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空氣依舊凝固著方纔揮劍留下的淩厲氣息,那種難以言喻的羞赧與混亂依舊瀰漫著。
鏡流拄著練習劍,微微喘息。
汗水沿著她滾燙的臉頰和脖頸滑落,浸濕了單薄的家居服領口。
劇烈的運動並未能驅散心頭的灼熱,反而讓那份因失言而起的滔天羞恥感更加鮮明地灼燒著神經。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滾燙的溫度,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擊著胸腔,提醒著她那句徹底捅破窗戶紙的話帶來的毀滅性後果。
「人家不如你會騙我!」
這句話,連同唐七葉那張震驚到呆滯的臉,如同最頑固的夢魘,在她腦海裡反覆上演,迴圈播放。
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當時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嗔怒和…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親昵語氣。
羞憤、懊惱、無地自容…這些強烈的負麵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她。
她猛地將練習劍靠在牆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彷彿在宣泄內心的煩亂。
她走到窗邊,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試圖讓窗外翻湧的熱浪驅散室內的窒息感。
然而,燦爛的陽光帶著白晃晃的銳利,刺得她眼睛生疼,反而讓她更加煩躁。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
唐七葉最後那隱約傳來的、壓抑不住的低笑聲又在耳邊響起。
他一定在笑話她!
笑話她明明看穿了他所有笨拙的「騙局」,卻縱容至今,甚至…甚至在這種時候,用那樣奇怪的話去維護另一個朋友!
他一定覺得她可笑極了!
可是…心底深處,另一個微小的聲音又在反駁。
他震驚過後,那眼神裡…似乎不隻是震驚和好笑?
那瞬間亮起的光芒,那捂著臉低笑時肩膀的抖動…那裡麵,是不是也藏著…巨大的驚喜?
一種被戳穿後反而如釋重負的狂喜?
這個念頭讓她更加心慌意亂。
她用力甩頭,想把所有雜念都甩出去。
不行,不能再想他了!
不能再想那句話!
這該死的心情,這該死的情感復甦,讓她變得完全不像那個冷靜自持、殺伐果斷的前羅浮劍首!
她現在就像一個初次上戰場就手足無措的新兵,被自己投出的炸彈炸懵了頭。
她需要冷靜。
需要…幫助。
視線無意識地掃過被隨手丟在桌角的手機。
螢幕還停留在QQ群的介麵。
「花捲」那個打著可愛顏文字的ID正歡快地跳動著,似乎正在群裡和老闆們聊得熱火朝天。
花捲…
鏡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這個像小太陽一樣主動、熱情、彷彿有用不完精力的小妹妹,這個讓她覺得像白珩一樣吵鬨得可愛、讓她不知不覺逐漸放下心防的新朋友……
也許她能懂?
也許她能給自己一點…建議?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她幾乎是有些急切地拿起手機,指尖因為內心的混亂而微微顫抖。
她退出了喧鬨的群聊,點開了那個聊天前列的、備註著「花捲」的微信聊天視窗。
上一次對話就在半小時前,花捲還在興奮地分享她剛抽到的其他遊戲裡的新角色,刷屏了好幾個可愛的表情包。
而當時鏡流正詢問她要不要加入自己的QQ小群,以及自己的QQ號碼。
鏡流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過於急促的呼吸和依舊滾燙的臉頰。
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停頓了好幾秒,纔有些笨拙地敲下幾個字。
「花捲在嗎?」
幾乎是資訊發出的瞬間,對方的回覆就彈了出來,快得像一直守在螢幕前。
「在啊在啊!(◕‿◕✿) 流流怎麼啦?突然私戳我?是不是想我啦?還是群裡哪個不長眼的惹我們流流大佬生氣了?告訴卷卷,我去噴他!(叉腰怒)」後麵跟著一個氣鼓鼓的貓咪錶情包。
「流流」…這個過於親昵的稱呼讓鏡流耳根又是一熱。
這個花捲總是這樣,自來熟得讓人招架不住,卻又奇異地不讓人反感。
看著那個「流流」,再看著對方頭像上那個Q版的、元氣滿滿的卡通頭像小女孩,鏡流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被這純粹的熱情輕輕撥動了一下,稍微鬆了一點點。
她猶豫了一下,學著花捲的稱呼方式,指尖有些生澀地敲擊。
「卷卷。」
打出這兩個字,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和彆扭,但似乎…也冇那麼難接受?
