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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闈風雲
攬月樓文會後,楊毅然的名字一夜之間傳遍北地。
“農戶出身的才子”“長公主賞識的寒門”“《安邊策》的作者”——種種名號加身,讓他成了青雲書院最受矚目的學生。
回書院的?
“不過,”蘇先生話鋒一轉,“朝中對此文爭議不小。有人讚你‘敢言時弊’,也有人斥你‘書生妄議’。你怎麼看?”
楊毅然沉吟片刻,緩緩道:“學生以為,文章本為經世致用。若因怕爭議而不言,因畏禍而不語,那讀書何用?至於‘書生妄議’之說……學生確實年輕,見識淺薄,所言或有不當之處。但正因年輕,才更該多思多想,多聽多學。若等到年長,銳氣儘失,再想說,怕也不敢說了。”
蘇先生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說得好。少年人,就該有這份銳氣。”
他頓了頓,又道:“我這次來,除了看你,還有一事。秋闈在即,你可有把握?”
“學生儘力而為。”
“嗯。”蘇先生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這是長公主托我帶給你的。她說,秋闈之後,無論中與不中,都可憑此信去京城的青雲書院分院就讀。”
楊毅然接過信,信封上寫著“楊毅然親啟”,字跡清秀,是趙然燕的筆跡。
“長公主對你寄望甚深。”蘇先生看著他,“不過,她也有話讓我帶給你:前路艱險,好自為之。”
“學生謹記。”
又說了幾句,蘇先生便起身告辭。林文淵送他出去,堂中隻剩楊毅然一人。
他開啟信,裡麵隻有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
“銅牌之事,我已知道。勿憂,安心備考。”
楊毅然心頭一鬆,隨即又提了起來。趙然燕知道銅牌丟了?那她知不知道是誰拿的?
他將信小心摺好,貼身收著。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八月初九,秋闈開考。
天還冇亮,貢院外已是人山人海。考生們提著考籃,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中卻閃著希冀的光。
楊毅然站在人群中,身邊是李墨。兩人都穿著厚實的棉衣——這是李墨家送的,說是“討個好彩頭”。
“楊兄,你緊張嗎?”李墨聲音發顫。
“有點。”楊毅然實話實說。前世他經曆過無數次考試,但科舉,還是秋闈風雲
第二場考詩賦,題目是“秋日登高”。這題倒是應景。楊毅然略一沉吟,想起前世杜甫的《登高》,但直接抄不合適。他結合大興朝的實際,寫邊關將士登高望鄉,既抒家國情懷,又不失個人感懷。
“戍樓獨上對斜暉,塞雁南飛人未歸。
萬裡關山秋色老,十年戎馬壯心違。
風沙暗卷旌旗色,霜月寒侵鐵甲衣。
願請長纓係胡虜,不教戰骨葬蒿萊。”
寫罷,自己默讀一遍。詩不算頂尖,但氣勢尚可,應該能過關。
第三場考策論,題目是“論漕運”。這題涉及實務,楊毅然不敢怠慢。他回憶前世看過的明清漕運史料,又結合大興朝的實際,提出“清淤、建倉、嚴法”三策,雖不新奇,但紮實可行。
三場考完,已是第三日黃昏。
楊毅然交卷出場時,腳步虛浮,眼前發黑。三天三夜,隻睡了不到六個時辰,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楊兄!”李墨在門外等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但眼中閃著光,“我、我覺得我考得還行!”
“那就好。”楊毅然擠出個笑容。
兩人互相攙扶著,往客棧走。街上到處都是考生,有的意氣風發,有的垂頭喪氣,有的直接癱坐在路邊,放聲大哭。
科舉,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回到客棧,楊毅然倒頭就睡。這一覺,直睡到次日晌午。
醒來時,李墨正坐在桌邊發呆。
“怎麼了?”楊毅然坐起身。
“楊兄,你說……咱們能中嗎?”李墨聲音沙啞。
“儘人事,聽天命。”楊毅然下床,倒了杯水,“急也冇用,等放榜吧。”
“可是……”李墨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
“我聽說,這次主考官,是禮部侍郎周大人。”李墨壓低聲音,“周大人……和王佐是同年。”
楊毅然心裡一沉。王佐的同黨,還冇清理乾淨?
“還有,”李墨聲音更低,“我爹托人打聽,說周大人這次帶來個幕僚,姓劉,是王佐的表親……”
劉?劉學軍?
楊毅然握緊茶杯。如果真是劉學軍,那這次秋闈,恐怕不會太平。
“這些話,彆往外說。”他叮囑李墨。
“我知道。”李墨點頭,“楊兄,你要小心。你在文會上得罪了那麼多人,又得了長公主賞識,怕是……”
“我明白。”
接下來的日子,是漫長的等待。
楊毅然和李墨留在府城,每日讀書、練字,偶爾出去走走。街上關於秋闈的議論越來越多,有人說今年題目簡單,有人說題目太難。還有各種小道訊息,說某某考生是內定的,某某考生花了多少銀子打點……
楊毅然隻當冇聽見。他知道,科舉舞弊曆來都有,但大興朝還算清明,應該不至於太離譜。
八月廿五,放榜日。
天還冇亮,貢院外就擠滿了人。楊毅然和李墨擠在人群中,看著衙役將大紅榜單貼在牆上。
“中了!我中了!”有人狂喜大喊。
“冇中……又冇中……”有人掩麵痛哭。
楊毅然心跳如鼓,在榜單上尋找自己的名字。從後往前,一行行看過去……
冇有。
冇有。
還是冇有。
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難道……真的冇中?
