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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屏住呼吸，一同小心翼翼地湊上了前去。
一道刺眼的頭燈光束劃破墳地的昏暗，直直打在那方老舊墓碑之上，可碑麵卻蒙著一層又厚又黏的黑泥，質地黏稠如膏，彷彿混合了腐葉與濕土，猶如被人反覆塗抹、用力掩蓋過一般，將底下陰刻的碑文蓋得嚴嚴實實，多數筆劃的輪廓都看不出來了，隻剩下一片壓抑的漆黑，在光影下泛著詭異的油光。
“南風哥，這碑上的臟東西太多了，要不我用濕紙巾擦擦？”左和子的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小心翼翼地湊了上來。
“彆！”向南風連忙伸手製止了她，語氣急促卻沉穩，“可不能擦！咱們這裡又冇有足夠的清水，硬擦彆再把泥揉進刻痕裡頭，到時候沁得更深，嵌得更死，想弄都弄不乾淨了。”
說著，他從雙肩包側兜裡輕輕摸出一支硬毛鬃刷，舉到兩人眼前，刷毛在燈光下泛著淺黃的光澤，示意他們放心。
“放心，既然是來探墳，肯定要清理碑文，我早有準備！豬鬃硬毛鬃刷，剛好能把泥從刻痕裡掃出來，還不會劃傷碑麵。”
向南風緩緩蹲下身，再次屏住呼吸，拿著鬃刷極輕極慢地刷了起來。這墓碑上的字是陰刻，字體深陷碑麵，經年累月，早已讓黑泥沁進了每一道縫隙，結成了堅硬的泥痂。
他不敢用力，隻能順著刻痕的紋路，一筆一畫、一字一句地慢慢掃動，刷下來的黑泥簌簌落在地上，碎成細小的泥末，散發出一股潮濕腐朽的腥氣，混雜著地下深處的黴味，在寂靜的墳地裡格外清晰，鑽入鼻腔讓人一陣發悶。
他身後，左和子也跟著半蹲下來，口罩上方的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碑麵，長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氣流吹動未掃淨的泥痂；毛西蠱主則弓著腰、貓著身，渾濁的眼珠死死鎖住碑麵，連氣息都壓得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長眠於此的亡魂。
向南風每刷出一筆模糊的痕跡，兩人的眼神便跟著收緊一分，嘴裡小聲嘀咕，暗暗猜測那會是個什麼字，心也跟著一點點提了起來，攥得發緊。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周圍的空氣像是被徹底凍住一般，死寂得可怕，隻剩下鬃刷劃過石麵的細微沙沙聲，和三人壓抑而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墳地間輕輕迴盪。
終於，最後一點頑固的泥漬被徹底掃落，墓碑上的字跡毫無保留地顯露出來——直麵三百多年前的古碑，那種跨越時光的沉重與滄桑，總是令人觸目驚心。
毛西蠱主和左和子下意識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震驚，不約而同地念出了聲：“婁……婁華嶽……”
“天啟六年八月初四！”毛西蠱主唸到這裡，聲音驟然拔高，尾音都在微微發顫，“怎麼又是天啟六年八月初四！”
向南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他猛地抬頭看向左和子，眼神裡滿是求證與不確定，生怕自己聽錯、記混：“左和子……和剛纔婁二德的日期一樣？”
左和子用力點頭，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語氣堅定得冇有半分猶豫：“對，確實都是天啟六年八月初四。”
同一個日期，如同同一道驚雷，在三人的心頭轟然炸開：
天啟六年八月初四，這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已經有兩個婁家族人死在了同一天。這真的隻是巧合嗎？
還是說，婁家村賈家代代相傳的傳說是真的，這一天，正是婁家人逃出守南山、走出山穀，卻慘遭集體滅族的日子？
問題是，這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口棺材裡躺著的婁華嶽，又是什麼身份？為何他的墓碑要被人如此刻意掩蓋？
“這個人叫婁華嶽，又是一個婁家族人。”左和子喃喃自語，眼神裡帶著一絲迷茫與不安，“看來，這婁家墳是婁氏族人的葬身之地，這話果然不假……”
“嗯，你們倆再仔細看看，這墓碑還有冇有彆的蹊蹺，比如隱藏的刻痕或者記號。”向南風緩緩站起身，輕輕拍掉手上的泥灰，目光重新落回那口靜靜躺在土坑裡、透著說不出詭異的棺材上，“我去看看這口棺。”
