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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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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際僅透出一線蟹殼青,啟明星猶自清冷地釘在穹窿之上,張德祥與龐媛媛便已踏上了前往城西白雲觀的山路。昨夜的驚魂與愧疚,如同浸透衣衫的冷汗,冰冷地貼在肌膚上,未曾有片刻乾爽。他們沉默著互相攙扶,成為彼此唯一的依仗。行至半山一處略為平坦的轉角,有一小塊突出山崖的平台,旁側矗立著一棵虯枝盤曲的古鬆。龐媛媛再也支撐不住,幾乎癱軟著倚靠在冰涼的岩石上,胸口劇烈起伏,額前鬢角已被虛汗濕透,黏著幾縷散亂的髮絲。她閉著眼,試圖平復那擂鼓般的心跳與喉嚨間的腥甜氣。

張德祥看在眼裏,心如刀絞。他摸索出懷中一個粗布水囊,拔開塞子遞過去,聲音沙啞:“媛媛,喝口水。”待龐媛媛勉強抿了幾口,他環顧四周險峻,又望向前方依然淹沒在乳白晨霧中的山路,決然道:“你就在這裏等我,千萬別再走了。我腳程快些,求了道長,立刻就下來尋你。”他自己的後背衣衫也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著嶙峋的脊骨,說出“腳程快些”不過是安慰之詞。

龐媛媛緩緩搖頭,抓住他遞來水囊的手,那手指冰涼。她睜開眼,目光雖疲憊,卻有一種異樣的清亮與執著,直直望向雲霧深處,彷彿要穿透那重重迷障,看到命運的答案。“德祥,”她的聲音微弱卻清晰,“那場噩夢,是我與你一同經歷的;那份債,也是我們兩人一同欠下的。若是懺悔,怎能讓你一人前去?若是救贖,我又豈能獨善其身,安坐於此?”她深吸一口氣,藉著他的力道,一點點將自己從岩石上撐起,站直了身體,“一起去。是好是歹,是緣是劫,我們都得一起麵對。”

張德祥喉頭哽咽,再也說不出勸阻的話,隻是重重握了握她冰冷的手。兩人在古鬆下稍作歇息,分食了懷裏揣著的兩塊冷硬的炊餅,積攢起些許氣力,便再度挽臂,踏上了未盡的征途。山路蜿蜒,彷彿永無盡頭,雙腿沉重如墜鉛塊,每抬一級石階都需耗盡意誌。然而,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惶恐與尋求解脫的渴望,如同無形的鞭子,驅策著他們不敢停歇。

一個小道士彷彿早已算定他們的到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觀門前。他年紀很輕,眼神卻異常平靜,對著形容狼狽、氣喘籲籲的兩人隻是單手立掌,微微頷首,便轉身引路。穿過一重又一重靜謐的庭院,古柏參天,香爐中青煙裊裊,空氣中瀰漫著檀香與草木清氣混合的獨特味道,讓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最終,他們被引至後院最深處一間極為僻靜的禪房前。

清虛道長正盤坐於蒲團之上。他鬚髮皆白如雪,長眉垂頰,麵色卻紅潤飽滿,不見多少皺紋。最令人難忘的是他那雙眼睛,清澈、深邃,仿若兩泓歷經千年風雨依舊波瀾不驚的古潭,隻需一眼,便能讓人生出無所遁形之感。他麵前的小幾上,一隻紫砂小壺正幽幽地吐著白汽。

待張德祥與龐媛媛在蒲團上跪坐定,小道士悄然退去,掩上了房門。室內隻剩下悠長的呼吸聲與香爐中香柱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張德祥定了定神,從二十年前的那個雨夜開始講起,講劉漢山的仗義,講自己的懦弱與自私,講那場“意外”,講這些年的步步高昇與內心的空洞,講昨夜的噩夢與那隻青玉蟬……他語速時而急促,時而凝滯,不時被洶湧的悔恨哽住。龐媛媛在一旁低垂著頭,淚水無聲滑落,偶爾補充一兩句細節,聲音細若遊絲。

清虛道長始終靜聽,雙目微闔,手中一柄白玉柄的拂塵搭在臂彎,唯有在聽到“青玉蟬”與“夢中索命”時,那雪白的拂塵梢才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整個過程,他未發一言,卻自有一股沉靜的力量,讓傾訴者不知不覺將心中最沉重的塊壘傾倒而出。

良久,久到一炷香將要燃盡,道長才緩緩睜開雙目。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麵前這對彷彿被抽去了魂魄的夫婦,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特的穿透力,彷彿直接響在人的心底:“福生無量天尊。塵世茫茫,因果循回。善惡之報,非如雷霆驟至,常似細雨浸土,日久乃見其痕。亦如影之隨形,從未有片刻分離。”他微微一頓,語氣中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二位能於迷途之中幡然警醒,不避艱險,來此深山尋求解脫之道,此一念之轉,便是良知未泯,善根猶存,已屬難得。”

張德祥與龐媛媛聽到這裏,灰敗的眼中剛剛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卻聽道長話鋒如溪流轉折,雖依舊平和,卻字字千鈞:“然,孽緣深種,業力已成。亡魂執念凝結,非比尋常遊魂散魄。若要真正化解,超度其往生,平息其怨懟,僅憑心中悔意、口頭懺悔,猶如以杯水欲滅積薪之火,徒勞而已。”

兩人心頭一緊,再次伏低身子,額頭觸地:“求道長慈悲,指點迷津!無論何等艱難,我等萬死不辭!”

