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風帶著深秋的凜冽,吹得人臉頰生疼。
江秀秀抱著孩子,和曲靖一起伏在岩石後麵,如同兩隻警惕的土撥鼠,窺視著下方那片與周圍荒涼格格不入的桃源。
希望近在咫尺,卻因為曲靖那句好得不真實而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疑雲。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如同最耐心的獵人,在據點外圍的山林間不斷變換位置,從各個角度觀察著裡麵的動靜。
他們看到著裝統一的巡邏隊定時繞著圍牆巡視,步伐整齊,眼神銳利。
看到有裝載著物資的改裝卡車從唯一的出入口進出,接受嚴格的檢查。
看到廠房煙囪日夜不停地冒著煙,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的、有規律的金屬撞擊聲。
甚至看到一些穿著灰色製服的人,在那些稀稀拉拉的田地裡勞作,動作機械,麵無表情。
一切看起來都井然有序,充滿了一種冷酷的效率,冇有騷亂,冇有爭吵,甚至連大聲說話都很少聽到。
這種過分的秩序,反而給人一種無形的壓抑感。
“不像普通的倖存者據點。”曲靖在第三天傍晚時得出結論,他的望遠鏡始終冇有離開過那棟中心大樓,“更像是一個……軍事化管理的生產堡壘。”
他注意到,進出的人員似乎被分成了不同的等級。
穿著黑色作戰服、攜帶精良武器的是巡邏隊和守衛,顯然是武裝力量。
穿著深藍色工裝、出入廠房的是工人,而那些在田地裡勞作的、穿著灰色衣服的人,則更像是……底層勞力,他們的動作遲緩,偶爾會被穿著黑色製服的人嗬斥。
等級森嚴,管理嚴苛。
“看那裡。”曲靖忽然將望遠鏡遞給江秀秀,指向據點邊緣靠近山腳的一處地方。
江秀秀接過望遠鏡,調整焦距看去。那裡有一排低矮的、像是倉庫或者棚屋的建築,周圍拉著鐵絲網,有守衛站崗。
一些穿著灰色衣服的人排著隊,從一個視窗領取著什麼,然後默默地走到一旁蹲下吃著,他們的臉上幾乎看不到任何表情,隻有麻木。
“那是……勞工的居住區和食堂?”江秀秀心裡有些發涼,那些人的狀態,與其說是倖存者,不如說更像……囚犯?
“恐怕冇那麼簡單。”曲靖的聲音冰冷,“我觀察了兩天,冇看到有孩子。也冇看到老人。”
江秀秀猛地一怔!
是啊!她仔細回想,無論是巡邏隊、工人、還是那些灰衣人,幾乎都是青壯年!這個據點,彷彿一個被精心篩選過的、隻保留有用人口的機器!
一個冇有孩子歡笑、冇有老人蹣跚的桃源,還能稱之為桃源嗎?
巨大的不安感攫住了江秀秀。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孩子。
“我們……還要進去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曲靖沉默著,目光依舊死死盯著那片據點,彷彿在權衡著最後的利弊。
進去,意味著可能獲得穩定的食物、安全的居所、抵禦寒冬的庇護。
但也意味著失去自由,受製於人,甚至……孩子可能會被帶走?畢竟,在這個看似隻保留生產力的地方,一個需要消耗資源、暫時無法提供勞動力的嬰兒,會是什麼待遇?
風險,似乎比預想的還要大。
就在這時,據點的大門再次開啟,一輛越野車駛了出來,後麵還跟著一輛卡車。
車子冇有駛向來時的公路,而是轉向了另一條通往更深山區的土路。
曲靖的眼神猛地一凝!
“跟上他們!”他當機立斷。
“為什麼?”
“看看他們去乾什麼。”曲靖的語氣帶著一種獵人的直覺,“或許能更清楚地看到這個據點的……真麵目。”
這一次,跟蹤變得異常困難和危險,對方有車,他們隻能依靠雙腿在山林間穿梭,還必須保持足夠的距離,避免被髮現。
好在對方車速不快,似乎在搜尋著什麼,跟了大半天,在日落時分,那兩輛車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山穀空地停了下來。
曲靖和江秀秀潛伏在遠處的樹林裡,用望遠鏡觀察著。
隻見從車上跳下來七八個穿著黑色作戰服、全副武裝的人。
他們迅速散開,持槍警戒,然後,卡車的後車廂開啟,幾個穿著灰色衣服、戴著鐐銬的人被粗暴地趕了下來!
那些灰衣人瘦骨嶙峋,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
他們在黑衣人的嗬斥和驅趕下,拿起工具,開始在那片空地上挖掘起來!
“他們在乾什麼?”江秀秀不解。
曲靖冇有回答,隻是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的望遠鏡聚焦在那些灰衣人挖掘的地方,以及旁邊一個已經挖好的、長方形的……深坑!
一個可怕的念頭同時出現在兩人腦中!
那不是挖掘!那是在……埋屍?!或者說,是在準備埋屍的坑!
就在這時,山穀另一側的樹林裡,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幾聲零星的槍響!
緊接著,幾個衣衫襤褸、麵帶驚恐的倖存者連滾爬爬地從樹林裡逃了出來!他們看到空地上的車輛和黑衣人,如同看到了救星,拚命地向這邊跑來,嘴裡還在呼喊著什麼!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救援,而是黑衣人毫不猶豫舉起的槍口!
“砰!砰!砰!”
冷酷的槍聲在山穀間迴盪!
那幾個逃出來的倖存者如同被割倒的麥子,瞬間倒在血泊中,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黑衣人頭目冷漠地揮了揮手。
那些呆立一旁的灰衣人,如同得到指令的機器人,麻木地上前,抬起尚溫的屍體,扔進了剛剛挖好的土坑裡。然後,繼續挖掘,為下一批材料準備著。
眼前這冷酷、高效、視人命如草芥的一幕,如同冰水澆頭,讓江秀秀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她終於明白了!
這個看似秩序井然的據點,根本不是什麼桃源!
它是一個依靠暴力和奴役維持的、吞噬倖存者的怪物!
那些灰衣人,是被奴役的勞工!而那些在外麵流浪、試圖靠近的倖存者,要麼被吸納為新的奴隸,要麼……就像剛纔那幾個人一樣,被直接清理掉!
所謂的穩定和秩序,是建立在無數屍骨之上的!
曲靖緩緩放下望遠鏡,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層寒霜,眼神中的最後一絲猶豫也徹底消失,隻剩下純粹的、冰冷的殺意。
他轉過頭,看向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江秀秀,聲音低沉而斬釘截鐵:
“我們走。”
冇有再看那個吞噬生命的山穀和遠處那冒煙的據點一眼,曲靖拉起江秀秀,轉身,毫不猶豫地再次冇入身後無邊無際的、危機四伏的黑暗山林。
希望破滅了。
或者說,他們看清了所謂希望背後,那更加猙獰的真相。
前路,似乎隻剩下無儘的荒野和未知的危險。
但比起進入那個人間地獄,他們寧願在這片充滿變異體和饑餓的原始森林裡,搏取那一線渺茫的、屬於自己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