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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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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晨,村裏的寂靜被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女人的尖叫打破。劉麥囤皺了皺眉,加快了步子。剛拐上村中的主路,迎麵就撞見了那幅駭人景象——

一頭通體雪白的公牛,正低著頭,亮著兩隻彎刀似的尖角,四蹄翻飛,朝著他這個方向猛衝過來。牛身後,孫坷垃一瘸一拐地追著,聲嘶力竭地喊:“攔住!攔住那畜生!”

劉麥囤站住了。他沒躲,也沒跑,隻是眯起了眼,上下打量著這頭髮了狂的牲口。

這牛骨架奇大,毛色如雪,一對牛角烏黑髮亮,是十裡八鄉獨一份的稀奇。可這牛性子也邪,旁人近身就瞪眼刨蹄,尤其是見了穿紅衣裳的女人,更是躁動不安。村裡早有風言風語,說這牛“不幹凈”,帶著“邪性”。

此刻,白公牛直衝而來,牛眼赤紅,鼻噴白氣,嘴角掛著混著血絲的涎沫,渾身肌肉在奔跑中塊塊隆起,充滿了一種暴虐的力量。它所過之處,塵土飛揚,路邊的柴垛被牛角颳倒,散了一地。

可劉麥囤看著這頭氣勢洶洶的畜生,心裏卻泛起一絲異樣。他早年養過猛獁象,那纔是真正的野牛,那股子山野的靈性與蠻勁,是烙印在骨子裏的。眼前這頭白牛,氣勢雖凶,卻總覺得少了點“活氣”,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死寂的邪戾,像是披著牛皮的別的什麼東西。

電光石火間,牛已衝到近前!那對閃著寒光的尖角,直直頂向劉麥囤的胸口!

孫坷垃在後麵發出絕望的驚叫。

劉麥囤動了。他沒有後退,反而將肩上的鋤頭往地上重重一杵,鋤柄深深插入土中。他紮開馬步,雙腿如老樹盤根,穩穩釘在地上。就在牛角即將觸及他衣襟的剎那,他猛地探出雙手——那雙手因常年勞作,骨節粗大,佈滿厚厚的老繭,像兩把鐵鉗——不偏不倚,牢牢攥住了兩隻牛角的根部!

“砰!”

一聲悶響。巨大的衝力撞來,劉麥囤雙腳下的硬土被犁出兩道淺溝,鞋底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滋啦”聲。但他上身晃都沒晃一下,腰背挺得筆直,一雙臂膀上的肌肉瞬間墳起,將破舊的衣袖撐得緊繃。

白公牛顯然沒料到有人能硬生生接下它這全力一衝。它愣了一下,赤紅的牛眼裏閃過一絲近乎人性化的錯愕,隨即被更瘋狂的暴怒取代。它開始瘋狂地擺頭、扭身,四蹄在地上亂蹬,想把眼前這個渺小卻如磐石般的人甩開。牛角在劉麥囤鐵箍般的手掌中“嘎吱”作響,卻紋絲不動。

劉麥囤雙臂運勁,額角青筋跳動,呼吸卻依然平穩。他感受著公牛掙紮的力道和節奏,那雙總是顯得木訥的眼睛裏,此刻精光閃爍。他在等,等一個最好的發力時機。

就在公牛又一次奮力昂頭,想將角向上挑起的瞬間,劉麥囤腰身猛地一擰,吐氣開聲,那聲音不高,卻沉渾有力,

這幾百斤重的狂暴公牛,竟被他藉著自身的沖勢和這巧勁,整個兒離了地!在空中笨拙地轉了半圈,白公牛四蹄朝天,結結實實、完完全全地摔在了堅硬的土路中央!塵土衝天而起,將它雪白的皮毛染得汙濁。

這一下摔得極重、極狠。公牛被徹底摔懵了,躺在地上,四肢微微抽搐,牛眼瞪得老大,一時間竟掙紮不起,隻從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音。

劉麥囤動作毫不停頓。他鬆開牛角,上前一步,左腳穩穩踩住公牛一側的肩胛骨,限製其起身。然後,他抬起了右腳——腳上穿的是他媳婦納的千層底布鞋,鞋頭為了耐磨,還特意多縫了幾層,又結結實實包了塊熟牛皮。

劉麥囤的眼神冷了下來。對付烈性牲口,尤其是這種帶著邪性、可能傷人的,他爹教過他,要麼徹底馴服,要麼就絕了它的“根”,去了它暴戾的源頭。眼下這情形,顯然不是馴服的時機。

他不再猶豫,腰腿發力,運足氣力,那穿著硬實鞋底的右腳,對準牛腿,狠狠跺了下去!

