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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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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晌午的日頭依舊毒辣,懸在頭頂像個燒透的白鐵盆子,潑下來的光都帶著重量。馬趕明揹著手,踱步在老槐樹稀疏的蔭涼裡。他那雙半新不舊的解放鞋,鞋幫上還沾著昨夜的泥點子,一步步踩在滾燙的土路上,卻走得不緊不慢。若是細看,能見他眼角餘光像探針似的,不時掃向村子深處——侯家那棟新起的青磚大瓦房,就立在村東頭最好的地勢上。

那房子紮眼。清一水的青磚到頂,灰瓦壓脊,屋簷還學著城裏樣式,微微翹起個角。門窗是上好的鬆木,刷了桐油,在日頭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最氣人的是那院牆,足有兩人高,頂上還插著碎玻璃碴子,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排齜著的牙。這房子在周遭低矮的土坯房群落中,活像一隻驕傲的白鶴,誤入了雞窩,昂著脖子,睥睨四方。

馬趕明每次看見這房子,就覺得眼睛被針紮了似的疼。那青磚,那灰瓦,那高牆,每一樣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麼。宣告他侯大良發財了,闊氣了,不把他這個“準隊長”放在眼裏了。

他停下腳步,從皺巴巴的煙盒裏抖出最後一根“經濟”煙,劃了三次火柴才點著。劣質煙草的辛辣味衝進喉嚨,他狠狠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看著青灰色的煙圈在熱浪裡扭曲、消散。

他在琢磨誰是他今後的對手,能對他構成威脅。劉家那邊,劉漢山的兒子劉麥囤,二十齣頭的小夥子,一身疙瘩肉,性子跟他爹一樣沖,那是一個我沒有腦子的年輕人,對自己威脅不大。他現在覺得,侯家是個麻煩。侯寬那老狐狸,雖說早退休了,整天端著個紫砂壺,在縣城大街小巷晃悠,見人就笑眯眯打招呼,下棋、喝茶、聽戲,好像萬事不關心。可馬趕明知道,村裡哪家婆媳吵架,哪家小子偷雞摸狗,哪傢俬藏了糧食,侯寬門兒清。他那雙三角眼,毒得很。

最讓馬趕明膈應的,是侯寬的兒子侯大良。

那小子,簡直是個怪胎。

侯寬矮胖,黑臉,短脖子,走起路來像隻蹣跚的旱鴨子。可侯大良,人高馬大,白白胖胖,站著像尊彌勒佛,見人未語先笑,眼睛眯成兩條縫,看著一團和氣。但若仔細看,那偶爾睜開的細長眼睛裏透出的光,冷冰冰的,像冬天井裏的水,能照見人影,也能凍死人。

他不像父輩,不爭工分,不爭話語權,不爭村裡那點可憐的“威風”。他的心思,全在“掙錢”上。

侯大良有門絕活——燒窯。村裡人蓋房,都是自己脫土坯,曬乾了壘牆。可門楣、窗沿、灶台,總得用幾塊結實的好磚。還有那青瓦,遮風擋雨,比茅草強得多。這燒磚製瓦的手藝,就是侯大良的飯碗。

燒窯是門大學問。同樣的土,同樣的柴,火候差一點,出來的貨色天差地別。什麼時候用猛火催,把土裏的雜質燒透;什麼時候轉文火,慢慢“養”出磚的筋骨;最關鍵的是“洇青”——磚坯燒到通紅時,從窯頂挑開個小口,一桶桶冷水澆下去,水遇熱成汽,在磚瓦表麵形成一層青藍色的釉質。這活兒,早了,磚還是紅的,脆;晚了,磚就老了,酥。非得掐在那一口氣上。

侯大良燒的窯,十窯有九窯半是上品。磚是正經的青灰色,敲起來噹噹響,脆而不裂。瓦片弧度勻稱,摞起來嚴絲合縫。就憑這,四裡八鄉要蓋像樣房子的人家,都得提著點心匣子,上門請他。

