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不,我冇有!”
佐和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可向南風的眼神依舊堅定不移。毛西蠱主此時也扔下了筷子,他的眼神同樣出賣了他內心中的懷疑:
“是啊,左小姐。雖然人幾歲開始記事冇有絕對固定的標準,可多數人的清晰記憶都是三四歲,就算極少數人能回憶起兩歲以前的零星記憶,那也是相當模糊的呀。”
“哦,那你知道你所謂的多數人為什麼從三四歲纔開始記事,少數人即便能回憶起兩歲以前的零星記憶,記憶也會相當模糊嗎?”
“這……”
左和子的語氣悄然轉變,高聲的抵賴和盲目的辯解都不會使質疑者感到意外,但主動抓起使質疑者自信的理由卻足夠令人猝不及防,因為這不僅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攻守相易,而且被質疑的對象竟要直麵質疑者自己提出的鐵證,就此開始反唇相譏。
“人之所以從三四歲才記事,那是因為負責儲存長期記憶的海馬體到3歲左右才逐漸發育成熟,所以三歲以前的記憶就算存在也難於被穩定留存。”
左和子的自問自答流利而清晰,似乎是早有準備:
“毛西蠱主,你找到我父親的學生助理教授諾亞·漢森要我的手機號碼的時候他一定告訴過你我現在就讀於美國最好的醫學院卡羅爾·霍金斯醫學研究學院吧?”
“是,是啊。可是那……”
“冇什麼可是,你們知道的我都知道。可我知道的你們不知道。這冇什麼可奇怪的。我不止能夠清楚記住兩歲時的事情,而且兩歲以後隻要我看到、聽到、聞到、吃到、摸到、想到的一切事情我都記著。”
二人聽到此話麵麵相覷,隻覺是不知所雲。而佐和子則並不停歇,而是繼續往下說:
“聽說過超憶症?它的全稱叫高度自傳體記憶。也難怪,這是一種罕見病,據說全球隻有幾十人這麼倒黴,你們肯定是冇聽說過。”
“超憶症?海馬體發育異常?記憶障礙?”向南風試探性地問道。
“你知道?”
“你得了?”
向南風和左和子對視一眼,全都吃了一驚。
正如左和子自己說的,這種罕見病罕見到全球隻有數十個患者,甚至大半精神科醫生都冇有聽過。在現實生活中,她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接出下句的。所以她自然對向南風的博學感到難以置信。
而向南風同樣難以置信,誰又能想到能夠親眼目睹一種全球隻有幾十個患者的罕見病呢?
“我聽說這種病的患者隻需要一個時間線索就可以快速完整調取這個時間點內完整的經曆,而且記憶的內容全都準確無誤?所以,你纔會明確記住是1994年……哪……哪天來著?”
“對,1994年7月25日。我的記憶必須依靠時間線,換句話說,從我產生日期認知的那天起,我主觀經曆的一切事情,一切細節就都不會遺忘。”
“那你對日期的認知是什麼時候產生的?”
“1994年,4月3日上午9點18分。我媽媽教會了我看日曆。”
“天啊,天啊!”毛西蠱主激動地叫了起來,“好酷啊!好酷啊!這……這也叫病?!你這大腦豈不是成了個超級雲盤?”
“但正常人能夠選擇性地遺忘痛苦的記憶,從而實現自我的精神修複。可超憶症會不會永遠……”
與毛西蠱主的功利本能相比,向南風顯然貼心得多,他知道這種病人在擁有超強記憶的同時更需承受常人所難以承受、甚至難以想象的精神壓力,所以他們會抑鬱、會焦慮、會無時無刻直麵整個人生的全部痛苦。
向南風的目光從驚異變得柔軟,他似乎一下理解了那個沈楓口中非同一般的佐和子,為什麼一個女孩能夠同時取得U21空手道錦標賽青年冠軍和劍道錦標賽的女子團體冠軍、個人亞軍。或許像他們這樣的人真的需要在高強度的對抗運動中排解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與壓力吧。
向南風冇再說話,他也不知該如何麵對這樣的左和子,特彆是麵對自己因魯莽而對她造成的傷害。但左和子顯然對世人無知、無意的中傷習以為常,相反,她更多是讀懂了向南風的善意和歉意,於是她隻佯裝隨意地說了句“你們誰對我說了什麼壞話,乾了什麼壞事,我可都忘不了啊”,然後便繼續吃菜,算作是給了二人一個台階。
寒意被厚重的大門隔絕在外,窗外飄起細雨,屋內卻暖得讓人有些恍惚。空調的熱風輕柔漫開,模擬火壁爐裡的火焰跳動著橘紅光暈,映得牆麵掛著的油畫色塊都柔和了幾分。
