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天光艱難的穿過厚重的陰雲，落在渾黃的波濤上。
昨夜的洪水起初隻是泥水倒灌，可到後來愈演愈烈。
以至於將整座村子淹沒在洶湧波濤之下，甚至地勢更高的娘倆的院子也僅僅剩下洪水淹得隻剩下個屋頂。
從高處山上往下望，隻剩下一片澤國。
林心柔將林安緊緊抱在懷裡。
目光有些獃滯。
四周圍繞著不少衣衫襤褸的村民。
這住在深山裡的居民遠比外界機警。
也有不少林家莊百姓成功逃到了山上。
此刻孩童哭喊，女人哀嚎，男人嘆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吵得人心煩意亂。
“乖寶...咱們的家沒了。”
林心柔回過神來，對林安低聲道。
眼眶泛紅，語氣裡滿是委屈和悲傷。
“沒的隻是房子而已。”
“沒了就沒了。”
“咱們再建一個就是。”
“娘親，家和房子是不一樣的。”
“我不是還在你身邊嗎？”
林安安慰她。
“對啊...”
“可是糧食也沒了。”
“咱們娘倆該怎麼活啊？”
林心柔又道，先前顧著逃命，哪裡還來得及去把家裡的糧食搬出來？
“...”
林安不由得沉默。
眼下下邊已經是一片澤國。
他也沒辦法解決這等難題。
“不要緊...哪怕是吃草根，我也帶著安安活下去。”
“安安別怕，娘親陪著你。”
“但凡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少你一口。”
林心柔眼神更加堅定了幾分。
反過來安慰林安。
她可是娘親。
這個時候怎麼能展現脆弱呢？
“嗯...好，娘親。”
“...”
忽的。
周邊同樣陷入絕望的村民中爆發一陣哀嚎。
“哎喲！”
“這可怎麼辦啊！”
“什麼都沒了！”
“屋子沒了！田地沒了！”
“孩子他爹也被沖走了！”
“這可怎麼活啊！”
“你哭個什麼？”
“我家就剩我一個了！”
“我才該哭！”
“...”
“嗚嗚嗚...娘！！！”
“我餓...”
“諸位鄉親！”
“誰身上帶了吃的？我家娃餓了，能不能接濟一下？”
“你可省省吧！都是大半夜逃出來的，誰會有吃的？”
“就算有，不留給自己，難道給你？”
“哎喲！”
“那可怎麼辦！”
“難道我們要餓死在這裡不成？”
“誒誒誒！”
“大夥靜靜！”
“二叔公和三叔公來了！”
這時不知誰喊了一聲。
人群頓時一靜。
都齊刷刷的朝一側看去。
兩位衣衫泥濘斑駁的老人被人攙扶著走來。
竟是林家的二叔公和三叔公。
兩位老人算是林氏最年長的兩位長輩。
在整個村裡都倍有威望。
所以能鎮得住場子。
先前拍闆要將林安錄入林氏族譜的就是二叔公了。
這位長著一雙吊角眼的二叔公與乾瘦的三叔公對視一眼。
二叔公率先開口。
“諸位鄉親且先靜一靜。”
“靜一靜！”
“聽我這老頭子說一說！”
“如今我林家莊遭逢大難。”
“老頭知道各家都死了人，心情悲傷。”
“但這個時候，也得該考慮一下如何活下去。”
“對啊！林叔公！怎麼活下去？”
“大夥都沒吃的，這洪水何時才能消退？”
“更別說現在就算有糧食，洪水退去之後，自家田地裡的莊稼也全都要毀了！”
“且聽老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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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先度過眼前難關，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老頭子和三弟早就提前在這山裡挖了地窖。”
“存有一批糧食。”
“正是想要應對不時之需。”
“啊？有糧食？”
“太好了！”
“還是林家兩位叔公有遠見！”
“哈哈！這下不用餓死了！”
聽到這，人群中頓時歡呼起來。
“但是！”
“諸位，我們兩家的糧食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不可能白白給你們。”
“得拿東西換！”
“拿東西換？”
“用什麼換？錢嗎？大夥哪有錢啊？”
“當然是田地和宅院。”
乾瘦如骷髏的三叔公此刻微微一笑，開口說話了。
“什麼？田地和宅院？那不是要我們的命根子嗎？”
“對啊！都是鄉親，怎能如此為難？”
“大家都是鄉親。”
“我家能在這個時候拿出無比珍貴的糧食便已經是在救大夥的命了。”
“如若不願，大可以不吃我家的糧食嘛。”
“當然，餓死了，那我可不管。”
“如有需要，便來我這裡，立狀為憑。”
“我家的子侄已經去搬運糧食了，你們立下憑證的，立刻就能拿到吃的。”
“...”
這乾瘦老頭冷冷一笑，掃了人群一眼。
人群頓時躊躇起來。
但很快便有人來到三叔公跟前，表示用自家宅院換糧食。
畢竟大難當頭，人總是要吃飯的。
人群邊緣。
林安趴在林心柔懷裡。
冷眼旁觀。
好嘛。
救災現場變成了兼併土地的奸商發賣現場。
不過...
這倆老頭哪裡來的糧食？
有糧食為何不放在家裡，而是要在山裡挖個地窖藏起來？
“安安，我們也去換些糧食吧。”
“吃飯要緊，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林心柔麵色慘白，在林安耳邊輕聲道。
“娘親，先別急。”
“先看看吧，總感覺有什麼貓膩。”
“哦。”
她點點頭。
去年林安幾次臨危機敏的表現，已經讓她對林安言聽計從。
若是遇到什麼危機。
聽自家乖寶的準沒錯。
並不多時。
林心柔兩個堂哥推著兩輛蓋著麻布的獨輪車從山間密林深處走出。
立刻有人便要激動的上前。
饒是幾個林家子侄拿著鐮刀柴刀等武器上前，這才堪堪攔住。
“糧食？”
“是糧食嗎？”
“沒錯！”
“是糧食！”
“都不許搶！”
“後退！”
“敢搶糧的，打死不論！”
“拿了憑證的，去那邊領糧食。”
“好...我的糧食呢？”
“喏！”
有人上前去領糧。
卻見林家堂兄掀開蓋在獨輪車上的麻布。
頓時響起驚呼一片。
“啊！！！”
“林老八！什麼意思？”
“這是糧食？”
“這是什麼糧食？”
“說什麼呢，這怎麼不算糧食？”
“不是麥子，而是好端端的肉就不算糧食了？”
“那這是什麼肉？”
“你到底要不要？”
“不要就滾！都要餓死了，還挑三揀四？”
“前年大旱，你家難道沒吃過？”
遠處，林安擡眸望去。
瞳孔猛地一縮。
那獨輪車上的的確確是肉。
可從形狀上看，根本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種獸肉。
林安幾欲作嘔。
“娘親...”
“別換糧食了。”
“咱餓死都不能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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