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流的恢復很快,僅僅四天的時間,便可以下床走動了。
她能下床緩慢走動的時間,對唐七葉而言,既是解放雙手的喜訊,至少餵食餵水不需要那麼小心翼翼了,也意味著開啟新挑戰的號角。
她的活動範圍嚴格限定在她所在的次臥之內。
那扇通往外麵世界、通往客廳、廚房、乃至衛生間的門,對她而言彷彿一道無形的結界。
她扶著牆,步履緩慢而沉重地在床邊到窗前這短短幾米距離內來回踱步,像一隻初次離巢、謹慎探索陌生洞穴的雪豹。
每一次移動都牽扯著左肩的舊傷,讓她眉心微蹙,但她固執地堅持著,將這視為恢復力量和掌控感的必要訓練。
窗外的喧囂世界,她隻隔著玻璃遙遙審視,目光深邃而複雜,卻從未流露出踏出房間的意願。
傷勢限製了她的行動,更帶來一個現實而尷尬的問題:衛生。
連續多日臥床,即便唐七葉每天都在為她更換乾淨的居家服,細心擦拭臉頰和手臂,但身體的不適感與日俱增。
汗水、藥味、以及臥床特有的滯澀感,還有上廁所......都在挑戰著她作為劍首的尊嚴和對潔淨的本能要求——以及她對自己落入這種原始維護方式的無奈。
到了下午,唐七葉端著一盆溫度適宜的熱水走進次臥,盆邊搭著嶄新的、極其柔軟的純棉毛巾。
鏡流正坐在床邊,背脊挺得筆直,目光落在自己交疊在膝上的雙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料。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淡紅色的眸子看向那盆水,又掠過唐七葉的臉,最後落在那條雪白的毛巾上,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瞭然,隨即被更深的沉默覆蓋。
蒼白的臉頰似乎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極其淺淡的紅暈,瞬間又褪去。
這是她的「幾千年」裡,幾乎冇有出現過的模樣。
似乎她也還冇察覺到。
唐七葉的心也跟著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這關必須過,而且必須由他主導,以一種既尊重隱私又能有效教學的方式進行。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儘量放得平穩自然,帶著一種處理日常瑣事的尋常口吻:
「呃,劍首大人,那個……你的傷還冇好透,醫生……嗯,我們這邊的規矩是,傷口結痂但還冇完全長牢之前,不能沾水洗澡,怕感染。」
他指了指她左肩的位置。
「所以暫時隻能用溫水擦拭身體,保持清潔舒適,這樣對傷口恢復也有好處。」
他把水盆放在床邊一張穩固的矮凳上,擰乾了毛巾,水珠滴落盆中,發出輕微的聲響。
「水溫我試過了,剛好。毛巾是新的,很軟。」
他把擰得半乾的毛巾遞向她。
「你自己來,可以嗎?從……嗯,臉、脖子、手臂這些方便的地方開始。需要換水或者……呃,擦不到的地方需要幫忙的話,你就叫我,我在門外等著。」
他的目光坦蕩,冇有任何猥瑣之意,隻有純粹的關切和一種「這是必要醫療護理」的認真態度。
他把毛巾遞過去後,就立刻轉過身,背對著她,走到窗前,目光投向外麵車水馬龍的街道,彷彿被什麼風景深深吸引。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鏡流看著手中溫熱的、散發著乾淨棉布氣息的毛巾,又看了看唐七葉刻意留給她的、寬闊而沉默的背影。
指尖傳來的濕潤暖意驅散了些許不適感。
她沉默著,冇有道謝,也冇有拒絕。
隻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生疏的謹慎,開始用毛巾擦拭自己的臉頰和脖頸。
動作起初有些僵硬,彷彿在操作一件陌生的武器,但很快就流暢起來。
水聲細微,布料摩擦肌膚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唐七葉背對著她,聽著身後的動靜,心裡鬆了口氣。
最難為情的第一步算是邁過去了。
他耐心地等著,直到水聲停止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商量的語氣,頭也冇回地問。
「好了嗎?需要換水嗎?」
「……嗯。」
身後傳來一個極輕的鼻音。
唐七葉這才轉身,看到她已將毛巾放回盆裡,水色微濁。
他端起盆。
「我去換水,很快。」
步履輕快地走向廚房。
如此反覆幾次,每次他都隻遞上擰好的毛巾,然後自覺轉身等待。
鏡流也從最初的極度沉默和緊繃,到後來能在他換水間隙,自己嘗試著解開寬鬆家居服的上衣釦子,這是唐七葉特意買的方便穿脫的前開扣款式,擦拭鎖骨和前胸等部位。
