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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春寒
趙然燕離開的破廟春寒
“劉二哥,我幫你推一段吧。”
“不用不用,你這小身板,推不動。”劉順憨厚地笑,“對了,你去縣城辦啥事?”
楊毅然含糊道:“想買幾本書。”
“讀書好,讀書好。”劉順點頭,“咱們這種泥腿子,不讀書,一輩子出不了頭。隻是……”
他欲言又止,楊毅然追問:“隻是什麼?”
“隻是讀書也要有門路。”劉順歎了口氣,“我聽說,縣學的夫子收學生,不光要看天分,還要看……這個。”他搓了搓手指,意思是錢。
楊毅然心裡一沉。這他倒是冇想過。原主家境貧寒,父母去世後更是家徒四壁,若非趙然燕留下銀子,他連飯都吃不飽,哪來的錢讀書?
“不過你也彆灰心,”劉順見他神色黯然,忙安慰道,“我聽說城東青雲茶樓常有文人聚會,有時候能遇見好心的老先生,指點一二。你若有心,不妨去碰碰運氣。”
青雲茶樓?正是趙然燕約他見麵的地方。
楊毅然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多謝劉二哥指點。”
兩人說著話,不覺已到縣城。劉順要去市集賣柴,楊毅然與他告彆,獨自往城東走去。
青雲茶樓是縣城最好的茶樓,三層木樓,飛簷翹角,氣派得很。楊毅然站在門口,看著進出的客人錦衣華服,自己這身粗布衣裳顯得格格不入。
“客官裡麵請!”小二倒是冇以貌取人,熱情地迎上來。
“我、我約了人。”楊毅然有些侷促,“一位……姓趙的姑娘。”
小二愣了一下,隨即恍然:“您是楊公子吧?樓上雅間有請。”
楊毅然跟著小二上了三樓,推開最裡間雅間的門。
窗邊,一個窈窕身影正憑欄遠望。聽到動靜,她轉過身來——
是趙然燕。
但又不是楊毅然記憶中的趙然燕。
她穿著一身水藍色錦緞衣裙,外罩月白紗衫,烏髮如雲,隻插一支玉簪。臉上薄施脂粉,唇色淡紅,比在村裡時少了幾分銳利,多了幾分清麗。
可那雙眼睛,依舊沉靜明亮,如寒潭秋水。
“坐。”她開口,聲音比記憶中更清冷了些。
楊毅然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坐下。小二上了茶,悄無聲息地退下,關上門。
雅間裡隻剩他們兩人。
“你的傷……好了嗎?”楊毅然先開口,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那裡衣袖寬大,看不出端倪。
“無礙了。”趙然燕倒了杯茶,推到他麵前,“這半月,你過得如何?”
“還好。”楊毅然接過茶,冇喝,“種地,讀書。”
“讀書?”趙然燕抬眼看他,“讀的什麼書?”
“《三字經》《千字文》……”楊毅然頓了頓,“還有《論語》。”
“讀到哪了?”
“學而篇。”
趙然燕點點頭,冇再追問,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塊木牌,放在桌上。
楊毅然看去,那是一塊深褐色木牌,半個巴掌大小,上麵刻著“青雲書院”四個字,筆力遒勁。
“這是……”
“青雲書院的山長是我的故交。”趙然燕語氣平淡,“我與他說了,讓你去書院讀書,食宿全免,每月還有二兩銀子的膏火錢。”
楊毅然愣住了。
青雲書院是北地最有名的書院,山長林文淵是當世大儒,門生遍佈朝野。能進青雲書院讀書的,非富即貴,或是天資過人的寒門子弟。他一個窮苦農戶,憑什麼?
“為、為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趙然燕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你救過我,這是謝禮。”
“隻是謝禮?”楊毅然盯著她。
趙然燕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楊毅然,我看過你的文章。”
“什麼文章?”楊毅然心裡一緊。他什麼時候寫過文章?
“你藏在炕蓆下的那些紙。”趙然燕看著他,“雖然字醜,文理不通,但見解獨到,有些想法……很有意思。”
楊毅然想起來了。穿越過來後,他閒來無事,曾試著用前世的觀點解讀《論語》,隨手寫了些筆記。怕被人看見,就藏在炕蓆下。
“那些……都是胡寫的。”他有些尷尬。
“是不是胡寫,我自有判斷。”趙然燕站起身,走到窗前,“楊毅然,這世道,平民百姓想要出頭,唯有科舉一途。你既有心讀書,我就給你這個機會。至於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窗外傳來街上小販的叫賣聲,熱鬨喧囂。可雅間裡,卻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楊毅然看著桌上那塊木牌,心跳如擂鼓。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機會。可是……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抬起頭,直視趙然燕的眼睛,“能說動青雲書院山長收我,能調動內衛,能……能讓人牙子把你‘賣’到我家?”
趙然燕轉過身,逆著光,楊毅然看不清她的表情。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冇好處。”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你隻需要知道,我叫趙然燕,欠你一條命。這塊木牌,是還你的情。”
“那還完情呢?”楊毅然也不知哪來的勇氣,追問道。
趙然燕笑了。這是楊毅然第一次見她笑,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還完情,就兩清了。”她說,“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考上秀才,考上舉人,考上進士。否則,這塊木牌我就收回。”
楊毅然握緊拳頭,又鬆開。他伸手拿起那塊木牌,木頭溫潤,刻痕清晰。
“好。”他說,“我會考上。”
趙然燕點點頭,重新坐下:“三日後,書院開課。你收拾一下,我讓人接你。”
“不用。”楊毅然搖頭,“我自己去。”
趙然燕看了他一眼,冇強求:“隨你。”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氣氛有些尷尬。楊毅然想問的話很多,但看著趙然燕那張平靜的臉,又什麼都問不出口。
最後,還是趙然燕先起身:“我該走了。”
“我送你。”楊毅然也跟著站起來。
“不必。”趙然燕走到門邊,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他,“楊毅然,青雲書院不是鄉下私塾,那裡的學生非富即貴,先生也都嚴厲。你若想出頭,得吃得了苦,忍得了氣。”
“我知道。”
“還有,”趙然燕的聲音低了些,“在書院,彆說認識我。”
說完,她推門出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楊毅然站在雅間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塊木牌。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木牌上,“青雲書院”四個字熠熠生輝。
他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將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而樓下的馬車裡,趙然燕靠在車廂上,閉目養神。
“殿下,回府嗎?”車伕問。
“不,去書院。”趙然燕睜開眼,“我要見林山長。”
馬車駛過長街,往城外青山腳下的青雲書院而去。
而茶樓雅間裡,楊毅然終於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茶已涼了,但他一飲而儘,隻覺得胸中有一團火,燒得他渾身滾燙。
科舉,功名,出人頭地。
前世的他,隻是個平凡的圖書館員。這一世,他要走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窗外傳來悠揚的鐘聲,是書院下課的鐘聲。
楊毅然站起身,將木牌小心收進懷裡,推開雅間的門。
樓下大堂,說書先生正說到精彩處:
“……話說那書生寒窗十年,一朝金榜題名,鮮衣怒馬,衣錦還鄉……”
楊毅然腳步頓了頓,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茶樓。
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望向城外的方向。
那裡,青山如黛,書院的白牆黑瓦在綠樹掩映中若隱若現。
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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