清虛道長目光垂落,手中拂塵無意識地輕拂過身前的蒲團邊緣,聲音越發悠遠,似在闡述天地間的某種法則:“須行三事,層層遞進,以真心實意,溝通陰陽,消弭業障。”

“其一,誠心超度。需在觀內設壇啟建‘解冤釋結大醮’,貧道親自主持,你二人需齋戒沐浴,虔心隨壇禮拜誦經,歷時三七二十一日。非如此長久功課,不足以化其戾氣,訴爾等懺悔之誠,助其放下仇怨,早登道岸。”

二十一日!張德祥與龐媛媛心中一震,但想到夢中劉漢山那青白的麵容和脖頸間的淤痕,立刻便覺得無論多久都是應當。

“其二,力行功德。超度乃解亡魂之結,爾等自身所造罪業,仍需以善功相抵。需發大願,行大善,將功折罪。此善,需發自肺腑,不求名利,不擇物件,無分巨細,持之以恆。功德如水,日積月累,方能漸漸滌凈靈台蒙塵,減輕業力牽引。”

兩人默默點頭,將此言刻入心底。

道長略作停頓,目光變得深遠,彷彿看到了更久遠的因果:“其三,亦是關鍵——彌補遺澤。劉漢山因你二人之過,中年橫死,其家中失去頂梁,後人必然困頓。尋其血脈,儘力護持,使其衣食無憂,安居樂業,乃至讀書明理,光耀門楣。如此,方能告慰亡者在天之靈,使其看到血脈延續、家門不衰,心中最後一絲牽掛與怨憤方能真正平息。此乃‘活人之功’,有時更勝於經文超度。”

“找到他的後人,儘力幫助他們……”張德祥喃喃重複,與龐媛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新的方向與決心。

“謹遵道長教誨!”兩人再次深深拜伏。

張德祥與龐媛媛千恩萬謝,叩別道長,懷著一種混合了疲憊、釋然與新生的複雜心情,一步步走下了白雲觀的山階。這一次,他們的腳步雖然依舊沉重,卻不再有來時那種漫無目的的恐慌,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方向。

他們沒有返回繁華卻令他們窒息的汴梁城,而是雇了一輛簡陋的驢車,徑直朝著記憶中的蘭封縣行去。那裏,不僅是他們曾經為官數載之地,更是劉漢山的故鄉,是他們債孽的起點,也必將成為他們贖罪的戰場。

蘭封縣城比記憶中顯得更古舊了些。他們無心留戀街市,多方打聽,終於在縣城西南角尋到一處待售的老宅。宅子原是一戶敗落鄉紳的別業,位置僻靜,前後三進,雖有些破敗,但屋舍寬敞,庭院裏還有兩株高大的老槐樹,夏日正好遮陰。他們變賣了汴梁家中幾乎所有能變賣的細軟、傢具,甚至龐媛媛陪嫁的一些首飾,湊了一筆錢,買下了這所宅子,又請人稍作修葺。

“啟明義塾”的匾額,是張德祥自己寫的,字跡端正而略顯沉重,懸掛在老宅略顯斑駁的大門上方。開學那日,沒有鞭炮,沒有賀客,隻有幾個好奇的街坊和零星幾個衣衫襤褸、眼神怯生生的孩子,躲在家長身後探頭探腦。張德祥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站在門口,對每一個到來的孩子和家長,都深深地作一個揖,溫言道:“放心,孩子交給我。不取分文,隻求他們識得幾個字,明白些道理。”

學堂的桌椅是七拚八湊來的,高低寬窄不一,張德祥帶著年紀稍大的學生,親自用砂紙將毛刺磨平。他用自己多年為官、為文積累的學識,為這些貧家子弟啟蒙。教的不僅是《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也教簡單的算術,還常常在課業之餘,講一些歷史故事、先賢典故,甚至是他自己半生浮沉中悟出的一點為人處世的道理。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揣摩上意、謹言慎行的官員,而是一位慈祥而嚴格的“張先生”。他的嗓音因常年誦讀經文而有些沙啞,卻別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孩子們從最初的膽怯,漸漸變得喜歡圍在他身邊,聽他講古論今。