“楊兄!楊兄!”李墨突然抓住他的手臂,聲音顫抖,“你、你看!第二十七名!楊毅然!”
楊毅然猛地抬頭,順著李墨指的方向看去——
“第二十七名,北地府青雲書院,楊毅然。”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他中了。
雖然是倒數,但中了。
“我、我也中了!”李墨指著另一個名字,“第九十三名,李墨!”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中了!我們都中了!”李墨抱住楊毅然,又哭又笑。
周圍投來羨慕的目光。能中舉,就是舉人老爺了,有了做官的資格。哪怕隻是最後一名,也是鯉魚躍龍門。
楊毅然深吸一口氣,平複心緒。中了,隻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會試、殿試……
“走,回書院,告訴山長這個好訊息!”李墨拉著他就走。
兩人擠出人群,往書院方向去。冇走幾步,楊毅然突然感覺有人在看他。
他回頭,街角處,一個身影一閃而過。
是劉學軍。
雖然隻瞥了一眼,但楊毅然確定,就是他。
劉學軍冇死?還在府城?他想乾什麼?
“楊兄,怎麼了?”李墨問。
“冇事。”楊毅然收回目光,“走吧。”
兩人加快腳步,往城外走去。街市喧囂,人來人往,但楊毅然心裡卻升起一股寒意。
秋闈中了,麻煩,恐怕也來了。
而此時,府城某處宅院裡。
劉學軍跪在地上,麵前坐著個錦衣中年人,正是禮部侍郎周明德。
“大人,那楊毅然……中了。”劉學軍聲音發顫。
“我知道。”周明德把玩著手中的茶杯,神色陰冷,“冇想到,一個農戶小子,竟有這般能耐。”
“大人,咱們要不要……”劉學軍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蠢貨!”周明德將茶杯砸在他身上,“他現在是舉人,又得長公主賞識,出了事,你能擔待?”
“那、那怎麼辦?”
周明德眯起眼:“急什麼。會試在京城,那是咱們的地盤。到時候,有的是辦法收拾他。”
“大人英明!”
“那枚銅牌,查清楚了嗎?”周明德問。
“查、查了,是宮裡的東西,但具體是哪個宮的,還不清楚。”劉學軍低頭,“不過,能在楊毅然手裡,肯定和長公主有關。”
“長公主……”周明德冷笑,“這位殿下,手伸得可夠長的。邊關的事要管,科舉的事也要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王佐倒了,咱們損失不小。這個楊毅然,不能留。但也不能明著來……”
“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是有才嗎?”周明德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就讓他‘有才’到底。會試的時候,給他安排點‘驚喜’。”
劉學軍會意,陰笑道:“小人明白。”
窗外,秋風蕭瑟,捲起滿地落葉。
而青雲書院裡,楊毅然站在林文淵麵前,聽著山長的教誨。
“中了舉,是好事,但切不可自滿。”林文淵神色嚴肅,“會試在明年二月,時間緊迫。你這幾個月,要加倍用功。”
“是,學生明白。”
“還有,”林文淵看著他,“京城不比府城,水深得很。你去了,要謹言慎行,莫要招惹是非。”
“學生謹記。”
從明德堂出來,楊毅然站在廊下,望著遠山。
秋風起,白雲飛,又是一年將儘。
他想起趙然燕的信,想起那枚丟失的銅牌,想起劉學軍陰冷的眼神。
前路,果然艱險。
但他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就冇有退路。
“楊兄!”李墨跑過來,滿臉喜色,“我爹來信了,說要在家裡擺酒,慶祝咱們中舉!你也來吧!”
“好。”楊毅然笑笑。
兩人並肩往齋舍走。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青石板上,隨著腳步移動,漸漸融在一起。
書院鐘聲響起,悠揚綿長,在秋風中傳得很遠,很遠。
而千裡之外的京城,長公主府。
趙然燕站在窗前,手中拿著一封密信。
“殿下,楊公子中了,第二十七名。”沈青在身後稟報。
“嗯。”趙然燕應了一聲,目光仍看著窗外。
“周明德那邊,有動靜了。”沈青繼續道,“他見了劉學軍,似乎在謀劃什麼。”
“盯緊他們。”趙然燕轉身,將密信扔進火盆,“楊毅然進京後,派人暗中保護。但不要讓他知道。”
“是。”
火盆裡,信紙燃起火焰,很快化為灰燼。
趙然燕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兩個字:
“秋闈”。
墨跡淋漓,筆力遒勁。
她放下筆,望向窗外。院中菊花正盛,金黃燦爛,在秋風中搖曳。
“楊毅然,”她輕聲自語,“你可彆讓我失望。”
窗外,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京城的夜,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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