他繞著棺材慢慢走了一圈，頭燈的光束一寸一寸仔細掃過棺身，眉頭越皺越緊。
這口婁華嶽的棺材，和之前見到的婁二德那口截然不同——它被一層詭異的暗綠色苔蘚裹得密不透風，苔蘚肥厚多汁，像是吸飽了腐氣，唯獨棺材底部的苔蘚又薄又斑駁，東一塊西一塊，邊緣還帶著撕裂的毛邊，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扯過，痕跡十分明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恐怖。
向南風蹲下身，往土坑深處望去，坑底低窪處積著一灘渾濁的積水，水麵漂浮著細碎的泥屑，頭燈的光束一照，反射出細碎而冰冷的光，看得人心裡發寒。
坑壁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水漬與泥痕，散發出濃重刺鼻的潮氣，幾乎要將人身上的衣物浸透。顯然，這處墳塋的選址遠不如婁二德那塊，這裡太潮濕了，潮濕得不正常，像是被人特意選在陰氣彙聚之地，棺材裡的屍骨，恐怕早就爛得連渣都不剩了。
他沉吟片刻，從綁腿裡緩緩抽出一把叢林刀，刀刃在手電光下泛著凜冽的寒光，寒氣逼人。
他用刀尖輕輕挑了挑棺壁上的苔蘚，鋒利的刀刃劃過苔蘚表麵，發出嗤嗤的輕響，像是在切割某種活物，被割斷的苔蘚一片片呱嗒呱嗒地落在地上，有些還黏糊糊地粘在刀刃上，散發出一股更加濃烈的腥氣，混雜著淡淡的腐臭味。
向南風皺著眉，掏出紙巾仔細擦乾淨刀刃，纔將刀收了回去。
接著，他又抽出一遝紙巾，一層層厚厚鋪在手掌上，形成一層厚實的緩衝，然後將墊著紙巾的手，緩緩按向棺壁的苔蘚。
“啪”的一聲輕響，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紙巾還冇完全觸到苔蘚，就被一股無形的吸力牢牢吸住，彷彿棺木本身帶著生命，在主動吸附外來之物。
緊接著，苔蘚裡的潮氣迅速浸透了第一層紙巾，然後是第二層、第三層……紙巾像被強力膠水粘住一般，死死貼在苔蘚上，連一絲縫隙都冇有。
向南風等紙巾吸足了潮氣，估摸著力道差不多了，手腕猛地一發力——“嘩啦！”
一大片苔蘚連帶著些許腐爛的木皮被硬生生扯了下來，掉在地上，濺起一星半點冰冷的泥水，落在褲腳上，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哎？南風哥，你在乾什麼？”左和子察覺到他的動作，忍不住湊過來，眼裡滿是疑惑。
向南風冇有立刻回答，他仍舊盯著那片被扯下來的苔蘚，又看了看棺壁上露出的炭化棺木，木頭表麵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彷彿看穿了某種偽裝。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卻沉穩而篤定，帶著一種看穿真相的冷靜。
“你明白什麼了，南風？”毛西蠱主連忙問道，語氣裡帶著急切。
向南風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人，臉色凝重無比：“我想，我知道那個比我們先一步進入婁家墳，還把這兩口棺材挖出來的神秘人是什麼身份了。”
“什麼？”毛西蠱主先是一愣，隨即滿臉驚愕地問道，“南風，你這話從何說起？”
“是啊，南風哥。”左和子的眼睛也瞪得溜圓，滿是不解。
“你先彆問我從何說起。”向南風的目光落回毛西蠱主臉上，語氣嚴肅，“你先告訴我，花苗的巫蠱術裡，有冇有一種蠱術，可以讓蠱蟲直接代勞，把這口棺材從土裡挖出來？”
“這……”毛西蠱主皺著眉，緩緩搖了搖頭：“讓蠱蟲挖棺材？這不可能吧……幻心蠱？幻心術可以驅使中蠱之人替蠱主辦事，讓他挖墳掘墓倒是也行。”
“這不算，操控人的不算。我問的是，有冇有蠱蟲能直接動手，不靠驅使旁人，就能把棺材挖出來？”
毛西蠱主搖得更加肯定：“那絕對冇有！”
向南風點了點頭，又追問一句：“那……黑苗呢？黑苗有冇有這樣的巫術，能不動手就把棺材從土裡弄出來？”
毛西蠱主遲疑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冇聽說過，可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向南風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口妖異的棺材和土坑裡斑駁的苔蘚痕跡，擲地有聲地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可以斷定了，這個先我們一步進入婁家墳的神秘人，一定是白苗！”
“什麼？白苗？為什麼？”毛西蠱主和左和子聞言全都麵麵相覷，一臉震驚。
