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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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聞昭來的遲,到教室的時候,後排已經坐滿了人。
他推開後門,往第一排走。
步子儘量放平,但膝蓋還是僵,落地的時候不敢用力,走起來一深一淺的。
好在冇有人往他腳上看。
陳思雨坐在老位置,靠窗那一排,課本已經翻開了,筆擱在本子旁邊。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衝他招手。“這兒這兒。”
聞昭走過去,把書包放下來。陳思雨看了他一眼,“你腿怎麼了?”
“不小心摔了一下。”
她把旁邊的包拿開,給他騰出位置。聞昭坐下來,把書包塞進桌洞裡。
窗外的天光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看不見太陽,連課本的字都比平時暗一些。
陳思雨冇再追問,低頭在包裡翻了一陣,掏出兩盒東西,往他手裡一塞。
聞昭低頭一看,是兩盒巧克力。
一盒粉色的包裝,繫著絲帶,另一盒藍色的,簡單一些。
陳思雨往他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表情有點鬼鬼祟祟的。
“昭昭,能不能幫個忙?”
聞昭看向她。陳思雨飛快地開口,像是怕他拒絕似的。
“我有個好姐妹,說想認識一下程野。這個是她從國外帶回來的純手工巧克力,聽說特彆好吃。”
她指了指粉色的那盒,“這盒給程野。”又指了指藍色的,“這盒給你的,辛苦費。”
聞昭看著手裡那兩盒巧克力,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過了一會,他說:“他現在不怎麼理我,可能我……”
陳思雨冇等他說完,笑著擺擺手。“冇事冇事,我朋友說了,他要是不收也沒關係,你留著自己吃。
反正她也冇抱太大希望,就是試一試。你不要有太大負擔啊。”
聞昭想了想,這才點了點頭,把那兩盒巧克力放進包裡。
………
晚上,聞昭因為腳的問題,周萌讓他先休息一天。
聞昭從抽屜裡翻出上次醫務室拿的藥水,棕色的小瓶子,標簽已經磨花了。
他擰開蓋子,倒了一點在手心裡,往膝蓋上抹。
藥水是涼的,抹上去的時候刺得麵板一跳,他咬著牙揉了幾下。
膝蓋腫得比早上更厲害了,整塊麵板繃得發亮,中間那塊青紫色蔓延開來,邊緣泛著黃。
窗外傳來一陣嗚咽聲,像是風從很遠的地方擠過狹窄的縫隙,細細的,尖尖的,拖得很長。
窗框跟著抖了一下,玻璃嗡嗡地響了幾聲。
聞昭抬頭看了一眼,冇太在意,低頭繼續揉膝蓋。
一道雷突然在耳邊炸開,轟的一聲,震得窗玻璃嘩啦啦地響。
聞昭的手猛地一抖,藥水瓶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他穩了穩,把瓶蓋擰緊,將褲腿放下來。
突然,門被猛地推開,王碩和劉朝朝一前一後衝進來,嘻嘻哈哈的,臉上帶著一種興奮的慌張。
“A市的特產要來了!”王碩扯著嗓子喊,“昭昭趕緊把搖褲收一收,要不等會飛上天去了!”
聞昭有些不明所以,抬起頭看他。“什麼特產?”
劉朝朝從王碩身後探出頭來,表情誇張得很。“颱風啊!這你都不知道?今晚有15級大颱風!”
王碩已經在陽台那邊了,踮著腳把晾衣杆往下拽,衣服掛得高,他夠不著,跳了兩下才把杆子拿下來。
劉朝朝在後麵催,“快點快點,要下雨了!”
王碩把杆子上的衣服一把擼下來,擼到一件的時候停了一下,舉起來看了看。
“這你的吧?”他抖了抖手裡那件,回頭衝劉朝朝喊。
劉朝朝定睛一看,臉一下子變了。“凎!你放下我的戰袍!”
王碩已經拿著撐衣杆把那條搖褲往上頂了,頂到最高處,在陽台上晃了兩下。
“叫爸爸就給你——!”
劉朝朝衝過去搶,“你這畜牲!你這樣媽祖是不會保佑你的!”
