嗎?
淩晨一點,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區號是蘭陽的。
我的心跳瞬間加速。這麼晚,誰會從蘭陽給我打電話?
我猶豫了幾秒鐘,接了起來。
“喂?”
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隻有輕微的電流聲。
“喂?哪位?”
還是沉默。
就在我準備結束通話時,一個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聲音很小,像是在捂著話筒說話:
“嶽老師嗎?”
“我是。你是?”
“我是狀元的朋友。”對方語速很快,聲音壓得很低,“狀元讓我告訴你,什麼都別打聽,什麼都別詢問。近期不要開車回蘭陽,也不要聯絡任何蘭陽的人。記住,是任何人。”
“狀元在哪裏?他怎麼樣了?”
“他很好。但他讓你一定要聽話。”對方停頓了一下,“還有,小心你身邊的人。有些人……不是你看到的樣子。”
“什麼意思?你說清楚!”
“我隻能說這麼多。保重。”
電話結束通話了。
窗外的北京城,依舊燈火輝煌。
但那些光,此刻照不進我心裏。
我心裏隻有一片來自故鄉的黑暗——那片黑暗裏,謠言在滋生,真相在隱藏,而我和我的家人,正被一步步拖向一個看不見的深淵。
風暴就要來了,而我,還沒有找到避風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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