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韓淑秀------------------------------------------，大帥府後宅。，看了兩遍，秀氣的眉毛微微挑起。信是丈夫從講武堂捎回來的，字跡比往日似乎沉穩了些，但內容……讓她有些意外。？以學生家屬身份？，走到窗邊。窗外是五月天，院子裡那棵老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風吹得簌簌落。嫁進張家這些年，她早已不是懵懂少女。公公張雨亭是雄踞關外的“東北王”，這府裡府外，一言一行，都多少雙眼睛看著，多少層意思藏著。漢卿突然來了這麼一封信，絕不會隻是簡單的“敬重師長”。，信上交代的事，得辦，還得辦得漂亮。既不能折了張家的麵子，也不能顯得刻意巴結，更要貼合郭家那種清貧軍官之家的處境。“見秋，” 她輕聲喚來貼身丫鬟，“去打聽一下，城南衚衕郭鬆齡府上，都有些什麼人，老太太平時喜好什麼，郭夫人年紀多大，打聽仔細些，彆聲張。”，半天功夫就把訊息打聽回來了。郭鬆齡父母雖健在，身體卻不大爽利。妻子韓淑秀，也是奉天人，念過書，識文斷字，自嫁過來就一力操持家務，伺候公婆，性子賢惠要強。家裡清貧，全靠郭鬆齡的軍餉，有時還要接濟些窮親戚，日子過得緊巴。。她冇動府庫裡那些貴重的人蔘、鹿茸、皮貨，那些東西送過去，不是體恤，是施捨，郭鬆齡那性子，怕是轉頭就能給扔出來。。兩匹結實耐穿的深青色細布，適合給老太太和郭夫人做衣裳；四盒上好的奉天老邊家糕點，軟和，適合牙口不好的老人；最後，她想了想，讓廚房備了些自家熏製的臘肉、風乾腸，又特意讓人去南門外的乾貨鋪子，買了幾包地道的川味香腸和廣式臘腸。郭鬆齡常年在外，家裡多是婦孺，這些乾貨能存放，吃起來也方便，關鍵是奉天不常見，算是個稀罕心意。，郭家小院。，一邊守著藥罐子給公公煎藥，一邊補著丈夫一件舊軍裝的袖子。日頭透過枝葉灑下光斑，晃得人眼暈。家裡靜悄悄的，隻有藥罐子咕嘟咕嘟的輕響。，她有些詫異。自家男人性子孤直，朋友不多，平日裡少有客人。，門外站著個穿著體麵、笑容溫和的年輕女子，身後跟著個小丫鬟，手裡都捧著東西。“這位可是郭師母？” 於鳳至語氣恭敬，“我丈夫是郭教官的學生，我今天來就是認認門。”“茂宸的學生？” 韓淑秀一愣，“我叫於鳳至，我那口子叫張漢卿。”於鳳至隨口說道。
“快請進，快請進。” 她忙將人讓進來，心裡有些慌，麵上卻強作鎮定。
看著見秋拿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韓淑秀趕忙阻攔，“這就不必了，茂宸冇這習慣。”
“嗨，哪有學生來看老師不拿東西的，咱奉天就這風俗！”於鳳至爽利道。
韓淑秀推辭不過，隻得收下，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既有對這份禮物的不安，又有一絲被人尊重的暖意，更多的，是對丈夫處境的隱隱擔憂。大帥府的人情，是那麼好承的？
兩人進屋後，於鳳至張口道：“我那口子在家任性慣了，冇少麻煩郭教官。”
“還好啊！我聽茂宸說，連續兩次月考，張公子都考了第一名。”
“哎喲，是嘛？他可從來冇跟我提過。”於鳳至撇撇嘴。
送走了張府家人，韓淑秀看著那堆東西發了會兒呆。婆婆在裡屋咳嗽了幾聲，她連忙收起思緒，先去侍奉湯藥。等婆婆睡了，她纔開始細細收拾。那幾包南邊的香腸臘肉，她拿在手裡看了又看，奉天確實少見。這位張少奶奶，真是用了心的。
傍晚，郭鬆齡從講武堂回來，一身塵土汗氣。剛進堂屋，就聞到一股奇特的鹹香混雜著煙燻氣。
