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家人徹底蔫了,像霜打的茄子,在村裡抬不起頭來。但馬趕明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輕鬆。這些日子,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己,那目光如芒在背,讓他寢食難安。
這雙眼睛是劉麥囤。
馬趕明不止一次看見劉麥囤在村裡轉悠,這家門口站站,那家院子裏聊聊。起初他以為劉麥囤是在拉攏人心,準備東山再起。但漸漸地,他察覺到不對勁——劉麥囤打聽的,都是十幾年前的舊事,尤其是關於劉漢山死亡前後的事。
那天傍晚,馬趕明從隊部出來,遠遠看見劉麥囤正和村西頭的侯瘸子說話。侯瘸子當年是村裏的更夫,劉漢山死的那晚,他正好在附近打更。
馬趕明心裏咯噔一下,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去:“麥囤哥,跟瘸子叔聊什麼呢?這麼熱絡。”
劉麥囤轉過頭,眼神平靜,但馬趕明卻從中讀出了一絲深意:“沒什麼,問問瘸子叔腿腳好些了沒。趕明,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沒、沒有。”馬趕明勉強笑道,“就是這幾天隊裏事多,有些累。麥囤哥要是閑了,不如來隊部幫忙?隊裏正好缺人手。”
“我一個卸任的隊長,去隊部不合適。”劉麥囤淡淡地說,“你們忙吧,我就不打擾了。”
看著劉麥囤遠去的背影,馬趕明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他知道劉麥囤在查什麼——查他爹劉漢山的死因。十幾年前那場“意外”,當時大家都知道劉漢山死的蹊蹺,找不到真相,劉麥囤並沒有放棄,一直在追查。
馬趕明知道真相,那是他爹馬高腿和侯寬聯手乾的。
馬趕明還記得那天晚上的情景。他那時才十二歲,半夜被尿憋醒,聽見爹和侯寬在院子裏低聲說話。
“...劉漢山藏著孔家很多金銀財寶,咱倆把這些弄回來,一輩子不愁吃喝。”是侯寬的聲音。
“那就徹底讓他封口,不然,劉漢山饒不了我們。”馬高腿的聲音冰冷,“井已經準備好了,明天晚上...”
後麵的話馬趕明沒聽清,他嚇得縮回被窩,一夜沒敢閤眼。第二天,劉漢山就“意外”死亡。當時村裡人都覺得蹊蹺,但馬高腿和侯寬早就串通好了證詞,說是劉漢山晚上喝多了酒。
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成了劉莊村一個無人再提的秘密。
可現在,劉麥囤在查。
馬趕明回到家裏,越想越不安。他爹馬高腿現在整天醉醺醺的,早就沒了當年的狠勁。侯寬雖然還在,但侯家如今勢弱,也指望不上。如果真被劉麥囤查出什麼,馬家就完了。
“不行,得想個辦法。”馬趕明在屋裏踱步,“得讓劉麥囤徹底閉嘴。”
可怎麼讓他閉嘴?殺了他?馬趕明沒這個膽子。最好的辦法,是找個由頭把他弄倒,讓他再也翻不了身。
機會很快就來了。
開春,生產隊支委會決定在南地蓋牛屋和倉庫。原來的牛屋太小,倉庫也漏雨,影響春耕秋收。蓋房子需要大量的木料來做梁、檁條和椽子。蘭封縣本地多是楊樹、柳樹,木質鬆軟,無法用作梁和檁條,所以要派人到豫西山區去採購鬆木、柏木。
在支委會上,馬趕明裝模作樣地提議道:“買木料可是大事,得找個可靠的人去辦。豫西山高路遠,路上還不安全,得找個有經驗、能吃苦的人。”
幾個委員紛紛點頭。隊裏的壯勞力雖然多,但能獨當一麵的沒幾個。
馬趕明話鋒一轉:“我覺得麥囤哥最為合適。他當過隊長,辦事向來穩妥,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而且他現在沒什麼職務,正好有時間。”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幾個老委員都聽出了弦外之音。劉麥囤現在是閑人一個,派他出遠差,既顯得隊裏大度,又能支開他。
“隻是有個問題,”馬趕明故意露出為難的神色,“隊裏的錢不夠了。買磚瓦已經把結餘的錢都花光了。麥囤哥,你能不能先墊上這筆錢?年底賣了公糧款就還給你。”
劉麥囤眉頭一皺。三百多塊錢可不是個小數目,這得是他好幾年的工分收入。但他想著這是為集體辦事,便點頭答應了:“行,我想辦法湊一湊。”
“那就這麼定了!”馬趕明一拍桌子,“麥囤哥,這事就拜託你了。木料一定要買好的,這可是隊裏的大事。”
散會後,馬趕明回到家裏,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魚兒上鉤了。
接下來的幾天,劉麥囤四處奔走,向親戚朋友借錢。他在大姑、二姑那兒各借了五十塊,從舅舅那兒拿了八十塊,就連出嫁的妹妹也湊了三十塊給他。最後還差一些,他一咬牙把張大妮的嫁妝鐲子當了。那對銀鐲子是張大妮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上麵刻著細細的蓮花紋,已經戴得發亮。
當鋪掌櫃拿著鐲子看了又看:“這可是老銀,成色不錯。當多少?”