但這隻是小錢。侯大良真正來錢的路子,是那些“別人想不到”的買賣。

三年前,公社淘汰下一輛老掉牙的“東方紅”拖拉機,扔在倉庫後頭,銹得隻剩個骨架。大家都當是堆廢鐵,等著哪天拆了賣廢銅爛鐵。侯大良繞著那鐵疙瘩轉了三圈,蹲下看了看底盤,伸手摸了摸發動機外殼,又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第二天,他提了兩瓶“西鳳酒”,一條“大前門”,進了公社農機站站長的家。說了什麼沒人知道,隻曉得三天後,他以“廢鐵價”——八十塊錢,把那堆破爛拉回了家。

村裡人都笑他傻,花冤枉錢買破爛。侯大良也不解釋,把那鐵傢夥拖到自家院後空地,搭了個草棚,帶著兩個徒弟,叮叮噹噹鼓搗起來。缺零件,他就騎上那輛“永久”二八杠,跑縣裏,跑市裡,甚至跑鄰省,到處淘換。縣農機站的老技師,他給人送了半年煙,端了半年茶,硬是把人家那點看家本事“偷”了來。

兩個月後,草棚裡傳出一陣“突突突”的響聲,像老人咳嗽,喘著粗氣。又過了半個月,那輛“東方紅”竟搖搖晃晃開出來了,屁股後頭冒著黑煙,在打穀場上轉圈。

侯大良沒在本地賣。不知他走了什麼門路,聯絡上了新疆建設兵團的人。那邊正缺農機,看了他捎去的照片,聽了“能開動”的保證,開出了一個讓全村人瞠目結舌的價——一千二百塊。

轉手之間,凈賺一千多。那是什麼概念?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掙滿工分,一年到頭,除去口糧,能落手裏幾十塊現錢,就是好年景了。侯大良這一倒騰,抵得上別人辛辛苦苦幹十幾年。

類似的事不止一樁。他收過鄰村一頭“快死”的病牛,瘦得皮包骨頭,臥在圈裏等斷氣。主人隻想宰了賣肉,侯大良卻出了個“活牛價”,把牛牽回家。請了老獸醫,灌藥紮針,自己守著熬米湯,拌黃豆餅,精心伺候了三個月。那牛竟緩過來了,長了膘,毛色也亮了。他拉到五十裡外的集市,賣了個翻倍的價錢。

他還倒騰過化肥。那年春耕,縣裏分配的化肥不夠,各村都急紅了眼。侯大良不知從哪弄來一批“計劃外”的尿素,解了村裏的急。他賣得比供銷社貴一點,但比黑市便宜得多。村裡人念他的好,他也賺了差價,還落了人情。

錢像滾雪球,越滾越大。前年開春,侯大良推倒了祖傳的三間土坯房,起了這棟青磚大瓦房。屋裏擺上了“紅燈”牌收音機,能收三個台;“飛鴿”牌自行車,鋥亮的鋼圈晃人眼;聽說最近還在託人買“上海”牌手錶,要那種帶日期的。

人有了錢,腰桿就硬,看事情的角度也不同了。馬趕明在村裡,為個工分分配,為誰家先澆地,為派誰去公社出民工這些事,絞盡腦汁,上躥下跳,在侯大良看來,簡直可笑。在馬趕明眼裏,指揮別人、受人敬畏、說話有人聽,那是天大的本事,是“人物”的象徵。可在侯大良看來,能讓自己一家老小吃飽穿暖,能讓婆娘戴上銀鐲子,能讓娃們上學堂,能實實在在把錢揣進兜裡、存進信用社,那纔是真本事,是男人的擔當。

他打心眼裏瞧不上馬趕明那套。覺得那是上不得檯麵的小把戲,是窮折騰,既發不了財,還得罪人,最後落一身騷。

兩人的第一次正麵衝突,發生在秋收後的村民大會上。

那晚,大隊部的院子裏吊著一盞一百瓦的燈泡,昏黃的光暈在夜霧裏化開,勉強照亮了戲檯子改建的會台。飛蛾、蚊蟲、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小蟲子,發瘋似的圍著燈罩撞,劈裡啪啦,像下小雨。