“噗嘰——!!”

一聲難以形容的悶響。不像踩碎瓜果,更不像踏破皮囊,那聲音濕漉漉、黏糊糊的,帶著清晰的破裂和擠壓感,鑽進人耳朵裡,能讓人從牙根酸到心底。

“嗷——嗚——!!!”

白公牛的慘叫,撕破了這短暫的死寂,也撕破了整個村莊清晨的寧靜。那根本不是牛哞,甚至不像是任何一種常見牲畜能發出的聲音。它淒厲、尖銳、扭曲到了極致,像用鐵片刮鍋底,又像夜梟被掐住脖子的哀嚎,裏麵灌滿了無法言說的、身體最根本處被摧毀的劇痛,以及一種……一種深入骨髓的怨毒。

那聲音讓追到近前、剛剛喘勻氣的孫坷垃猛地打了個哆嗦,臉色煞白。讓遠處幾個聞聲探頭出來的村民,駭得縮回了腦袋。

公牛巨大的身軀,像被投入滾油的活蝦,猛地劇烈抽搐、綳直!四條原本細長有力的腿,此刻胡亂地、瘋狂地蹬踹,在土地上刨出一個個土坑。牛頭拚命向後仰,脖頸彎成一個可怕的弧度,牛眼暴突,眼角真的滲出了暗紅色的、濃稠的血絲,順著白色的皮毛往下淌。

它想翻滾,想站起來,可每一次用力,都隻是讓胯下那可怕的傷口湧出更多的、暗紅髮黑的血沫和破碎的組織。

一下,兩下,三下……蹬踹的力道和幅度,肉眼可見地迅速減弱。

從劉麥囤抓住牛角,到公牛斃命倒地,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

“邪性……這牛,死得也太脆生了……我明明,沒使多大力氣啊……”

沒人接他的話,也沒人在意他這句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死狀奇慘的公牛,和被它頂傷、此刻臉色灰敗的孫坷垃吸引了。

隊裏的幹部很快來了。圍著牛屍看了又看,問了情況。牛是孫坷垃的,但也是隊裏的重要財產(種牛),如今闖了禍又被當眾打死,總得有個處理。最後決定:牛既已死,乾脆宰了分肉,多少能給社員們添點油水,孫坷垃的損失,隊裏年底工分上酌情補償點。

宰牛的活兒,請了村裡手腳最利索的屠戶老陳。

剝皮,開膛。怪事,從下第一刀就開始了。

那牛皮極韌,老陳磨得飛快的剝皮刀,下刀時竟感到一股滯澀。更奇的是,血肉的顏色不對。正常的牛肉,該是鮮紅或暗紅,可這白牛的肉,顏色是一種晦暗的、近乎黑紅的色澤,肉質看起來粗糙,紋理混亂,不像牛肉,倒像是什麼陳年老獸的肉。一刀切開,流出的血也稠得異乎尋常,顏色暗沉如化不開的黑油,而且凝得飛快,在皮肉間結成一塊塊暗紅髮紫的、膠凍似的血塊。

那股子腥臊氣,在開膛後達到了頂點。不是普通的牲畜腥氣,裏麵混雜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的、類似雄性荷爾蒙過度分泌又腐敗了的怪味,熏得老陳和幾個幫忙的漢子直皺眉頭,強忍著才沒吐出來。

分肉那天,隊部門口的空地上支起大鍋,擺開案板,肉按戶頭、按工分分配。村民們端著盆、拎著籃,排起了長隊。儘管這牛肉看著、聞著都蹊蹺,但在缺油少肉的年代,終究是肉。大家還是爭著想要肋條、後腿這些看起來稍好些的部位,肥肉和內臟則被嫌棄地撥到一邊。

