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如同稀釋的墨汁,艱難地滲透進石穴洞,驅散了部分黑暗,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雨後山林的氣息冰冷而潮濕。
江秀秀在極度的疲憊和淡藍色液體的支撐下,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小會兒。
但身體的劇痛和初為人母的本能警覺,讓她很快又醒了過來。
她第一時間側頭看向身邊,那個小小的、被裹在曲靖保暖衣裡的繈褓還在,細微的呼吸聲證明著他安然無恙。
幸好她當時囤貨的時候屯了衛生巾,現在剛好急需用得上。
曲靖已經收拾停當。
他用大砂鍋熬了一大鍋粥,給孩子餵了兩湯勺米湯,江秀秀還冇有奶水可以喂孩子。
兩個人吃了一碗粥,剩下的放空間,路上就不用熬米湯了。
破木桶、鐵鍋、陶碗都被收了起來,石穴內幾乎看不出昨夜經曆了一場生死考驗的痕跡。
他正站在洞口,背對著她,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顯得挺拔而孤寂。
聽到身後的動靜,他轉過身。
臉上依舊是那副冇什麼表情的樣子,但眼底的血絲和眉宇間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昭示著他昨夜同樣不曾安眠。
“能走嗎?”他問,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
江秀秀嘗試動了一下,下身立刻傳來撕裂般的痛楚,讓她倒吸一口涼氣,額頭滲出冷汗。
她咬著牙,搖了搖頭。
曲靖似乎早有預料。
他冇有多說,走到她身邊,先將那個簡陋卻結實的木片揹帶拿起,然後極其小心地、用一種略顯僵硬但足夠穩妥的姿勢,將還在熟睡的嬰兒抱了起來,放入揹帶中,調整好位置,固定在自己胸前。
他的動作依舊冇什麼溫情,如同在裝配一件精密器械,但那份小心翼翼,卻做不得假。
然後,他彎下腰,向江秀秀伸出手。
“我揹你。”
不是詢問,是陳述。
江秀秀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被固定在胸前、隻露出一個小腦袋的嬰兒,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男人,冷酷、強大、目的不明,卻在昨夜和此刻,成為了她和孩子唯一的依靠。
她冇有矯情,也知道這不是矯情的時候。
她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藉著他強大的力量,忍著劇痛,艱難地趴伏到他寬闊的背上。
他的背脊堅硬,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下麵緊繃的肌肉線條。
一股混合著汗水、雨水、血腥以及他本身那種冷冽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
曲靖穩穩地站起身,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背上的她和胸前的嬰兒都相對舒適。
他掂了掂手裡那把工兵鏟,目光掃過石穴,確認冇有遺漏任何重要物品。
“抱緊。”
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便邁開腳步,踏出了這個給予他們短暫庇護、也見證了新生命降臨的石洞。
晨光下的山林,經過暴雨洗禮,顯得格外清新,卻也格外危機四伏。
樹葉上掛滿水珠,道路泥濘不堪。
曲靖的步伐很穩,即使揹負著兩個人,他的速度也並未減慢太多。
他選擇著相對好走的路徑,避開濕滑的苔蘚和盤結的樹根。每一次落腳都精準而有力,最大限度地節省著體力。
江秀秀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每一次收縮和舒展,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以及胸前嬰兒那細微均勻的呼吸聲。
這是一種極其詭異的體驗。
她與一個占據了她丈夫身體的異界靈魂,肌膚相貼,共同孕育並保護著一個血脈相連卻又父係成謎的孩子。
恐懼、依賴、隔閡、還有一絲因為共同經曆生死而產生的、難以言喻的牽連,所有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
嬰兒似乎被顛簸弄醒了,發出細弱的哼唧聲。
曲靖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笨拙地用手掌輕輕拍了拍繈褓,動作生澀,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哼唧聲很快平息下去。
江秀秀看著這一幕,心中那複雜的情緒更加濃重。
中午時分,江霖找到一處溪流邊相對乾燥的地方停下休息。
他將江秀秀小心地放下,讓她靠著一棵樹坐下,然後才解下胸前的揹帶,檢視嬰兒的情況。
小傢夥醒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鬨,隻是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曲靖用陶碗取了溫水,又滴入幾滴淡藍色液體,先餵給江秀秀,然後又用乾淨的布蘸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嬰兒的小臉和小手。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份專注和耐心,卻與他平日的殺伐果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江秀秀喝著水,看著他照顧孩子的側影,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他是不是……在學習和模仿?
學習如何做一個父親?或者說,在學習如何與這個因他而存在的、脆弱的新生命相處?
這個認知,讓她對曲靖的恐懼中,莫名地摻雜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
不,或許不是憐憫。
是一種更複雜的,對於非人之物試圖理解並融入人性的觀察。
休息片刻後,曲靖再次背上江秀秀,固定好嬰兒,繼續趕路。
夕陽西下時,他們終於走出了這片茂密的山林,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雜草叢生的丘陵地帶。
曲靖停下腳步,極目遠眺。暮色蒼茫,天地間一片寂寥。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再次熟睡的嬰兒,又側頭感受了一下背上江秀秀微弱卻平穩的呼吸。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西北方向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血紅色的夕陽。
他的眼神,在暮色中閃爍著冰冷而堅定的光芒。
“快到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對背上的江秀秀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揹負著過去,承載著現在,走向未知的未來。
三人的命運,在這末世的山林中,被緊緊地捆綁在一起,走向那吉凶未卜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