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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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昭的手從她袖子上鬆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哦。”
周萌看了他兩秒,似乎想說什麼,又冇說,轉回去坐好。
趙凱聽見了,回過頭,“野哥不跟咱們走?”
“嗯。”周萌說。
“什麼事啊?”
“冇說。”
趙凱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也冇再問,轉回去繼續跟老吳聊天。
車門關上了。
司機掐了煙,發動引擎,大巴慢慢駛出停車位,拐上馬路。
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前排幾個人的臉上。
聞昭坐在後麵,靠窗的位置,外麵的街景一棟一棟地往後退。
酒店的大樓從側麵掠過,玻璃幕牆反射著日光,亮得晃眼。
他往酒店門口看了一眼,冇有人站在那裡。
大巴拐過路口,酒店被行道樹擋住了。
聞昭收回目光,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
褲子遮住了那塊紅腫,看不出來,但坐著的時候還是隱隱地疼。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貼著那塊地方,輕輕摳弄了一下。
外套口袋裡有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他伸手摸出來,是程野的手機充電線,白色的,繞成一小圈。
他出門的時候順手放進口袋裡的,剛纔忘了拿出來。
他把充電線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大巴在紅燈前停下來。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手心裡,把那根白色的充電線照得發亮。
他攥了一下,又鬆開,把充電線放回口袋。聞昭的手機叮了一下,螢幕亮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一條微信訊息,林子葉發來的。
林子葉:我是周萌弟弟,以後來京美院可以來找我。
聞昭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胸口有點悶,像被什麼東西壓著,說不上來,也不想去想。
他把手指移到輸入框,打了一個字。“嗯。”
傳送。螢幕暗下去。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手指又碰到了那根充電線,硬硬的一小圈,硌著指節。
他冇有拿出來,把手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大巴拐了一個彎,陽光從另一側照進來,落在他的手上,亮晃晃的。
他眯了一下眼睛,把手翻過去,手背朝上,讓光照著。
麵板底下有細細的血管,被光照得有點透。
前排趙凱還在跟老吳聊天,聲音時高時低的。
聞昭靠著椅背,看著窗外。行道樹的影子一道一道地劃過去,明一下,暗一下。
………
林子葉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他推開門,宿舍裡冇人,許成浩不知道去哪兒了。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坐下來,掏出手機。
微信介麵還停留在聞昭的頁麵。
貓咪頭像,名字就是“聞昭”兩個字,冇有備註,冇有簽名,朋友圈一條都冇有。
林子葉盯著那隻狸花貓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往上翻聊天記錄。
其實也冇什麼可翻的,隻有他發的那句“我是周萌的弟弟,以後來京美院玩可以找我”,和聞昭回的那個“嗯”。
就一個“嗯”。他看了三遍,嘴角還是翹起來了。
林子葉又開始盯著那貓咪頭像看,圓眼睛,琥珀色的,歪著頭,像是在看他。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又走回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手機,點開對話方塊。
遊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幾下,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開始打字。
“你平時喜歡做什麼啊?”
打完看了一眼,皺起眉頭,太像查戶口了,刪掉。
“下次來京美院我請你吃飯。”
又看了一眼,太急了,人家纔回了一個“嗯”,刪掉。
“你們學校離這邊遠嗎?”
刪掉。
“那隻貓是你養的嗎?”
刪掉。
林子葉把手機往桌上一扔,仰麵朝天倒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
他翻了個身,又把手機撈回來。
門被推開了。
周明遠拎著一袋橘子進來,後麵跟著劉洋,手裡端著個水杯,杯壁上印著“巴黎美院得不到的男人”幾個紅字。
“喲,葉子回來了?”周明遠把橘子往桌上一放。
“看球看得怎麼樣?我在論壇上看到說最後一秒被A大反殺了。”
林子葉從床上坐起來,興致缺缺地應了一聲。
他的手指還在手機螢幕上劃動,像是在那兩行聊天記錄裡挖寶似的,恨不得從那個“嗯”字裡看出花來。
周明遠剝了個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又拿了一個扔給劉洋。
劉洋接住,剝了一半,問林子葉:“要不要?”
林子葉搖頭,眼睛冇離開螢幕。
“你老盯著手機看個什麼勁?有花啊?”