台上,馬趕明站在一張掉了漆的條桌後,唾沫星子在燈光下飛舞。他揮舞著手臂,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利:

“鄉親們!靜一靜!報告大家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台下黑壓壓的人頭攢動,旱煙味、汗味混在一起。男人們蹲在地上,女人們坐在自帶的小凳上,孩子們在人群縫隙裡鑽來鑽去。

“我在公社,在王鄉長辦公室,得了準信兒!”馬趕明把“王鄉長”三個字咬得特別重,“王鄉長親口跟我說,今年咱們馬家村,公糧上交及時,超額完成任務,表現突出!公社領導都看在眼裏!所以,明年開春縣裏的那個大型水利配套專案,優先考慮咱們村!”

他頓了頓,環視台下,很滿意地看到不少人抬起了頭,眼裏有了光。

“大家想想!”他聲音又拔高一度,手指向漆黑的夜空,彷彿在指點江山,“等那專案建成,水渠修到咱地頭,閘門一開,清水嘩嘩流進來!旱天能澆,澇天能排!到那時,咱村的糧食產量,翻一番那是少的!翻兩番都有可能!家家戶戶,糧囤冒尖,白麪饃饃管夠吃!”

他描繪的畫麵太美好,台下響起嗡嗡的議論聲。幾個老實巴交的老農,已經開始點頭,嘴裏唸叨:“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馬趕明越說越興奮,臉上泛著紅光,彷彿那水利專案已經在他手中建成:“為了這個專案,我馬趕明,這些日子跑斷了腿,磨破了嘴!在公社領導麵前,咱馬家村的人,不能慫!這機會,是我豁出這張臉,給大家爭來的!”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營造的“救世主”角色裡,沒注意到人群後排,侯大良雙臂抱胸,斜靠在院牆邊的那棵老榆樹下,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冷笑。

馬趕明說的那個王鄉長,侯大良恰好認識。上個月他去縣裏賣磚,在“工農兵飯店”請供銷社的人吃飯,隔壁包間就是王鄉長一夥。那王鄉長喝高了,大著舌頭吹牛,說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什麼水利專案,縣裏根本還沒立項,資金更是沒影兒的事,所謂的“優先考慮”,不過是用來安撫下麵這些整天要政策、要專案的村幹部的空頭支票,當不得真。

馬趕明還在台上滔滔不絕,已經開始展望未來村裡通了電、買了拖拉機、建起加工廠的美好藍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第一排人的臉上。

侯大良輕輕搖了搖頭,像是看到了什麼滑稽戲。他本來不想說話,可眼看台下不少人被馬趕明忽悠得暈頭轉向,甚至有人開始盤算明年能多打多少糧,能蓋幾間新房了。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場上的嘈雜,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趕明哥。”

台上,馬趕明的話頭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他扭過頭,眯起眼,看向聲音來處。

侯大良往前走了兩步,從樹影裡走到燈光邊緣,胖乎乎的臉上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笑模樣:“趕明哥為村裡操心,跑前跑後,大家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馬趕明臉色稍緩,剛要說話,侯大良卻又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的啥:

“不過呢,我前兩天去公社供銷社拉磚瓦,交貨的時候,跟管基建的老陳聊了會兒。聽他那意思,縣裏那個水利專案,好像還沒上會研究,立項報告都還沒批。資金更是八字沒一撇。王鄉長那邊的話……咱們聽聽,鼓舞鼓舞士氣就行,當不得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瞬間安靜下來的鄉親,最後又落回馬趕明那張開始變色的臉上:

“畫出來的餅,看著再大再圓,它也解不了餓,頂不了飢。要我說,咱不如先商量商量眼前實在的事——今年村裏的提留款,怎麼個用法?是繼續攢著等那沒影兒的大專案,還是先乾點眼下急用的?”