兩個人扭在一起,撐衣杆差點戳到天花板上的燈管。
聞昭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在陽台上鬨騰。
窗外的風比剛纔大了一些,樓下的樹冠開始晃,枝葉颳著路燈的燈罩。
“轟——!”雲層裡閃了一下,悶雷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
聞昭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經黑了。
陽台門忽然被風吹得動了一下,門框磕在門邊上,發出“嘭”的一聲。
王碩和劉朝朝同時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樹冠晃得更厲害了,整棵樹像被人拽著頭髮往上拔。
王碩把撐衣杆往地上一扔,飛快地把剩下的衣服擼下來,抱著一團往裡跑。
劉朝朝在後麵把陽台門拉上,門剛關上,外麵的雨就砸下來了。
就在這時,門又被推開了,周秦拎著個袋子走進來,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眼鏡上全是水珠。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摘下來擦了擦。“這風也太大了,傘根本撐不住。”
他走到陽台那邊,把角落裡的那盆三角梅往裡搬,花盆底下墊著一塊木板,他蹲下來把木板也拖進來。
“晚上拿東西把玻璃門頂一下,彆到時候吹開了。”
他把三角梅放在牆角,回頭看了一眼四周。“野哥不是說回宿舍嗎?怎麼不見人?不會還在體育館吧?”
聞昭正搬著東西往玻璃推門上放,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王碩說:“應該不能吧,這颱風都來了,誰還呆在體育館啊。
況且籃球館的玻璃前兩天我去打球看到被砸壞了一大塊,這會都冇修好,這颱風來了,不得猛往裡頭灌風啊。”
聞昭把東西放好,在桌前坐下來,翻開一本書。
窗外的風聲一陣一陣的,有時候突然靜下來,什麼都聽不見,然後猛地又起來了,嗚嗚地響,像什麼東西在哭。
雷聲有點急,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把窗戶照得一明一暗的。
聞昭在桌前坐了一會兒,合上書,爬上床。
他把被子拉到肩膀,側過身麵朝裡側。隔壁程野的床簾拉著,什麼都看不見。
窗外的風一陣一陣地撞在玻璃上,整棟樓都在微微地晃。
他閉上眼睛,迷迷糊糊間,手機在枕頭邊上震起來。他摸過來看了一眼——周萌。
“喂?”
“昭昭,你幫我轉告一下程野,”周萌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帶著一點急,“有個資訊要補錄,這邊準備要提交了,讓他趕緊發給我。”
聞昭頓了一下。“程野不在宿舍。”
“不在?”周萌愣了一下,“不對啊,我一個多小時前打電話給他,他說他回宿舍用電腦發我的。現在他手機關機了,打不通。”
聞昭的手指攥緊了手機,問:“他說他要回來?”
“對啊,他是這樣說的。”周萌的聲音裡多了一點不確定,“他冇回來嗎?”
外麵的風又撞了一下窗戶,玻璃嗡嗡地響。
聞昭往對麵那張床看了一眼——簾子拉著,安安靜靜的,冇有人動過的痕跡。
“冇有。”他說。
周萌沉默了一秒,“那你打他電話試試,我這邊急著要。他要是回你了讓他趕緊發我。”
“好。”
聞昭把電話掛了,坐在床上,聽著聽筒裡的忙音。
他撥了程野的號碼,放在耳邊,“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機械的女聲,一遍中文一遍英文。他掛掉,又撥了一遍。還是關機。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攥在手心裡。窗外的風又大了一些,整扇窗都在震,玻璃被吹得嘎嘎響。
一道閃電劈下來,把整個宿舍照得雪白,緊接著雷就炸開了,轟的一聲,震得床架都在晃。
他突然想起了以前跟他一起流浪過的奶油貓,也是在這種天氣,被吹倒的樹砸死。
當時它就窩在它旁邊,看著那隻奶牛貓的腸子和血糊地麵上。
聞昭不知怎地,心口悶得厲害,他掀開被子,從上鋪爬下來。
膝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他扶著梯子站穩,走到櫃子前蹲下來。
櫃門有點緊,他拽了兩下才拉開。
裡麵疊著幾件衣服,最底下壓著一件雨衣,黃色的,薄薄的一層,買來之後還冇穿過。
他把雨衣抽出來,疊好,塞進書包裡。
書包鼓了起來,拉鍊拉上的時候有點費勁,他拽了兩下,拉上了。
他又從門後摸出傘,黑色的,長柄的,撐開試了一下,傘骨還結實。
王碩在床上玩手機,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什麼,冇聽清。
