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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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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趕明和馬趕車,這兩兄弟是劉莊村出了名的冤家。用村裡老話說,那是“反貼門神——不對臉”,生來就是互相剋著的。

馬趕明長得像他爹馬高腿年輕時候,瘦高個兒,顴骨凸出,一雙小眼睛總是眯縫著看人,透著股子算計。馬趕車則隨了他娘,五短身材,敦實得像塊石頭,滿臉橫肉,脾氣一點就著。這兄弟倆從會走路開始就沒消停過,為半個窩窩頭能打得頭破血流,為一把自製的木頭手槍能追出二裡地。

馬高腿家窮,飯桌上多見野菜稀粥,少見油腥。每到吃飯時候,就是兄弟倆戰爭的開始——誰碗裏的粥稠了一勺,誰多撈了片菜葉子,都能成為開戰的理由。

馬高腿起初還管管,抄起燒火棍往兩人身上招呼。可打著打著發現,這倆崽子都是犟種,越打越來勁,今天打了明天照舊。後來他也疲了,每當兄弟倆又扭打在一起,他隻是把那張被歲月犁出深深溝壑的老臉扭向一邊,用那雙踩著黃土大半輩子的腳狠狠跺地,往地上啐一口濃痰,扯著破鑼嗓子罵:

“打!往死裡打!不把兩個尿罐子打爛不算你們有本事!老子這就回家給你們準備兩口棺材去!”

最狠的一次是在馬趕明十五歲那年夏天。馬趕車不知從哪撿了半塊芝麻餅,躲在屋後偷吃,被馬趕明聞著味兒找著了。兄弟倆為那口芝麻餅廝打起來,從屋後打到前院,撞翻了雞窩,驚得老母雞撲棱著翅膀滿院飛。

馬趕明個子高,把馬趕車壓在身下搶餅。馬趕車急了,順手摸到牆根下一塊碎瓦片,照著馬趕明臉上就是一下。血當時就湧出來了,從眉骨一直劃到嘴角,皮肉外翻,看著嚇人。馬趕明慘叫一聲,捂著臉倒在地上。

馬高腿從地裡回來,看見大兒子滿臉是血,小兒子手裏還攥著帶血的瓦片,氣得渾身發抖。他抄起扁擔就要往馬趕車身上掄,卻被聞聲趕來的鄰居攔住了。

那次馬趕明在炕上躺了半個月,臉上留下了永久的疤,從眉梢斜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那兒。從此他看馬趕車的眼神裡,除了以往的厭惡,更多了一層陰冷的東西。

等兄弟倆再大些,打架的原因就變了。不再是為口吃的,而是為了“麵子”,為了在村裡年輕人中“立棍兒”。

馬趕明十八歲那年跟鄰村一個姑娘相看了,對方家裏嫌馬家太窮,又嫌兄弟倆名聲不好,親事黃了。馬趕車不知從哪聽說了這事兒,在飯桌上陰陽怪氣地說:“有些人啊,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照照鏡子,臉上那疤瘌都能嚇死鬼。”

話音未落,馬趕明手裏的碗就砸過去了。兩人從屋裏打到院裏,馬趕車抄起鋤頭,馬趕明掄起鐵杴。那一次,馬趕明的腦袋被鐵杴削掉了一塊皮,血咕嘟咕嘟往外冒,人當場就昏過去了。村裡人七手八腳把他抬到衛生院,縫了十三針,住了小半個月。

村裡人說,看馬家兄弟打架,比過年唱大戲還熱鬧。有好事的老漢還會揣著旱煙袋,蹲在遠處邊看邊評點:“趕明這小子下手黑,專往下三路招呼。”“趕車也不含糊,你看那鐵杴掄得,虎虎生風。”

馬高腿照例是不拉架的,隻是罵的聲音一次比一次小,最後隻剩下嘆氣。馬家老孃早些年就被氣出了病,躺在床上咳血,沒熬過那個冬天就走了。臨死前,她拉著兩個兒子的手,眼淚直流:“娘走了……你們兄弟倆……好好的……別打了……”

這話當時兄弟倆都紅著眼眶答應了,可老孃墳頭的土還沒幹透,兩人又為分家產的事兒打起來了。

真正讓兄弟倆的矛盾發生質變的,是麥黃稍這個女人。

麥黃稍本名叫麥香,因為嫁到劉莊村時正是麥子黃梢的季節,村裡那些閑漢就給她起了這個外號。時間久了,真名反倒沒人叫了。

她男人陳大嘴成了一個病秧子,一年有三百天躺在床上咳,剩下六十天能勉強下地走走。家裏三個孩子,最大的才十歲,最小的還在懷裏吃奶。一家五口人,全指著麥黃稍一個女人操持。

窮人家的婦人,常年風吹日曬,多半麵板粗糙、麵容憔悴。可麥黃稍不一樣,她四十齣頭了,身段卻還像二十多歲的小媳婦,該凸的凸,該翹的翹。尤其是走路時,腰肢自然地扭動,像三月河邊的柳枝,又像沒骨頭的水蛇,晃得人眼暈。

她模樣不算頂漂亮,但耐看。圓臉,大眼睛,看人時眼波流轉,自帶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嘴巴甜,見人未語先笑,聲音軟糯:“他叔,下地啊?”“嬸子,吃飯沒?”