他抬手指了指村東頭方向:“就比如村東頭小河上那座石板橋。橋麵裂了縫不說,兩邊的石欄杆,去年夏天被水衝垮了一截,到現在還歪在那兒。咱村一半的娃,上學放學都得從那兒過。眼下是枯水期,看著沒事,可萬一哪天哪個娃娃腳下一滑……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修橋,花不了太多錢,費不了太多工,可這是實實在在保平安的事,比等那畫出來的大餅,實在。”

“轟”一聲,台下炸開了鍋。

“對啊!那破橋!我家二小子上次差點掉下去!”

“是得修!年年說修,年年沒動靜!”

“大良說得在理!先顧眼前!”

“那水利專案……聽著是好,可誰知道等到猴年馬月?”

馬趕明站在台上,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最後漲成了紫黑色。他握著搪瓷缸子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侯大良,那眼神,像要吃人。

他怎麼也沒想到,侯大良竟敢當眾拆他的台!而且說得有鼻子有眼,直接把他精心編織、賴以樹立威信的美夢,戳了個對穿,漏了氣,癟了。

一股邪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燒得他頭暈目眩。他猛地一拍桌子,“砰”一聲巨響,搪瓷缸子蹦起老高,又落下,滾到台邊,“咣當”掉在地上。

“侯大良!”他聲音嘶啞,指著台下,“你……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我馬趕明說謊?造謠生事,破壞團結?!我這些天跑公社,鞋底都磨穿了兩雙!我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咱們馬家村老少爺們能過上好日子?!你倒好,在這裏說風涼話,潑冷水!你安的什麼心?!”

他氣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了。

侯大良卻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無奈,攤了攤手:“趕明哥,您別動氣。我就是就事論事。橋壞了是事實,大家都看得見。孩子們的安全是大事。我沒說水利專案不好,隻是說,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解決眼前急的、難的,再想長遠的、大的。這沒錯吧?”

他說完,不再看馬趕明那副要吃人的模樣,也不再理會台下各種複雜的目光,轉身慢慢走回榆樹下,重新抱起胳膊,彷彿剛才隻是說了句“今天月亮挺圓”之類的閑話。

可他那幾句話,像幾顆石子投進看似平靜的池塘,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再也停不下來。馬趕明費盡心機營造的“能人”“功臣”形象,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不少人看他的眼神,從之前的敬畏、期待,變成了懷疑、審視,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笑。

會是怎麼散的,馬趕明記不清了。他隻記得自己後來強撐著說了些“再從長計議”“繼續爭取”之類的話,但台下應者寥寥。最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宣佈“散會”。

人群熙攘著往外走,議論聲嗡嗡不絕,大多都在說橋的事。馬趕明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他幾步衝下台,撥開人群,在院牆的陰影裡堵住了正要推自行車離開的侯大良。

“大良!”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狠勁和腥氣,“行啊,真行。翅膀硬了,敢當眾給我下絆子,敢跟我叫板了?嗯?”

侯大良停下腳步,轉過頭。昏黃的燈光從側麵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看了看馬趕明抓著自己車把的手,那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輕輕抬手,拍了拍馬趕明的手背,不是反抗,卻帶著一種清晰的疏離和不容侵犯。

“趕明哥,”侯大良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我說的是實話,是為村裡老小想。有那功夫琢磨人,琢磨那些虛頭巴腦、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不如多想想實在事,給老少爺們辦點看得見、摸得著、用得上的實惠。”

他頓了頓,細長的眼睛在陰影裡微微睜開一線,那目光銳利如刀,刮過馬趕明的臉:

“至於叫板不叫板……趕明哥,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我侯大良眼裏,隻有實在的生意,過好的日子。你那套,我沒興趣,也看不上。”

說完,他不再看馬趕明瞬間變得猙獰扭曲的臉,也不理會他粗重的喘息,腳尖一點,輕盈地跨上自行車。清脆的鈴鐺“叮鈴”一響,車輪碾過地上的碎磚,吱呀吱呀,不緊不慢地駛入了濃稠的夜色裡。

馬趕明站在原地,陰影完全吞沒了他。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那團熊熊燃燒的邪火。他盯著侯大良消失的方向,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惡氣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吐不出,噎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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