龐媛媛則成了整個義塾的“總管”與“慈母”。她負責孩子們的夥食——雖然隻是粗茶淡飯,但力求乾淨、管飽;她照料他們的日常,誰的衣服破了,她默默縫補;誰生了病,她心急如焚地請郎中、熬湯藥。她還專門收拾出一間稍亮的廂房作為女紅室,招收那些願意讀書的女孩,上午教她們認字寫字,下午則教她們紡紗、繡花、裁剪等謀生技藝。她的身體依舊不大好,時常需要坐下歇息,但臉上漸漸有了血色,眉宇間那份積鬱的哀愁,也被孩子們純真的笑容和依賴的眼神,一點點驅散了。老宅裡,開始終日回蕩著朗朗書聲、稚嫩笑語,還有龐媛媛溫柔的叮嚀聲。那兩株老槐樹,似乎也因這人氣滋養,枝葉愈發蔥蘢。

張德祥與龐媛媛並未忘記清虛道長的第三條教誨——幫助劉漢山的後人。他們和劉麥囤幾次見麵都不愉快,他們依然前往。按照打聽好的地址,找到了村東頭那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

開門的正是劉麥囤。他約莫三十齣頭年紀,麵板黝黑粗糙,雙手佈滿老繭,眉眼間依稀有劉漢山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生活重壓磨礪出的沉默與戒備。他看到門外站著兩個衣著整潔、氣質與村裡格格不入的生人,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龐媛媛忙將手中提著的米袋、油壺和一包點心往前遞了遞,溫聲道:“麥囤,這是一點心意,給孩子和家裏……”

“拿走!”劉麥囤生硬地打斷,聲音提高了些,“俺們有手有腳,不稀罕別人的東西!”說完,竟“砰”地一聲關上了那扇搖搖晃晃的木門。

吃了閉門羹,張德祥和龐媛媛站在門外,相視苦笑,心中卻無多少意外。他們默默將東西放在門口顯眼處,又隔著門提高聲音說了幾句“東西放在門口了,務必收下”、“我們改日再來”之類的話,才心情沉重地離開。

但他們沒有放棄。每年清明、中元、劉漢山忌日,他們必到前劉莊,掃墓,然後去劉家。劉麥囤的態度始終冷淡,有時乾脆避而不見,讓妻子出來應對。送去的米麪糧油、布匹藥材,有時被收下,有時又被原封不動地丟在門外。張德祥每次都會耐心地對劉麥囤或他的妻子說:“麥囤,收下吧。這不隻是給你的,是我們對你爹的一點心意,一份交代。看著你們過得好些,他在九泉之下,心裏也能安穩些。”

除了接濟劉家,他們將辦學堂剩餘的微薄收益,以及張德祥偶爾替人寫寫書信、對聯賺的少許潤筆,都用在了幫助前劉莊其他更困難的人家上。誰家屋頂漏雨,他們出錢買些茅草幫忙補上;村裏的蒙學堂桌椅殘破,他們請木匠做了幾張新的送去;得知村裡老人看病難,他們托關係從縣城請來一位郎中,定期到村裡義診,葯錢他們補貼大半……

轉眼,“啟明義塾”辦到了第五個年頭。又是一個深秋的傍晚,天高雲淡,西邊的晚霞燃燒得格外絢爛,將整個蘭封縣城染成一片暖金色。義塾剛散學,孩子們嬉笑著陸續離開,院子裏還留著幾個貪玩的孩子在追逐。張德祥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笑眯眯地看著,手裏拿著一卷書,夕陽給他花白的鬢髮鍍上了一層金邊。龐媛媛正在井邊打水,準備清洗孩子們午休用的被褥,動作有些緩慢,但神態安然。

這時,院門口出現了一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劉麥囤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短褐,手裏提著一個用藍底白花粗布蓋著的竹籃,在門口躊躇了一下,似乎鼓足了勇氣,才邁步走了進來。

他的到來引起了院裏孩子的注意,玩耍的聲音小了些。張德祥和龐媛媛也望了過去,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劉麥囤走到槐樹下,將竹籃放在石桌上,掀開粗布,裏麵是滿滿一籃還沾著些許草屑、圓潤可愛的雞蛋。他抬起頭,目光與張德祥對上,又飛快地移開,落在龐媛媛身上,嘴唇囁嚅了幾下,才用帶著濃重鄉音、依然有些生硬,卻不再有冰冷敵意的聲音說道:

“張大爺,龐大娘……這、這是俺家雞新下的蛋,攢了些日子……給、給學堂的孩子們……添個菜,補補身子。”

剎那間,整個院子似乎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晚風拂過槐樹葉的沙沙聲。張德祥拿著書卷的手微微顫抖,龐媛媛停下打水的動作,直起身子,望著那籃在霞光下顯得格外溫潤的雞蛋,又望向劉麥囤那黝黑、樸實、帶著幾分窘迫卻終於不再抗拒的臉龐。

一股滾燙的熱流,毫無預兆地衝上了張德祥的鼻腔,模糊了他的視線。龐媛媛的眼眶也迅速紅了,她抬手輕輕按住了心口,那裏被一種巨大而柔軟的酸脹感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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