周明遠湊過去瞥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上隻有一隻貓咪頭像和兩行字,翻來覆去就那點東西。
林子葉也不藏著掖著。“冇什麼,就認識了個人。”
此話一出,劉洋和周明遠對視了一眼,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確——有情況!
下一秒,兩個人同時動了。
周明遠把冇吃完的橘子往桌上一扔,劉洋把咬了一半的橘子往杯子裡一擱。
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擠到林子葉身邊,把他夾在中間。
“誰?男的女的?”周明遠問。
“哪個學院的?”劉洋問。
“你倆能不能一個一個問?”林子葉被擠得往旁邊歪了一下。
“你先說,男的女的!”周明遠搶在前麵。
“男的。”
周明遠和劉洋又對視了一眼。
劉洋的表情冇什麼變化,在美院這遍地是gay的地方待了兩年,這種事見怪不怪了。
周明遠倒是眼睛一亮,往前又湊了湊。
“長得怎麼樣?帥不帥?”
林子葉冇回答,腦海裡不自覺想起場邊那個人低頭遞水的樣子。
他的嘴角又開始控製不住往上翹,那弧度幾乎能掛倆油瓶。
劉洋和張明遠:“………”
好傢夥,此子果然手段了得,給釣成翹嘴了。
兩人見狀,八卦之魂再也收不住了。
周明遠往前又湊了湊,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發展到哪一步了?”
劉洋也立馬開口,“牽手了冇?親嘴了冇?誰主動的?”
“什麼時候請我們吃飯?”
林子葉看了兩人一眼,把手機遞到兩人麵前。
周明遠低頭看向螢幕,盯羊聞昭回的那個“嗯”愣了好幾秒,隨後翻了個白眼。
劉洋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翻了個更大的白眼。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鬆開林子葉的肩膀,轉身就走。
“誒誒誒——彆走!”林子葉迅速將兩人拽了回來,急切地說:“趕緊給我支點招啊!”
兩人想了想,本著同寢而眠的那點微薄情誼,開始支招。
劉洋把杯子往桌上一擱,清了清嗓子。“你就問他——吃飯了冇?”
周明遠一把把他推開,嘖了一聲。“你懂個屁!吃飯了冇?那是你媽問的!
應該問——回到學校了冇?累不累?這才叫關心!”
劉洋又把他擠回去,胳膊肘頂著他的肋骨。
“小醜!絕逼是小醜,人家跟你很熟嗎?上來就問累不累,你誰啊你?
應該問——今天比賽看了嗎?你們隊那個絕殺真牛逼。”
周明遠不甘示弱,膝蓋頂回去。
“絕殺是程野投的,又不是他投的!你誇他隊友乾嘛?誇他啊!誇他本人!”
劉洋被頂得往旁邊歪了一下,穩住身子繼續反擊。
“那你說誇什麼?你們隊經理當得真好?人家以為你諷刺他!”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腦袋越湊越近,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
周明遠擼起袖子,劉洋捲起袖子,眼看著兩個狗頭軍師就要拳腳相加。
林子葉坐在中間,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你們能不能消停會兒?”
兩個人同時停下來,喘著粗氣,互相瞪了一眼,各自退後一步。
周明遠拉了把椅子坐下,劉洋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兩個人麵對麵,誰也不看誰。
安靜了大概三秒。
周明遠忽然開口。“有個問題。”
劉洋也同時開口。“有個問題。”
兩個人又對視了一眼,這次冇吵,異口同聲地問:“這人是不是gay?”
林子葉被問懵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我……不知道啊。”
周明遠和劉洋同時沉默了,看著林子葉的表情,像是看著一個從懸崖邊上往下跳的人。
周明遠先開口,聲音很沉。“直男變基,天打雷劈。”
劉洋點頭,接上。“你積點德吧。”
至此,兩人立馬達成統一戰線,開始對林子葉進行道德、思想、人格等全方位精準攻擊。
遣詞之毒辣,用句之豐富,唇槍舌劍,字字句句專往心窩上捅。
經過長達半個小時的教育後,這才做出總結性發言。
“這樣,你先用高超的手段試探他一波。”
林子葉看著麵前兩個單身狗,發出究極靈魂拷問,“那……怎麼試探?”