輪到張素雲時,她空著手來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裡卻有種異樣的亮光。她沒看那些較好的肉,目光直接落在案板角落那一堆汙穢之物上——那是清理下來的牛下水和生殖器,血糊糊、亂糟糟的一堆。

分肉的會計拿著本子,習慣性地問:“素雲嫂子,要哪塊?給你留了點……”

張素雲卻把手一揮,打斷了會計的話。她的聲音因為前日的驚嚇和奔跑,還有些沙啞,但異常清晰、堅定,甚至帶著點尖利,讓周圍嘈雜的人群都為之一靜:

“肉,我不要。”她抬起手,食指直直指向那堆汙穢,“我就要那一套傢具。

“……”

分肉的會計愣住了,手裏的筆停在半空。周圍排隊等著分肉的、已經分到站旁邊看的村民,全都愣住了,一道道驚愕、古怪、探究的目光,齊刷刷射在張素雲身上。

要那玩意兒?還是個寡婦?這……這算怎麼回事?

張素雲卻像是完全沒看到、沒感覺到那些目光。她麵不改色,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堆東西,又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對,我就要那些。給我裝上。”

會計隻好拿起一邊專門放雜碎的破竹籃,用兩根樹枝,極其嫌惡地、小心翼翼地,將那套傢夥什,撥拉進籃子裏,遠遠遞給她。

張素雲接過籃子,看也沒看周圍人各異的神色,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彷彿拎著的不是一籃汙穢,而是什麼緊要的寶貝。

她放下籃子,從水缸裡舀出幾大瓢水,倒進大鐵鍋裡,塞柴生火。火燒得旺旺的,水很快滾開。她這才用火鉗夾起那三樣東西,扔進沸水裏,滾了幾滾,算是焯燙去汙。

撈出後,放在木盆裡,用涼水沖洗。她的手很穩,拿著一把小刀,仔細地颳去上麵殘留的筋膜、血汙,將牛鞭剖開,清理內裡的管道。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做這種事,眼神卻發直,嘴裏一直無聲地動著,像在唸叨什麼。

清理乾淨後,她起鍋燒油。油熱後,下入大把的蔥段、薑片、拍碎的蒜瓣,又抓了一把乾紅辣椒、幾顆八角丟進去。“刺啦”一聲,濃烈的辛香爆起。然後,講那套傢夥放進油鍋,發出“滋滋”的聲響,一股奇異的、混合著濃烈腥燥氣的“肉香”瀰漫開來,與尋常的肉香截然不同,更原始,更沖鼻。

炒到表麵變色,她加入醬油、鹽,又倒了小半碗散裝的劣質燒酒,酒氣“轟”地騰起。最後加足水,蓋上厚重的木鍋蓋,轉為小火,慢慢煨燉。

終於燉好了。她將那一大盤黑紅油亮、湯汁濃稠的東西盛進一個大陶碗裏。又拿出一個小酒盅,倒上地瓜燒。就著這昏黃的油燈光,獨自一人坐在灶間的小桌前。

她用筷子夾起一塊,送進嘴裏,細細咀嚼。燉得極爛,入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肥膩中帶著韌勁、腥臊裡透著奇異“鮮”味的複雜口感。她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口都彷彿用了全身的力氣去咀嚼、去吞嚥。就一口燒酒,嚥下一塊肉。

吃著吃著,她眼神愈發直了,嘴裏開始發出低低的、含混不清的聲音,不再是無聲的唸叨:

“……讓你欺侮我……讓你這畜生欺侮我……”

我吃你的肉,嚼你的老根……看你還怎麼作惡……”

“下作東西……死了也不安生……我讓你斷子絕孫……”

她的聲音很低,卻充滿了咬牙切齒的恨意和一種扭曲的快意。彷彿吃下去的不僅是牛肉,而是某個具體仇人的血肉,是在進行一場最原始、最解恨的報復。

一大盤東西,竟被她吃得乾乾淨淨,連濃稠的湯汁都用剩下的窩頭蘸著吃完了。那一小盅地瓜燒,也喝得點滴不剩。

可這短暫的、虛妄的“好受”,沒能持續到夜深。

就在當天夜裏,張素雲做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夢。

夢中,月光慘白如霜,將她家那破敗的小院照得一片通明,纖毫畢現。院子當中,直挺挺地站著一個人——是馬高腿!