“五十。”劉麥囤聲音乾澀。
掌櫃搖搖頭:“最多三十。”
“四十!我急用!”
最後以三十五塊錢成交。劉麥囤拿著錢,心裏像被刀子剜了一樣疼。他想起媳婦把鐲子交給他時,眼睛紅紅的,卻強笑著說:“當吧,等有錢了再贖回來。”
總算湊夠了三百多塊錢,劉麥囤小心翼翼地把錢分成幾份,用油紙包好,縫在貼身的衣袋裏。那錢貼著肉,沉甸甸的,像是壓在心上的石頭。
臨行前的夜晚,媳婦一邊幫他收拾行李,一邊憂心忡忡地說:“麥囤,我總覺得這事有些蹊蹺。馬趕明為啥偏偏讓你去?還讓你墊錢?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啊。”
“別胡思亂想,”劉麥囤安慰她,其實自己心裏也有些不安,“這是隊裏的決定,大家都同意了。等我買回木料,蓋好牛屋倉庫,年底就能把錢還上了。到時候第一個就把你的鐲子贖回來。”
媳婦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隻是把烙好的餅子又多包了兩張。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劉麥囤就起床了。媳婦給他煮了兩個雞蛋,又往他包袱裡塞了一小罐鹹菜。劉麥囤揣著湊來的三百多塊錢,踏上了前往豫西的路途。
他不知道,自己剛走出村口,馬趕明就和韓耀先碰頭了。
韓耀先是公社民兵連的副連長,也是馬趕明的遠房表哥,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關係鐵得很。
“都安排好了嗎?”馬趕明問道,眼睛裏閃著狡黠的光。
韓耀先嘴角一歪,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放心吧,我在各縣界都安排了人。隻要他拉著木料進入蘭封地界,當地民兵立馬扣下!保管叫他血本無歸!”
“罪名呢?”
“投機倒把,倒賣國家木材。”韓耀先嘿嘿笑道,“這可是重罪,夠他喝一壺的。”
“好!”馬趕明滿意地拍了拍韓耀先的肩膀,“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等收拾了劉麥囤,我看誰還敢在村裡跟我們馬家作對!”
兩人又低聲商量了一會兒,才各自散去。
劉麥囤這一去就是大半個多月。豫西山高路遠,道路崎嶇難行。他一路上省吃儉用,住最便宜的旅店,有時乾脆就在路邊找個避風的地方將就一宿。吃飯也是能省則省,常常是一個饅頭就著涼水就是一頓飯,生怕多花一分錢。
在山裏,他精挑細選,和當地人討價還價。白天他在各個林場轉悠,晚上就藉著油燈仔細檢查木料的質量。有的木料外表看起來不錯,內裡卻被蟲蛀空了;有的則是含水量太高,容易變形。劉麥囤一絲不苟地檢查著每一根木料,生怕買了次品回去耽誤了隊裏蓋房。
山裡人都說:“你這人真較真,不就是幾根木頭嗎?”
劉麥囤認真地說:“這是給隊裏蓋房用的,得用幾十年呢,不能馬虎。”
經過十多天的奔波,他終於買夠了蓋房所需的木料——三十根粗壯的鬆木做梁,五十根稍細的做檁條,還有上百根椽子。又花了幾天時間雇車裝運,一切準備就緒後,才開始返程。
回程的路上,劉麥囤心情格外舒暢。山風拂麵,帶來鬆木的清香。他坐在裝滿木料的馬車上,看著路邊的景色,想著很快就能把木料拉回村,蓋起牛屋倉庫,來年生產隊就能有更好的發展。他甚至盤算著,等還了借款,要給媳婦買個新鐲子,要比當掉的那個更好看。
馬車走了三天三夜,終於進入了蘭封縣地界。劉麥囤長舒了一口氣,再有一天就能到家了。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了路卡。幾個民兵站在那裏,為首的是王歪嘴的侄子王二狗。
“停車!檢查!”王二狗粗聲粗氣地喊道。
劉麥囤心裏一緊,但還是鎮定地停下馬車:“二狗,是我,麥囤。這是給隊裏買的木料。”
王二狗皮笑肉不笑地說:“喲,麥囤叔啊。不好意思,我們接到舉報,說有人投機倒把,倒賣木料。得檢查檢查。”
“這明明是給生產隊買的!有證明!”劉麥囤急忙從懷裏掏出證明信,手有些發抖。
那證明信是馬趕明親自開的,蓋著生產隊的公章,白紙黑字寫著“茲派劉麥囤同誌前往豫西採購木料,用於隊裏建設”。
王二狗看都不看一眼,一把將證明信打落在地:“這年頭,證明信造假的多了去了。來人啊,把木料扣下!”
劉麥囤急了,撲上去想要阻攔:“你們不能這樣!這是隊裏蓋房要用的!我墊了三百多塊錢啊!”