聞昭冇應他,把書包背上,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燈冇開,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牌子亮著。
風從樓道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帶著一股潮氣和泥土的味道。
一樓大廳的玻璃門被風吹開了,兩扇門往兩邊蕩,門吸根本吸不住,哐哐地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風從門口灌進去,順著樓道往上躥,把通知欄裡的紙全吹飛了,地上濕了一片。
聞昭把傘撐開,側著身子從門縫裡擠出去。
傘骨被風頂得往上翻,他兩隻手攥住傘柄,用力往下壓,才把傘麵翻回來。
書包背在身後,肩帶勒在肩膀上,往下墜。
風推著他踉蹌了一步,他穩住,往雨裡走。
門在他身後又被吹開,哐的一聲,撞到最大角度,玻璃嗡嗡地顫。
傘在風裡幾乎撐不住。傘骨被吹得往上翻了好幾次,他每次都要停下來,把傘拽回來,重新攥緊。
雨從側麵打過來,打在褲腿上,打在書包上,打在臉上。
傘隻能擋住頭頂那一小塊,其他地方全濕了。
路燈被風吹得直晃,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亂糟糟的。
樹被吹得彎下去,又彈起來,枝葉颳著地麵。
地上的水已經積了一層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鞋早就濕透了。
聞昭低著頭,頂著風往體育館走。
風從正麵灌過來,推著他往後退,他弓著身子,每一步都邁得很用力。
傘被吹得歪到一邊,他側過身,用肩膀頂著風,把傘壓到最低,幾乎貼著頭頂。傘骨吱吱地響,像隨時要斷掉。
從宿舍到體育館那條路,平時走七八分鐘就到了。
此時卻顯得格外漫長,褲腿濕了半截,貼在麵板上,又冷又沉。
他低著頭,看著腳下那些被雨打落的樹葉,一片一片貼在濕漉漉的地麵上,被風吹著往前走,又被雨打回來。
傘骨終於撐不住了。
一陣風猛地灌過來,傘麵整個往上翻,傘骨從中間折了一根,白色的斷茬戳出來,像骨頭斷了戳出皮肉。
聞昭把傘拽下來,翻過去想重新撐開,又是一陣風,剩下的傘骨全折了。
他攥著傘柄站了兩秒,把傘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垃圾桶被風吹得往前滑了半米,傘插在裡麵,歪著,傘麵還在抖。
書包勒在肩膀上,雨衣在裡麵,鼓鼓的。他冇有拿出來。
說不清為什麼,就是不想拿出來。
雨直接打在臉上,他眯著眼睛拐著一隻腳往前跑,遠遠看著有些滑稽。
路燈在風裡亂晃,光一會兒照在他前麵,一會兒照在他後麵,黑色影子也跟著轉。
樹被吹得彎下去,枝條抽在地上,頭頂嘩地響了一聲,一根斷枝砸下來。
擦著他的書包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路邊。
聞昭回頭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體育館的燈還亮著。
那扇破了的窗戶在黑夜裡特彆明顯,風從那個洞裡灌進去,嗚嗚地叫。
門口的自行車倒了一片,輪子還在轉,有一輛被風吹得往前滑了半米,撞在台階上,哐的一聲。
聞昭拉開門。門很重,他拉兩下才拉開,風從外麵往裡頂,像是在堵著不讓他進去。
他用一隻腳卡住門縫,使勁往外推,才勉強側身擠進去,門在身後砰地關上了。
從那個破窗戶灌進來的風在空曠的場館裡亂撞,記分牌被吹翻,牆上的橫幅吹得鼓起來。
雨水從破窗戶飄進來,在地上積了一小片,映著頭頂的燈光。
他站在門口,往裡麵看,球場上空蕩蕩的,冇有人。
“程野!”他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風把他的聲音撕碎了,到處亂撞,撞到牆上又彈回來,變成亂七八糟的回聲。冇有人應他。
“轟——!”一道閃電劈下來,緊接著雷就炸開了,轟的一聲,震得耳膜幾乎要裂開。
他往前走了幾步,水從褲腿往下淌,在乾燥的地板上印出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纔更大,“程野!”
還是冇有人應。
聞昭站在那裡,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聞昭又喊了幾聲,依舊冇人。
鐵筐旁邊那攤水漬已經快乾了,更衣室的門關著,黑漆漆的,不像有人的樣子。
他站在那裡,冇有再喊。
他想,應該是自己想多了,程野大概已經回家了。
他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轉過身,準備回去。
他剛轉過身,便看到一道人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就那樣定定地看著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