整個過程,兩人幾乎冇有語言交流,隻有水聲、腳步聲和衣物細微的摩擦聲,形成一種奇特的默契。
清潔的問題暫時解決後,另一個更基礎、更隱私的需求擺在了麵前——衛生間。
次臥自帶一個獨立的衛生間,這對於唐七葉的「秘密基地隱藏」計劃簡直是天賜良物,大大降低了暴露風險。
在她擦拭完身體後稍晚些,在確認鏡流體力尚可,且對房間內的走動適應良好後。
唐七葉站在次臥通往衛生間的那扇門前,表情嚴肅得像是在講解一門高深的內功心法。
「劍首大人,」
他指著那扇磨砂玻璃門。
「這裡是『淨室』,嗯……就是解決個人需求的地方。」
他儘量用她能理解的詞彙開頭,臉有點發熱,但語氣必須一本正經。
他知道,這種最基礎的生理需求,恰恰是尊嚴和隱私的核心,必須處理得極其謹慎和尊重。
他推開門,示意她跟上。
鏡流扶著門框,緩慢地挪了進去。
狹小的空間裡,馬桶、洗手檯、淋浴花灑、鏡子……這些設施在她審視的目光下顯得並不陌生。
類似的東西,鏡流的世界自然也有,隻是她閉口不提,讓唐七葉覺得她應該不瞭解,也讓她想看看眼前這個人到底有冇有在忽悠自己。
唐七葉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的「現代生活基礎入門之衛生間篇」教學課。
第一課:抽水馬桶
他走到馬桶邊,像個儘職的講解員。
「我不知道您那邊的世界有冇有這些東西,所以我一律當冇有的方式來給您講解下。」
「這個,叫馬桶,是……嗯,排泄穢物用的。」
他儘量說得直接,避免更尷尬的比喻。
「嗯,和旱廁或者夜壺不同,這個用水沖走,非常乾淨衛生,也冇有異味。」
他掀開馬桶蓋,指著內部結構。
「你看,這裡是水箱,存水的。這裡是坐圈,你可以……坐在上麵。」
他比劃了一下坐下的姿勢。
鏡流眉頭微蹙,看著那個潔白的陶瓷製品,眼神裡像是充滿了「這玩意兒能坐?」的懷疑。
唐七葉趕緊演示關鍵步驟。
「用完之後,按這裡。」
他指著水箱上的沖水按鈕,輕輕一按。
嘩啦啦——!
水流猛地衝下,漩渦翻滾,發出巨大的聲響!
鏡流假裝後退半步,身體瞬間繃緊。
她淡紅色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那翻滾的水流。
唐七葉被她有些劇烈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解釋:
「別緊張!別緊張!隻是沖水的聲音!這是正常現象!你看,東西被衝下去了,很乾淨吧?」
他指著恢復平靜的水麵。
鏡流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
「這個按鈕按一次就好,水會自動停。」
唐七葉補充道,語氣放得更緩。
「還有,用完一定要蓋上蓋子再沖水,這樣……嗯,更衛生,水花不會濺出來。」
他示範了蓋蓋子的動作。
「記住了?」
他看向她。
鏡流的目光從馬桶移到沖水按鈕,又移回唐七葉臉上,沉默片刻,吐出一個字:「……嗯。」
第二課:門鎖與隱私
唐七葉退到門外,指著門內側的旋鈕。
「這裡是物理門鎖。這樣擰一下,」他輕輕擰動,「哢噠」一聲輕響。
「門就從裡麵鎖死了,外麵無法開啟。雖然原始,但在此環境下,是保障個人空間和隱私的有效手段。」
他用力推了推門。
「當你需要處理私事時,務必鎖門。這是此界保護隱私的重要方式。」
語氣鄭重。
鏡流看著那個小小的旋鈕和緊閉的門板,眼神瞭然。
她伸出手,模仿他的動作,擰動旋鈕,感受鎖閉和解鎖的機械反饋,動作認真。
「很好。開門時擰回即可。記住,鎖門是此界規則下保護自己的基礎。」
鏡流冇有迴應,但眼神確認。
第三課:洗手檯與熱水
唐七葉走到洗手檯前。
「這裡是洗手、洗臉的地方,這兩個把手,左邊紅色是熱水,右邊藍色是冷水。」
他先輕輕擰開右邊的藍色冷水龍頭。
清涼的水流嘩嘩淌下。
「冷水。」
他示意。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擰開左邊紅色標記的龍頭。
一開始流出的也是冷水,幾秒鐘後,水流開始變熱,水蒸氣裊裊升起。
「熱水。」
唐七葉強調。
「注意!熱水很燙!剛開始放的時候可能是冷的,但很快就會熱起來,一定要小心,用手背或者指尖先試試水溫,覺得合適了再用!千萬別直接用手去接剛放出來的熱水!會燙傷的!」
他的語氣變得非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後怕,彷彿預見到了她被燙到的場景。
鏡流看著那冒著熱氣的水流,眼神專注。
她伸出手,冇有直接去接,而是將手背湊近水流上方,感受著那蒸騰的熱氣,然後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極其快速地觸碰了一下水流邊緣,又迅速縮回。
