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山穀外頭。
那支叫“追光者”的淨化小隊,確實和之前那些歪瓜裂棗不太一樣。
沒有像巴羅夫男爵那樣嗷嗷叫著往上衝。
他們看起來並不著急。
確認目標窩在霧裏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紮營。
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始幹活。
從輜重車上卸下一根根兩人多高的銀柱子。
純聖銀的,密密麻麻刻滿了符文。
一共十二根。
隊長阿德裏安親自盯著,像是在擺弄什麽精密儀器,量距離,對角度。
一根一根,照著古老的星圖方位,打進山穀外圍的土裏。
旅店三樓,瞭望台。
赫拉的腦袋飄在萊昂旁邊,眼睛映著山下那些忙活的人影。
萊昂看得有點懵。
“他們瘋了嗎?”
“大老遠跑過來,不打架,開始搞土木工程了?”
“店長,他們不是在搞工程。”
赫拉的聲音少見地沉了下來。
“他們在佈置‘聖光共鳴祭壇’。”
她頓了頓,解釋道。
“這是一種非常陰險,專門用來對付大型守護結界的煉金造物。”
“它無法從外部強行攻破我們的結界。”
“但是……”
赫拉的聲音,頓了頓。
“一旦它被啟用,這十二根符文柱,就會持續不斷地向外輻射一種高頻的聖光能量。”
“這種能量會像水波一樣,一波一波地衝擊我們的結界。”
“它會緩慢地侵蝕、汙染我們結界的能量源。”
“讓我們的結界從內部開始變得‘不潔’,最終從根基上徹底失效。”
“這是一個比拚消耗和耐心的陽謀。”
萊昂聽懂了。
相當於你家的牆夠硬,人家打不進來。
那行,人家就在牆根底下安個低音炮,二十四小時迴圈《最炫民族風》,生生把你煩死。
“那這個過程需要多久?”
“根據他們的佈置規模來看。”
赫拉迅速地計算著。
“大概需要七天。”
七天。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萊昂摸了摸下巴。
“也就是說。”
“我們還有七天的時間,可以在家安安穩穩地喝茶看戲,是嗎?”
赫拉的頭顱看著萊昂,有些無奈地點了點頭。
“……理論上,是的。”
“那就行。”
萊昂聳了聳肩,一臉的無所謂。
他轉身,走下了瞭望台。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咱們旅店現在別的沒有,就是能量管夠。”
“正好,趁著這七天,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旅店裏。
生活依舊在繼續。
好像外頭那幫正吭哧吭哧佈置末日祭壇的人壓根不存在。
萊昂把全部心思都撲在了一件更偉大的工程上——
對新來的房客賽蕾涅,實施“心靈解咒”計劃。
每天上午,陽光最好的時候。
他都會搬把椅子,坐她床邊。
不問她從哪來,也不問她身上那破詛咒。
就是安安靜靜陪著。
然後就像哄鄰家小妹,用那種懶洋洋的語氣,給她講旅店裏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你知道嗎,阿茹娜剛來的時候,可傲嬌了。”
“她做的第一頓飯,是把一盤劇毒的蜘蛛腿,放在我麵前。”
“還問我,敢不敢吃。”
“我當時想都沒想,就吃了一口。”
“結果那天晚上,我就學會了一邊跑廁所,一邊升級結界的新技能。”
萊昂講得眉飛色舞。
賽蕾涅靜靜地聽著。
她看不見。
但她能想象出來。
嘴角沒忍住,往上翹了一點點。
頭一回覺得,原來怪物也可以有這麽傻乎乎的故事。
下午,輪到艾米莉亞來換班。
艾米莉亞嘴笨,不會講故事。
但她會給賽蕾涅講述她們半人馬部落,關於草原,關於星空,關於風的傳說。
她會告訴賽蕾涅,什麽樣的草吃起來最甜。
什麽樣的雲飄過去,就意味著要下雨。
聲音輕輕的,軟軟的。
像春天的風拂過草尖。
也讓賽蕾涅那顆一直繃著的心,就這麽一點一點,鬆了下來。
到了晚上。
赫拉會親自給她念一段睡前讀物。
有時候,是精靈族的史詩。
有時候,是矮人族的英雄傳記。
還有時候是萊昂瞎編的,什麽“鹹魚店長大戰七個葫蘆娃”,亂七八糟的。
當然,最直接的還是阿茹娜的飯,和布丁沒完沒了的黏人。
那些不帶任何目的的好意。
像春天的溪水,一點一點,慢慢衝刷著賽蕾涅心裏那座用自卑和恐懼壘起來的牆。
她沒那麽怕了。
開始試著回應萊昂的閑聊。
聽到好笑的地方,會輕輕笑出聲。
感覺到有人靠近,會下意識朝那邊露出一個有點害羞,但幹幹淨淨的笑。
那堵牆,正在化。
第七天黃昏。
萊昂照常坐她床邊,講完最後一個“旅店裏那隻總偷餅幹的史萊姆”的故事。
賽蕾涅沉默了很久。
然後。
她抬起手。
那雙還有點抖,卻好像攢足了所有勇氣的手。
指了指眼睛上那條綁了整整七天的黑布。
頭一回,主動開口。
“店長先生……”
聲音小得像蚊子。
“我……我……”
她又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試試。”
“把這個,摘下來。”
她的話很短,卻讓所有人聽得清晰。
正在旁邊擦桌子的艾米莉亞,停下了動作。
剛從廚房端著水果走出來的阿茹娜,也停下了腳步。
所有人都看著她。
“我不想……”
賽蕾涅的聲音帶點哭腔。
“……永遠待在黑裏頭。”
萊昂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又是掙紮又是勇敢的小臉。
沒有猶豫,重重點頭。
“好。”他說。
“我們都陪著你。”
他站起身,對著外麵輕輕招了招手。
艾米莉亞,阿茹娜,赫拉,布丁。
所有的家人都走了過來。
她們圍在了賽蕾涅的身邊。
不說話。
就那麽陪著。
賽蕾涅感覺到了。
那是種從來沒有過的,包圍著她的,暖烘烘的力量。
隨後,她的手抖著摸到腦後的繩結。
嘴唇因為太過用力,咬得發白。
而就在同一時刻,溫泉山穀外頭。
那座蓄滿了七天的“聖光共鳴祭壇”,符文亮到了刺眼的程度。
隊長阿德裏安舉起手。
臉上帶著那種即將宣判的表情。
準備啟動這座代表著教會意誌的毀滅之陣。
另一邊,賽蕾涅已經握緊了繩結。
心裏默唸著一個她剛學會的名字。
萊昂。
然後。
她猛地用力,扯下了那條綁了太久的黑布。
睜開了那雙傳說中能石化萬物的眼睛。
那是祖母綠的顏色。
漂亮得要命。也詛咒得要命。
她下意識的第一個反應。
就是看向離她最近。
那個給予她最多鼓勵、將她從絕望的深淵中拉了回來的…
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