他穿著下葬時那身半新不舊的藍布褂子、黑褲子,臉上毫無血色,是一種死氣沉沉的鐵青。一雙眼睛瞪得滾圓,眼珠子似乎要脫出眶來,死死地、怨毒地盯著她。更駭人的是,他的眼角、嘴角、鼻孔、耳朵裡,都在往外滲著粘稠的、發黑的血,緩緩往下流淌。

他就那麼站著,伸出一根枯瘦如雞爪的手指,直直地戳到張素雲的鼻尖前,幾乎要碰到她的麵板。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尖利,像是用生鏽的鈍刀在刮鍋底,每一個字都帶著透骨的寒意和恨意:

“張、素、雲!”

“你個騷寡婦!毒婆娘!”

“你好狠毒的心腸!”

“我要你償命!要你全家……不得好死!斷子絕孫!”

“啊——!!!”

張素雲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尖叫,猛地從炕上坐了起來!渾身冷汗淋漓,像剛從水裏撈出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肋骨蹦出來!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喉嚨裡“嗬嗬”作響,眼前似乎還殘留著馬高腿那張淌血的臉和怨毒的眼神。

張素雲哪裏還睡得著?她蜷縮在炕角,用被子把自己緊緊裹住,隻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死死盯著黑漆漆的窗戶。馬高腿那怨毒的眼神、滴血的褲襠,還有那句“吃了我的根”,像魔咒一樣在她腦子裏反覆迴響,清晰得彷彿不是夢,而是剛剛真實發生過。

好不容易捱到雞叫頭遍,窗外天色剛剛透出一點蟹殼青,張素雲就再也躺不住了。她手腳冰涼地爬起來,胡亂套上衣服,從炕蓆底下摸出小心藏著的幾張毛票——那是她攢了許久,準備給女兒扯布做件新褂子的。

天還沒大亮,她就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村,一路小跑,直奔十裡外的集市。到了集上,她也不顧旁人異樣的眼光,一個個肉攤問過去,好不容易纔在一個偏僻角落的攤子上,買到一快牛肉。又狠狠心花了“巨資”,買了一大把香,一遝皺巴巴的黃表紙,兩支白蠟燭。她抱著這些東西,像抱著寶貝似的,又蹦蹦跳跳地往回跑。還沒進村呢,就直接繞到了村外那處雜草叢生的亂葬崗。

馬高腿的墳,在那崗子最僻靜的北坡下,特別好找。墳頭小小的,土堆早就被風雨削得矮矮的,上麵長滿了半人高的蓑草和荊棘,看著不太像個墳塋,倒更像個廢棄的土包。隻有一塊歪七扭八、光溜溜的石頭,不太起眼,勉強能看出個大概位置。張素雲撥開荒草,“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墳前。她纔不管地上又濕又臟呢,哆哆嗦嗦地掏出蠟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在晨風裏把它點亮,然後插進墳前鬆軟的土裏。又點著一把香,插在蠟燭旁邊。青煙悠悠地飄起來,很快就被風吹得左搖右晃。

她開始磕頭。那小腦袋瓜,就跟搗蒜似的,“砰砰”地往地上磕,還帶著點小碎石頭和草根。一邊磕,她一邊哭,眼淚鼻涕滿臉都是,聲音因為害怕和抽泣變得斷斷續續,卻又努力讓自己說得清楚:“高腿哥……高腿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這小女子一般見識了……”“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心裏不痛快,腦子一熱,豬油迷了眼……我不是沖您啊……我真不知道啊……”“我給您磕頭了……我給您賠不是了……”

說來也奇,自打這次荒墳前的哭祭之後,馬高腿那恐怖的形象,再也沒闖入過張素雲的夢境。她胸口那股莫名的驚悸,似乎也真的隨著那天的痛哭和磕頭,平息了下去。生活彷彿又回到了表麵上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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