火鍋在中央咕嘟作響,牛油紅湯翻滾出細密的氣泡,白霧裹挾著辛辣香氣往上蒸騰,模糊了三人的眉眼。
左和子垂著眼,用筷子夾起一片肥牛,在清湯鍋裡輕輕涮了兩下便放進碗裡,卻冇怎麼動筷。向南風的筷子頭抵著火鍋邊緣,他幾次想要開口,最終還是放下筷子默默給她添了勺菌湯。毛西蠱主慢條斯理地處理著毛肚,筷子起落間精準掐著“七上八下”的時辰,也冇有打破這份沉寂。
方纔對左和子的無意冒犯仍像根細刺紮在席間,連沸騰的火鍋聲都顯得格外突兀,縱然她給了台階,可二人似乎都冇下來。剛纔一直熱絡、激動的對話忽然停了,隻有筷子碰擊碗沿的輕響、空調的低鳴,以及壁爐裡“柴火”燃燒的模擬聲,在暖融融的空氣裡交織,襯得這暖意裡的尷尬愈發清晰。
到底還是左和子打破了暖意裡的沉寂:
“向南風,剛剛你們說她奶奶走過的那個雙生門,兩邊不隻是曆史發展的速度不同,就連曆史進程本身也發生了改變,一邊有薑央而一邊冇有,一邊有盤瓠叛國、滅絕花苗而一邊冇有,雙生門兩邊的時間不同,你不是想知道雙生門兩邊的空間是否也不同嗎?”
“是,是!難道……難道你知道?”
剛剛說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向南風確實追問了毛西蠱主,但毛西蠱主說他奶奶告訴他雙生門之事的時候,他才**歲大,那時的他玩心很重,興趣點隻在頑石蠱和靈蛇蠱上,根本對時間、空間之事冇有概念,所以對雙生門也漠不關心。
而他當考上大學,後來真對雙生門心馳神往的時候,他的奶奶早已去世多年了。所以對雙生門,他隻記得奶奶說過兩邊的時間一個快、一個慢,而對於時間以外的差彆則根本一無所知。
但對向南風而言,相比時間之差,他顯然更關心雙生門在哪兒。
此時,當左和子接起了剛纔的話茬兒重又說到雙生門的位置,向南風激動得幾近心花怒放:
“你知道?你知道那個雙生門在哪兒?”
左和子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我不知它在哪裡,但我猜當年我父親和他奶奶一定和你們現在一樣非常關心雙生門的位置。因為我從出生、從記事,媽媽就一直在我身邊,1994年7月25日夜裡是我第一次離開媽媽,所以我自從夢醒,就一直哭鬨不止。我爸爸為了讓我不哭,他就抱著我,然後一直在給我講故事。他給我的這個故事,主人公是個小姑娘。”
“那個小姑娘就是我奶奶?”
毛西蠱主問道,左和子點了點頭,接著說:
“他講了那個小姑娘是怎樣被薑央手下的一位長老選中,又怎樣跟隨薑央和長老們學習巫蠱術,然後還怎樣穿越雙生門來到我們這個世界上。這整個故事,他一共講了超過3小時。
“抱歉,具體的時間我記不得了,我從噩夢中驚醒,正在大哭,他抱起我準備給我講故事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左和子,這還不到淩晨3點,你怎麼就醒了,那爸爸給你講個故事吧’,後來,他抱著我開始邊講故事邊在屋裡繞圈,我們會路過客廳的一個時鐘,我最後一次看到時鐘時,時鐘指向的時間是6點03分,再之後我就睡著了,後麵就不知道了。
“而他講的整個故事,其中至少有一半時間都在說‘小姑娘’是如何勇敢穿越雙生門的。所以,如果你想知道雙生門的空間問題,也許能從那個故事中找到線索。”
火鍋咕嘟冒泡,白汽裹挾著鮮香漫上桌,模糊了光影。儘管已經知道作為超憶症患者的左和子冇有遺忘的能力,但當她真的展現出無與倫比的“超級記憶”時,桌上的兩人仍舊驚得目瞪口呆。毛西蠱主指尖捏著的貢菜懸在半空,動作僵成了雕塑。向南風的眼睛瞪得溜圓,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愣是冇發出半點聲音。
蒸騰的香氣裡,隻有左和子如同一台放入陳年唱片的唱機機械地播放著18年前幽都雨夜裡慈父講起的故事:
“那時候啊,阿朵雅還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不點,她的臉蛋兒紅撲撲的,就像山坳裡剛熟的野櫻桃。那是三月初五,那一天,春陽暖融融地灑在三危山的千峰萬壑上,溪澗裡的水唱著清亮的歌。始祖薑央就找到了阿朵雅。薑央老祖的眼睛很亮,像藏著兩顆星星,他摸著阿朵雅的頭,聲音溫和又鄭重說道:‘娃兒,該走了,該走了!’”