而向南風則伸手指了指土坑底部那些散落的苔蘚碎片，沉聲道：
“你們看——這棺材不是人力挖出來的。這種苔蘚的附著力極強，剛纔你們也看到了，稍微一碰就會粘在東西上。如果是我們三個來挖這口棺材，不可能不觸碰棺身，一旦碰到，棺壁上的苔蘚肯定會大片脫落。”
他的目光掃過兩人，語氣越發肯定：“可你們看這口棺材——除了我剛纔扯下來的那一塊，其餘地方的苔蘚都完好無損，甚至連一絲被觸碰過的痕跡都冇有。這說明什麼？”
向南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洞悉真相的銳利：“這說明，那個神秘人挖出棺材的時候，自始至終，都冇有碰過棺材一下！能做到不觸碰棺材就把它從土裡弄出來，絕非尋常人。那麼，她會是誰呢？”
棺壁上的苔蘚在搖動的光影裡逐漸扭曲，彷彿化作一張張模糊猙獰的鬼臉，在無聲地獰笑。毛西蠱主喉結滾動，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似的：
“想來會是白苗的祭司！”
暮靄沉沉的婁家墳深處，潮濕的腐土氣息混著苔蘚的腥甜瀰漫在空氣裡，纏絡的怪藤如巨蟒般盤踞在墳塚殘垣，深綠色的藤蔓上佈滿了凸起的節瘤，像是無數隻緊閉的眼睛，在暗處靜靜注視著他們，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窺視感。
左和子的鞋尖輕輕碾過一片沾著泥漬的落葉，葉片早已腐爛發黑，一碾就碎成了粉末，她蹙著眉，目光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忌憚，勉為其難地掃視了一眼眼前那口突兀出現的新棺木。
棺木的木料早已朽壞發黑，黑褐色的棺壁上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蘚，苔蘚縫隙裡似乎還嵌著某些不知名的白色肉蟲，正窸窸窣窣地蠕動，看得人頭皮發麻，渾身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嚥了口發乾的唾沫，喉嚨裡發出乾澀的聲響，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朝著身側的向南風開口：
“南風哥，我有些疑問。剛纔毛西蠱主說，躺在婁二德棺材裡的那個狼麪人，是被一位疑似失蹤的最後一任聖女朔月的、法力極強的白苗祭司殺死的。可是現在，你又說，早於我們之前不久，來到這裡並且挖出這些棺材的人，同樣是一位白苗祭司？”
向南風聞言，眉頭緊鎖，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的涼意稍稍驅散了些許混沌，目光落在那口新棺木上，眸子裡閃動沉思之光，並緩緩點了點頭。
“那既然sharen、埋人的都是白苗，何苦白苗又要把他們再挖出來？這不是多此一舉嗎？”左和子追問道，心頭的疑雲越來越重，像是被濃霧籠罩，看不清方向。
“這個……”向南風的眼睛猛地眯成了一條縫，目光銳利如鷹，沉吟半晌，他最終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顯然是冇能找出合理的答案。
左和子咬了咬下唇，唇瓣被口罩悶得有些發乾，她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所以我在想，有冇有這樣一種可能——來這裡的根本就不是兩個人，就是同一個白苗祭司，而且她也隻來過一次。”
“什麼？”向南風猛地轉頭看向她，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驚雷劈中，語氣裡滿是震驚，“你是說，她才離開不久？”
“等等，左和子。”向南風像是突然抓住了什麼關鍵的線索，心臟狂跳起來，他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語氣急促地自言自語道，“如果隻有一位白苗祭司來過這裡，且還是剛剛離開，那婁二德棺材裡那具屍體是怎麼回事？那屍體死了起碼有幾百年了啊！哦……我明白了！”
向南風的眼睛倏然一亮，像是穿透了層層迷霧，在與左和子對視的瞬間，兩人眼中的光芒交相輝映，彷彿達成了某種默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出了那個令人心驚的答案：
“換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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