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巴頓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瞪著眼前這堵人牆。
一張張熟悉的,他平時根本不放在眼裏的臉。
鐵匠、獵人、農夫、洗衣婦。
這些他眼中的賤民。
此刻,卻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裏沒了怕。
隻剩憤怒,和一種豁出去不管了的狠勁兒。
巴頓心裏開始打鼓。
“你們……”
他色厲內荏地吼叫起來。
“你們想幹什麽?想造反嗎?!”
“我可是國王親自任命的鎮長!”
他試圖用自己的身份,來壓製這群失控的民眾。
可是,沒人再怕他了。
那個領頭的老獵人,冷冷地開口:
“巴頓,國王任命你,是讓你來保護我們的。”
“不是讓你在雪災的時候,把糧食價格漲十倍。”
“更不是讓你汙衊我們的救命恩人!”
老獵人的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幹柴。
“對!”
一個大嬸扯著嗓子喊道。
“我們快餓死的時候,你在哪裏?”
“我的屋頂塌了,你的衛兵就在旁邊看著,動都不動一下!”
“現在還想搶走我們唯一的活路?!”
“巴頓滾下台!”
“滾下台!”
“滾下台!”
民眾的怒火匯成了一股洪流,徹底衝垮了巴頓最後一點權威。
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慘白慘白的。
身邊那幾個心腹衛兵,手裏長矛都握不穩了,嚇得直往後退。
就在這時。
街口晃晃悠悠走來一個人。
是萊昂。
他穿著那件毛皮大衣,兩手插兜裏。
臉上還是那副欠揍的懶樣,好像沒睡醒。
路過保溫桶,還掀開蓋子,伸腦袋聞了聞。
“嗯,今天換了新香料,阿茹娜有心了。”
他自言自語。
好像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場麵,就是鄰裏拌嘴。
可他一出現,擋在艾米莉亞前頭的鎮民們,腰板更直了。
心裏有底了。
而巴頓和他的手下,看到萊昂那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神。
卻感到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們想起了關於無憂旅店的傳說。
想起了那些被莫名其妙掃地出門的傭兵。
想起了那盆據說喝一口比死了還難受的“洗碗水”。
眼前的這個青年,沒有展現任何力量。
他隻是站在那裏。
可那股帶來的壓力,卻比一百個全副武裝的騎士還要沉重。
勝利已經註定了。
不依靠武力。
也不依靠什麽神力。
沒動刀沒動槍。沒靠什麽神啊鬼啊的。
就憑一鍋熱湯,幾瓶藥,還有一顆沒被暴風雪凍住的心。
萊昂和他的旅店,把這場架贏下來了。
鎮長巴頓徹底垮了。
瞅瞅那些眼珠子冒火的泥腿子。
再瞅瞅那個深不見底的年輕人。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連句場麵話都不敢撂。
狠狠剜了他侄子一眼。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轉身撥開人群,跟條喪家犬一樣,灰溜溜跑了。
那幾個心腹連滾帶爬跟上。
權威就像摔碎的陶罐。
一旦裂開,就再也拚不回去了。
巴頓一走。
現場緊繃的氣氛,瞬間鬆懈下來。
人群炸開一片歡呼。
全圍上來,把萊昂和艾米莉亞圈在中間。
“店長先生,對不住了!”
“是我們糊塗,差點信了那個混蛋的鬼話!”
“艾米莉亞小姐,你別往心裏去,我們……”
七嘴八舌地道歉,道謝,那熱乎勁兒比剛才的湯還燙。
那個孩子媽拉著兒子,又給倆人鞠了一躬。
艾米莉亞眼眶紅了。
但這回落下的眼淚,是熱的。
她拿袖子抹了抹,咧嘴笑了,笑得特好看。
危機算是解除了。
萊昂看著眼前這熱鬧的景象,心裏卻並沒有感到多少輕鬆。
就在此時。
一個清冷又熟悉的聲音,直接在他腦子裏響起來。
是赫拉。
“店長。”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
“巴頓這種小人,吃了這麽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萊昂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赫拉繼續說道:
“他一定會去尋求更強大的外部力量來報複。”
“比如……向郡城的領主,甚至是教會總部誣告我們。”
赫拉頓了一下,說出了一個分量極重的詞。
“煽動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