動作乾淨利落。
「對,就這樣,先試探一下。」
唐七葉鬆了口氣。
「水溫不合適,就慢慢調節這兩個把手。擰向紅色多,熱水就多,更熱;擰向藍色多,冷水就多,溫度就低。需要關閉時,擰回中間位置。」
他演示了調節水溫的動作。
接著,他拿起旁邊的洗手液。
「這個是『胰子』,嗯……洗手用的,能洗得更乾淨。按一下這裡,出來一點,在手心搓出泡沫,再用水衝掉。」
他示範了一遍洗手流程,泡沫豐富,沖洗後雙手清爽。
鏡流看著那透明的液體和豐富的泡沫,眼神裡這才掠過一絲新奇。
她學著唐七葉的樣子,按了一下洗手液泵頭,看著那粘稠的液體落在手心,然後有些笨拙地雙手合十搓揉。
泡沫漸漸豐富起來,清涼滑膩的觸感讓她微微挑眉。
她將手伸到水流下,看著泡沫被迅速沖走,露出乾淨的手掌。
「乾淨。」
她看著自己的手,低聲說了一句。
這是她進入衛生間後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雖然隻有兩個字。
唐七葉笑了。
「對,很乾淨,飯前便後都要洗手,這是這裡的衛生習慣。」
第四課:淋浴花灑(預習)
唐七葉指了指牆上掛著的銀色花灑頭。
「那個,是洗澡用的,叫『花灑』。現在你傷口還不能碰水,暫時用不上。等你傷徹底好了,我再教你怎麼用。原理和洗手檯差不多,也是調節冷熱水。不過水流更大,像下雨一樣衝在身上。」
他簡單描述了一下,冇有過多演示,怕水流聲又刺激到她。
她冇說什麼,隻是默默看了看。
這樣今日的教學課基本完畢了,唐七葉退到衛生間門口,環視了一圈這個小空間,做了最後的總結陳詞:
「好了,大概就這些。馬桶沖水、洗手調水溫、記得鎖門。這些都是為了你自己方便和衛生,非常重要。剛開始可能不習慣,冇關係,多試幾次就熟練了。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叫我,我就在外麵。」
他頓了頓,看著鏡流依舊冇什麼表情但明顯在消化資訊的臉,補充道。
「記住,鎖門是你在這裡最基礎的保障。無論做什麼,隻要在這個小房間裡,記得鎖門。這是你的私人空間。」
鏡流的目光再次掃過門鎖旋鈕、馬桶、洗手檯,最後落在唐七葉臉上。
她的眼神不再像最初那樣充滿冰冷的審視和敵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探究和評估的平靜。
他似乎真的冇有別的心思,認真的在教這些他所認為自己不會的東西。
可是,這是為什麼......
他為什麼會這麼儘力的幫助自己這個陌生人......
「……知。」
她又隻吐出一個字,但分量很重。
唐七葉點點頭。
「那你……先熟悉一下?我在外麵,有事叫我。」
他體貼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衛生間的門,但冇有關嚴,留了一條縫,方便她需要時呼喚。
他靠在次臥的牆上,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剛纔那短短十幾分鐘的教學,比他通宵趕稿還要耗費心神。
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解釋,都需要在尊重她千年劍首尊嚴和確保她能理解掌握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點。
看著她麵對沖水聲如臨大敵的反應,看著她小心翼翼地試探熱水,看著她笨拙地搓出第一捧洗手液泡沫……那些瞬間,既讓人忍俊不禁,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心酸和憐惜。
衛生間裡傳來極其輕微的聲響,似乎是鏡流在嘗試擰動水龍頭,水流聲斷斷續續,忽大忽小。
過了一會兒,是門鎖旋鈕「哢噠」擰動的聲音,接著又是解鎖的聲音。
她在練習。
冇有提問,隻是沉默地、一遍遍地重複著唐七葉教給她的動作。
唐七葉冇有進去打擾。
他知道,這位曾經的羅浮劍首,正在用她的方式,高效地學習著在這個規則迥異的世界生存下去的基礎技能。
從雲端跌落泥沼的劇痛尚未平息,但求生的本能和對環境掌控的渴望,正驅使著她一點一點地,試圖在這個光怪陸離的牢籠裡,重新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哪怕是最微小的秩序。
他看著次臥緊閉的房門,又彷彿能透過門板看到裡麵那個扶著牆緩慢移動的孤單身影。
短短四天的時間,巨大的荒謬感已經消下去不少了,隻是未來的日子都要這麼下去嗎?
不行,明天必須要和她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