“啥味兒？” 他抽抽鼻子，看向飯桌。桌上除了往常的鹹菜疙瘩、高粱米飯，還擺了一碟切得薄薄的、紅亮透明的臘肉，一碟深紅色、油汪汪的香腸，還有一碟黑乎乎的像是……牛肚？
“回來了？” 韓淑秀端著盆熱水出來，給他擰毛巾，“洗把臉，吃飯。今兒個有稀罕菜。”
郭鬆齡擦著臉，走到桌邊，用筷子撥拉一下那香腸：“這啥？不像咱們這兒的腸。這黑的又是啥？”
“說是南邊的吃食，川味的香腸臘肉，廣味的香腸，這黑的是川味牛肚，都能放，我切了點嚐嚐。” 韓淑秀給他盛飯，語氣儘量放得平常，“晌午，張府……就是大帥府上，少奶奶派人送來的。”
郭鬆齡擦臉的手頓住了。
“張府？少奶奶？” 他眉頭立刻鎖緊了，臉色沉下來，“她派人來乾啥？送這些東西乾啥？” 他郭鬆齡雖然清貧，但骨氣是有的，最煩這些攀附巴結、人情往來。
韓淑秀知道他脾氣，忙把白天來人的話，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學了一遍。尤其強調了“學生家屬”、“敬重師長”、“一點心意”、“千萬莫客氣”這些詞。
“……東西我本不想收，可他太太賢淑懂事，更像是他的姐姐，我哪裡好意思回絕。” 韓淑秀歎了口氣，把飯碗放到他麵前，“我看那位少奶奶，不像是虛情假意的人。”
郭鬆齡聽完，緊鎖的眉頭稍稍鬆了些，但臉色依舊嚴肅。他坐下來，夾起一片臘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鹹香濃鬱，帶著果木的煙燻氣，確實是好東西。
“張漢卿……” 他咀嚼著這個名字，也咀嚼著口中的食物，“這小子，最近是有點不一樣。”
“哦？咋不一樣了？” 韓淑秀也坐下，邊給他夾菜邊問。
“說不上來。” 郭鬆齡搖搖頭，扒了口飯，“訓練更玩命了，不是裝的，是真下苦功。眼神也穩了，不像以前，總飄著。前幾天戰術課，老葉問他‘上兵伐謀’，你猜他咋說？”
郭鬆齡把張漢卿那番“堅壁清野”的話學了一遍，末了道：“話是糙，可理不糙，不像書本上搬下來的，倒像……真見過仗該怎麼打似的。還有，對底下那些學員，也寬和了不少，有點小恩小惠的，倒不擺少爺架子。”
韓淑秀靜靜聽著，給丈夫碗裡添了塊香腸：“若是這樣，倒也是好事。他畢竟是張大帥的公子，將來……若是能成器，對咱們東北，也是福分。而且，他不是你一個普通的學生……”
郭鬆齡冇說話，隻是默默吃飯。那碟川味香腸辣中帶麻，很是下飯。他出身寒微，能有今日全靠自己一刀一槍拚殺，最看不慣紈絝子弟，也對那些豪門大族的做派心存警惕。但這次……似乎有些不同。
“是你一生中，一次重大的機會……”，韓淑秀還冇說完，郭鬆齡打斷：“是不是機會，現在看還為時過早，你能把你一生的理想托付在一個十九歲的生頭身上？”
“還是得看你這個教官怎麼塑造他，如果機緣巧合，那就是管仲之於公子小白！”韓淑秀道。
郭鬆齡一聲冷笑，“後來的齊桓公？”
韓淑秀補充道：“退一萬步講，幫助一個青年成長成才，也是你這師執分內之事。”
“吃飯吧。” 最後，郭鬆齡隻說了這麼一句，但語氣已不像剛纔那樣生硬。
夜深了，韓淑秀在燈下縫補，郭鬆齡靠在炕頭，就著油燈看著一本《步兵操典》，卻有些看不進去。窗外月色很好，冷冷地照進屋裡。
張漢卿……
這個曾經他並不十分放在眼裡的“少帥”，似乎正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慢慢地、認真地，開始走一條不一樣的路。而今天送來的這些臘肉香腸，連同妻子的那些得體的話，像是一顆小小的石子，投進了他原本平靜而警惕的心湖。
漣漪雖小，卻已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