“少廢話!”王二狗一把推開劉麥囤,“再妨礙執行公務,把你人也扣下!”
幾個民兵一擁而上,把劉麥囤按倒在地。他掙紮著,嘶喊著,但無濟於事。他眼睜睜地看著辛辛苦苦買來的木料被拉走,心如刀絞。那些木料在他眼中彷彿變成了媳婦的鐲子、姑姑們的積蓄、舅舅的養老錢...
更讓他絕望的是,他自己也被關進了公社的拘留所。
接下來的半個月,劉麥囤受盡了折磨。陰暗潮濕的拘留所裡,他和其他幾個被關押的人擠在一間狹小的牢房裏。每天除了啃硬邦邦的窩頭,就是被提審,被逼著承認投機倒把的罪名。
“我沒有!我是為生產隊買的!”劉麥囤一次次地辯解,聲音從最初的堅定漸漸變得嘶啞。
審問的人冷笑著,用棍子敲打著桌子:“證據呢?你說為生產隊買,為什麼是你個人出的錢?分明是想倒賣牟利!”
“是隊裏錢不夠,讓我先墊上的!”劉麥囤吼道,“你們可以去問馬趕明!他是隊長,他最清楚!”
“馬隊長說了,他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審問的人慢悠悠地說,“隊裏根本沒派你去買木料,是你自己想倒賣賺錢。”
劉麥囤如遭雷擊,頓時明白了一切。這是個圈套,從開始就是個圈套。馬趕明讓他墊錢,就是為了製造“個人購買”的證據;讓他去豫西,就是為了在半路上截住他;那張證明信,恐怕早就被馬趕明說成是偽造的了。
最後,在連續三天三夜不讓睡覺的折磨下,他神誌恍惚,終於在認罪書上按下了手印。鮮紅的手印像一滴血,刺痛了他的眼睛。
當他被放出來時,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衣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步履蹣跚地走回村裡。正是中午時分,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刺得他睜不開眼。
遠遠地,他就看見自家門口圍了一群人,指指點點的,像是在看什麼熱鬧。
“回來了!劉麥囤回來了!”有人喊道,聲音裏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馬趕明從人群中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張紙,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麥囤哥,你可算回來了。這是你在公社按手印的認罪書,白紙黑字承認投機倒把。隊裏的木料被你弄丟了,你得賠償損失。”
劉麥囤如遭雷擊,嘴唇顫抖著:“馬趕明!你陷害我!”他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憤怒。
“話可不能信口開河!”馬趕明冷笑一聲,抖了抖手中的認罪書,“這可是你自己按的手印。大家說說,這事該怎麼處理?”
“賠錢!”王歪嘴在人群中率先喊起來。
“賠錢!賠錢!”一些不明就裏的村民也跟著起了哄。他們大多受了馬家的蠱惑,或者害怕馬家的勢力。
劉麥囤氣得渾身顫抖,朝著馬趕明衝去:“我跟你拚了!”
他還沒碰到馬趕明,就被幾個壯漢按倒在地。這些人大都是馬家的親戚或者受過馬家恩惠的人。拳腳如雨點般密集地落在他身上,他無力反抗,隻能蜷縮著身體,護住要害。
“住手!”劉麥囤的媳婦哭喊著沖了出來,卻被王二狗一把推開,摔倒在地上。
馬趕明蹲下身,壓低聲音在劉麥囤耳邊說道:“告訴你,你爹的死跟我爹有關又能怎樣?如今前劉莊是我馬家的天下!識趣的話就乖乖認栽,不然有你好受的!”
在政治大隊學習班的一個多月裡,劉麥囤飽受折磨。每天除了繁重的體力勞動,便是無休止的批鬥和檢討。他被要求一遍遍地寫檢查,承認自己投機倒把的錯誤。稍有怠慢,就會招來一頓打罵。
他變得沉默寡言,時常一個人對著牆壁發獃。同屋的人都說他傻了,瘋了。但隻有劉麥囤自己知道,他在思考,在等待。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都會撫摸著手腕上被繩子勒出的傷痕,默默地告訴自己:要活下去,要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最黑暗的時候,他想起了父親劉漢山。父親是個正直的人,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最後卻落得那樣的下場。父親臨終前,緊緊抓著他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爹,您是想告訴我真相,對嗎?”劉麥囤對著黑暗低聲說,“您放心,我不會放棄的。馬家欠咱們的,我一定會討回來。”
當他終於被放回家時,已然瘦得皮包骨頭,眼神獃滯,整個人精神萎靡。媳婦看著他這副模樣,心疼得淚水直落,連夜給他燉了雞湯,但他一口也喝不下。
“麥囤,咱別爭了,好嗎?”夜裏,媳婦握著他枯瘦的手,淚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咱們好好過日子,不去想那些事了……”
劉麥囤望著窗外的月光,沒有言語。月光灑在他蒼白的臉上,映出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但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爹,您放心。”劉麥囤輕聲自語,聲音雖低卻異常堅定,“我不會放棄的。真相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馬家欠我們的,我一定會討回來。”
復仇的種子已經埋下,隻等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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