“阿朵雅點點頭,小手緊緊攥著薑央老祖的衣角,跟著他踏上了山路。他們要去的,是一座模樣奇特的高山——整座山像被天神用巨斧劈過似的,三麵陡峭如削,是少見的三棱形。山路不好走,佈滿了碎石和紮人的荊棘,阿朵雅的小鞋子沾滿了泥點,褲腳也被劃破了好幾處,可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晌午的日頭最烈的時候,金輝潑灑在山巔的岩石上,他們終於爬到了山頂。山頂的風呼呼地吹,吹得薑央老祖的白鬍子飄呀飄,也吹得阿朵雅的髮帶飛了起來。薑央老祖冇有停留,領著阿朵雅繞到了山的背後。
“山後和山前是兩個模樣,冇有刺眼的陽光,隻有一片清涼的樹蔭。樹蔭底下,立著一棵老楓樹,樹乾粗得要三個大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枝椏向四方伸展,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樹根旁,臥著一塊青幽幽的大青石,石頭被歲月磨得光溜溜的,上麵還長著些綠油油的苔蘚。
“薑央老祖彎下腰,雙手抵住大青石,嘿呀一聲使勁,那塊看著重逾千斤的石頭,竟被他緩緩挪開了。石頭剛一移開,一股帶著泥土濕氣的涼風就湧了出來,石後露出來一個山洞,洞口圓圓的,直徑約莫一尺,像一隻睜著的黑眼睛。
“‘娃兒,跟著我,爬進去。”’薑央老祖回頭對阿朵雅說。
“阿朵雅有些害怕,可看著老祖堅定的眼神,還是點點頭,手腳並用地爬進了洞口。
“山洞裡狹窄得很,石壁粗糙硌人,薑央老祖那樣高大的身子,隻能弓著背、縮著肩,勉強往前挪動,時不時還會撞到岩壁,發出沉悶的聲響。
“阿朵雅個子小,卻也不好受,她得把身子蜷成一團,膝蓋蹭著冰冷的石頭,手掌被磨得發燙,額頭和肩膀更是屢屢碰到堅硬的石壁,疼得她直咧嘴,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爬了約莫十餘米的光景,洞外的光亮就徹底被隔絕了,四周漆黑一片,真是伸手不見五指。阿朵雅隻覺得心裡發慌,小手胡亂地往前抓,一下就攥住了薑央老祖的衣角。
“‘莫怕。’薑央老祖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話音剛落,一點暖黃的火光就在他掌心亮了起來。那火光不是尋常的燭火,也不是鬆明火把,是薑央老祖召喚出來的燧蠱——那是一種神奇的巫蠱術,不用木柴,不用油蠟,就能生出綿綿不絕的光和熱。阿朵雅盯著那團火光,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她很後悔自己因為貪玩,冇能學會這種巫蠱術。
“有了燧蠱的光,前路總算能看清些了,可洞穴裡蜿蜒曲折,冇有一絲一毫的參照物。阿朵雅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爬了多遠,隻覺得時間好像凝固了,空間也變得模糊,耳邊隻有自己和老祖的呼吸聲,還有手腳摩擦石頭的沙沙聲。她的膝蓋磨破了,手掌起了繭,可心裡那點好奇和敬畏,壓過了所有的疲憊和疼痛。
“也不知過了多久,原本狹窄逼仄的洞穴,竟一點點寬敞起來。又往前爬了一段,木燧蠱的光芒驟然照亮了眼前的景象,阿朵雅驚得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那是一個恢弘的石室大廳,石壁上刻著許多她看不懂的古老花紋,有的像飛舞的蝴蝶,有的像茁壯的禾苗,有的像昂首的山鷹。石室的正中央,竟有一眼深不可測的空井,井口黑沉沉的,望不到底,彷彿藏著整個三危山的秘密。
“薑央老祖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木盒。那木盒光潤細膩,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用淇水河邊的桑樹木精煉而成的喪子蠱。他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揣進阿朵雅的懷裡,木盒貼在胸口,還帶著一絲老祖的體溫。
“老祖蹲下身,雙手捧起阿朵雅的小臉,眼神裡滿是深情、期許,還有一往深情的無限憂傷。他看著阿朵雅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無比鄭重:‘到了,阿朵雅。記住,你永遠是花苗最棒的孩子!記住,能回來就回來複國;回不來,就活下去,你就是整個花苗!’”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