村裡那些正經婆娘們背地裏沒少嚼舌根:“瞧她那騷樣,走路扭給誰看呢?”“陳大嘴還沒死呢,她就急著勾搭野男人了!”

男人們心裏怎麼想的,麵上卻不敢表露,還要跟著自家婆娘一起唾棄幾句:“半掩門!”“不守婦道!”

可眼睛是誠實的。麥黃稍挑水時,井台邊總有幾個“恰好”來打水的男人;她下地時,總有人“順路”幫忙乾點重活。麥黃稍也不拒絕,笑著道謝,那笑容像沾了蜜,甜得發膩。

有一次,馬高腿又去陳大嘴家“幫忙”,馬趕明悄悄跟了去。他趴在牆頭,看見他爹和麥黃稍在院裏說話。麥黃稍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她正笑著說什麼,眼波流轉間,馬趕明覺得自己的魂兒都被勾走了。

那天晚上,馬趕明翻來覆去睡不著,眼前全是麥黃稍那截白手臂和流轉的眼波。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憑什麼老頭子能去,我就不能?

這念頭一起,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馬趕明開始有意無意地往陳大嘴家附近轉悠。起初隻是遠遠看著,後來找機會搭話。麥黃稍是何等人物,一看馬趕明那眼神,心裏就明白了七八分。她也不點破,照樣笑臉相迎,隻是那笑容裡多了點別的東西。

馬高腿察覺到了兒子的心思,有一次把馬趕明叫到跟前,陰沉著臉說:“我告訴你,少打歪主意!那是你爹的人!”

馬趕明當時沒吭聲,心裏卻冷笑:你看上的?你看上的我就不能碰?憑啥?

父子倆的矛盾因為一個女人徹底激化了。馬趕明不再掩飾,公然往陳大嘴家跑,送的“禮”一次比一次重。馬高腿氣得跳腳,抄起扁擔要打,被馬趕明一把奪過去扔在地上。

“爹,你都多大歲數了,還想那好事兒?”馬趕明眯著小眼睛,臉上那條疤在油燈下顯得格外猙獰,“識相點,回去躺著,少管閑事。”

馬高腿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兒子罵:“畜生!你個畜生!”

但這樣還不夠。馬趕明不滿足於偷偷摸摸,他想要名正言順,想要光明正大。這個念頭在他心裏瘋長,直到他攀上了王歪嘴。

王歪嘴是大隊會計,後來當了支書,嘴巴有點歪,說話時總像在冷笑。這人好色,村裏有點姿色的女人他幾乎都打過主意,麥黃稍自然也不例外。

馬趕明知道王歪嘴的心思,他非但沒吃醋,反而覺得這是個機會。他提著兩瓶散裝白酒、一條“大前門”香煙,敲開了王歪嘴家的門。

兩人在屋裏嘀咕了大半夜。第二天,王歪嘴在支部會上提議,讓馬趕明當劉莊村的生產隊長。理由是馬趕明“年輕力壯,有闖勁,能帶領社員搞好生產”。

這話說出來,連王歪嘴自己都覺得虧心。誰不知道馬趕明是個什麼貨色?可王歪嘴是支書,他說了算。就這樣,馬趕明成了劉莊村的“土皇上”。

當上隊長那天,馬趕明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飄起來了。他特意換了件乾淨褂子,把那枚小小的紅章子別在胸前最顯眼的位置,揹著手在村裡轉悠。

社員們見了他,打招呼的調門果然高了三分:“馬隊長,吃了沒?”“隊長,今兒個天氣不錯啊!”

他頓了頓,很滿意這種被人注視的感覺:“經過隊委會慎重考慮,決定加強這方麵的力量。任命麥黃稍同誌,擔任咱們隊的……‘婦女主任長’!”

“婦女主任長?”

這五個字像五塊磚頭,哐當砸在眾人麵前。人群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嗤笑聲。蹲著抽旱煙的老漢們嗆得直咳嗽,婆娘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那眼神裡全是鄙夷和譏誚。

誰都明白,這“婦女主任長”是個什麼玩意兒。這就是馬趕明給自己和麥黃稍那點破事兒,披上一件勉強能遮羞的官袍子。

馬趕明臉皮厚,對底下的反應視而不見,自顧自宣佈:“以後,婦女方麵的事,都歸麥黃稍同誌管!誰家婆娘鬧矛盾了,媳婦不孝順了,都可以找她彙報!她還要負責組織婦女學習,搞文藝活動!”