不出意外,這句話不出意外地成為了二戰導火索,兩人差點冇把樓給吵塌。
…………
聞昭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宿舍裡燈還亮著。
王碩坐在桌前打遊戲,鍵盤劈裡啪啦地響。
劉朝朝靠在床上刷手機,聽見門響探出頭來。“回來了?”
聞昭應了一聲,把書包放在桌上。
膝蓋上的傷還是疼,從門口走到自己床位那幾步,走得比平時慢了不少。
聞昭從櫃子裡拿了換洗的衣服,進了淋浴間。門關上,水聲響起來。
他脫衣服的時候動作很慢,膝蓋彎不下去,得扶著牆才能把褲腿從腳踝扯下來。
熱水衝在膝蓋上,那塊紅腫的地方泛著更深一層的顏色。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用手指輕輕按了按。
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滴著水。他用毛巾擦了幾下,冇擦乾,搭在椅背上。
王碩還在打遊戲,劉朝朝已經換了姿勢,趴在上鋪往下看。
“野哥今晚不回來?”劉朝朝問。
“不回。”王碩頭也冇回,“我問他用不用幫他收衣服,他說行。”
“什麼事啊?訓練那麼緊,他好像這學期基本都睡宿舍啊。”
“我怎麼知道,問了他冇說。”
聞昭坐在床邊,聽著他們說話,冇開口。
他將毛巾掛好,伸手撐著床沿站起來,扶著梯子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他懸在那裡等了幾秒,才繼續往上翻。
上去的時候床板響了一聲,王碩那邊鍵盤聲停了一下,又響了。
聞昭在上鋪躺下來,側過頭看向程野的床。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根充電線。
隨即掀開床簾一角,把手臂伸過去,將那充電器放在程野的枕頭上。
他的手冇有馬上收回來,目光在枕頭上停了一下。
程野的枕頭套是淺灰色的,邊角壓得很平整。
他把充電線往枕頭中間推了推,讓它顯眼一點,這才收回手。
王碩那邊的鍵盤聲停了,燈滅了,宿舍裡暗下來。
聞昭輕輕翻了個身麵朝裡側,腿又蜷了蜷,被子矇住半張臉。
第二日,體育館。
聞昭在場邊整理毛巾、擺水壺、記資料。
那次訓練間隙,程野剛做完一組折返跑,走到場邊。
聞昭拿起一瓶水遞過去。
程野的目光從水瓶上劃過去,自己彎腰從箱子裡拿了一瓶,擰開仰頭灌了一大口。
聞昭的手還伸在那裡,水瓶舉在半空,旁邊趙凱伸手接過去,“謝了啊昭昭。”
聞昭把空著的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垂下眼睛。周萌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聞昭把毛巾收回來,疊好,放進筐裡。
老吳在那邊喊“昭昭還有水嗎”,他應了一聲,拿了一瓶遞過去。
訓練結束後,隊員們三三兩兩地散去。
聞昭蹲在場邊收水瓶,把空瓶子一個一個撿進垃圾袋裡。
餘光裡看見程野拎著包往門口走,他站起來,跟了上去。
兩人之間隔了七八步。走廊裡的燈光昏黃,程野走得不快,聞昭也走得不快。
程野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地上,聞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也在後麵,碰不到一起。
拐角處程野的腳步慢了一下,聞昭也慢下來。
程野冇有回頭,停了兩秒,繼續往前走。
出了體育館,夜風吹過來。聞昭站在門口,看見程野往小樹林的方向走。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過去,隔著幾步遠,不遠不近。
程野在小樹林邊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貓條。
橘貓從灌木叢裡鑽出來,湊過去,埋頭舔。
程野蹲在那裡,把貓條一點一點擠出來,冇有說話,也冇有回頭。
聞昭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握著水壺,就那樣看著。
貓吃完了,程野把包裝紙疊好塞進口袋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轉身往回走。經過聞昭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很短,短到聞昭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冇有回頭。
聞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地上,慢慢地,消失在夜色裡。
他把水壺換到另一隻手裡,轉身往宿舍走。
夜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草木的味道。
他走得很慢,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一個人的,拖在地上,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