這話更讓人憋笑憋得肚子疼。讓麥黃稍調解夫妻矛盾?她不把人家男人勾搭走就算積德了!組織學習?她認識的字恐怕還沒她相好的多!

儘管荒誕,但這“婦女主任長”的名頭,還真就發揮了作用。有了這層身份,馬趕明和麥黃稍的來往簡直“名正言順”了。

“麥主任長,下午到隊部來一趟,咱們研究研究婦女工作!”

“麥主任長,公社有個關於婦女衛生的會,你跟我去聽聽!”

那間四處漏風的隊部土坯房,成了兩人的“辦公室”。門一關,裏麵就傳出壓低的笑聲和嘰嘰咕咕的私語,一待就是一兩個時辰。路過的人無不側目,加快腳步走開。

“馬趕明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馱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麥黃稍,招搖過村。麥黃稍側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攬著馬趕明的腰,兩條穿著的確良褲子的腿隨著顛簸一盪一盪,盪得不少男人心裏也跟著晃悠。

到了公社,會開得怎麼樣沒人知道,但兩人必定要去國營飯店“改善夥食”。馬趕明咬著牙點兩個炒菜,再來半斤散裝白酒。吃完飯,他還會去供銷社買盒雪花膏、蛤蜊油之類的小玩意兒塞給麥黃稍。

最離譜的是下地幹活。馬趕明安排活計時,總能巧妙地把麥黃稍和自己分在同一片地裡,而且往往是離大夥稍遠的邊角地塊。鋤地時,別人悶頭幹活,他倆卻湊在一處,頭碰著頭說悄悄話。那親熱勁兒,黏糊得能拉出絲來。

村裡唾罵的聲音從來沒斷過,隻是不敢當著馬趕明的麵說。婆娘們罵得最凶:“什麼婦女主任長,破鞋主任長還差不多!”“瞧她那騷狐狸樣,把馬趕明的魂都勾沒了!”“公狗母狗,一對不要臉的玩意兒!”

這些話自然也傳到了馬趕明和麥黃稍耳朵裡。馬趕明不在乎,他享受著權力帶來的“便利”。麥黃稍也不在乎,她得了實惠,日子過得滋潤。兩人我行我素,把那“婦女主任長”的幌子打得響亮。

當然,馬趕明並非全然無所顧忌。村裡還有個人他得應付,那就是王歪嘴。王歪嘴以前也對麥黃稍有意思,現在看著馬趕明獨佔,心裏自然不是滋味。

可馬趕明忘了,自家後院也不安穩。就在他誌得意滿、沉浸在霸佔麥黃稍的得意中時,有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眼裏全是嫉妒的火焰。

那是他親弟弟,馬趕車。

馬趕車比馬趕明小兩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他看著哥哥當上了隊長,威風八麵;看著哥哥霸佔了麥黃稍,夜夜風流。他心裏那團火,燒得比馬趕明還旺。

憑什麼?都是一個爹孃生的,憑什麼好事都讓馬趕明佔了?

這個念頭在馬趕車心裏瘋長。他不再隻是眼紅,他開始行動了。

馬趕車也開始往陳大嘴家跑,美其名曰“幫忙”。起初隻是送點柴火、挑擔水,後來也開始學著馬趕明的樣子,悄悄塞給麥黃稍一些東西——半塊肥皂、一盒火柴,甚至是一小包紅糖。

麥黃稍是何等人物,一眼就看穿了馬趕車的心思。她也不拒絕,照樣笑臉相迎,隻是那笑容裡多了些玩味。她喜歡看男人為她爭風吃醋的樣子,這讓她覺得自己還有魅力,還有價值。

馬趕明很快就察覺到了弟弟的小動作。一次,他“恰好”撞見馬趕車從陳大嘴家出來,兩人在巷子裏碰了個正著。

馬趕明眯著小眼睛,臉上的疤在夕陽下泛著紅光:“老二,你來這兒幹啥?”

馬趕車梗著脖子:“咋了?就你能來,我不能來?路是你家的?”

“我警告你,”馬趕明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少打歪主意。那是我的人。”

“你的人?”馬趕車冷笑,“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問問麥黃稍,她認不認?”

兄弟倆對視著,眼裏都是毫不掩飾的敵意。空氣彷彿凝固了,巷子裏的溫度驟降。

“行啊,”馬趕明忽然笑了,那笑容陰冷,“翅膀硬了,敢跟你哥搶食了。”

“少來這套,”馬趕車啐了一口,“從小到大,什麼好東西不是你先佔?現在連女人你也要獨佔?憑什麼?”

“憑我是隊長,”馬趕明拍了拍胸前的紅章子,“憑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在村裡待不下去。”

馬趕車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攥得咯咯響。他真想一拳砸在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但他忍住了。“咱們走著瞧。”馬趕車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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