「我有事…想問你。」
「哇!流流叫我卷捲了!(/≧▽≦)/ 開心到轉圈圈!」花捲的回覆瞬間被各種撒花旋轉的表情包淹冇,「什麼事什麼事?卷卷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是不是遊戲上的?還是代練遇到難纏的老闆了?快說快說!」
鏡流看著螢幕上瞬間被刷屏的可愛表情,彷彿能透過螢幕看到對麵那個女孩興奮雀躍的樣子。
這種毫無保留的熱情和關心,像一股暖流,讓她緊繃的神經又放鬆了一分。
她組織著語言,指尖的顫抖似乎也平復了一些。
「不是遊戲…是…關於…我那個…同居人。」
打出同居人三個字時,她的指尖還是頓了一下。
這個稱呼,此刻顯得如此曖昧又複雜。
「同居人???Σ(っ°Д°;)っ就是那個帥帥的、會畫畫、還幫你吹頭髮的室友小哥哥?!」
花捲的回覆帶著巨大的驚嘆號和八卦的火焰。
「快說快說!他怎麼了?是不是終於忍不住對你表白啦?!(☆▽☆) 」
鏡流的臉「騰」地一下又燒了起來。
花捲怎麼…什麼都知道?!
連吹頭髮這種細節都…一定是自己之前聊天時無意中透露的!
這個花捲,觀察力和聯想力也太強了!
「…冇有表白。」
鏡流趕緊否認,紅暈卻從臉頰蔓延到了脖子根。
「那…發生什麼了?流流你聽起來…怪怪的?(⊙_⊙)?」
鏡流看著花捲的疑問,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她需要傾訴,需要有人幫她理清這團亂麻。
她開始艱難地、儘可能簡潔地描述剛纔發生的一切,省略了那些讓她羞憤欲絕的心理活動和細節,隻陳述關鍵事實。
「剛纔…把你拉進群裡。他…很驚訝。問我…是誰,我說…你是我最近認識的朋友,也在青島。」
「他…擔心。說…網上騙子多,同城…更要小心。」
鏡流回想起唐七葉當時急切甚至帶著點「詆毀」的語氣,心底那絲不悅又冒了出來。
「我…不高興,覺得他…亂說。然後…就說…」
鏡流的指尖懸在螢幕上,彷彿有千斤重。
那短短幾個字,此刻卻重若千鈞。
她閉了閉眼,一咬牙,敲了下去,傳送。
「說…『人家不如你會騙我』。」
資訊傳送出去。
鏡流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手機差點從汗濕的掌心滑落。
她屏住呼吸,等待著花捲的反應。
對麵會怎麼想?
也會笑話她嗎?
會覺得她莫名其妙嗎?
短暫的沉默。
聊天框頂端的「對方正在輸入…」閃爍了幾下,又停下,似乎在消化這爆炸性的資訊。
幾秒鐘後,花捲的回覆來了。
冇有預想中的驚訝表情包刷屏,也冇有調侃,反而異常地…平靜和認真。
「流流…(,,•́. •̀,,) 」
「所以…你其實一直都知道,他在用那些笨笨的小把戲騙你,想讓你當他的女朋友,對不對?」
花捲的問題,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直接剖開了鏡流試圖掩蓋的、最核心的真相。
冇有迂迴,冇有試探,直指要害。
鏡流看著螢幕上的文字,心臟猛地一跳。
她一直都知道嗎?
是的。
從最初的沙發靠近,到裝空調的「陷阱」,到恐怖片的「陰謀」,再到日常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笨拙的關懷…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冷眼旁觀,甚至帶著點縱容和…隱秘的參與感,默許著這一切的發生。
她沉默了。
指尖懸在冰冷的螢幕上,久久冇有落下。花捲的問題,迫使她必須直麵那個她一直在迴避、或者說,一直用「縱容」和「默許」來模糊處理的終極問題。
「那你呢?流流?」
花捲的下一個問題緊隨而至,帶著一種溫和卻不容迴避的力量。
「你明明看穿了他的『騙局』,你卻縱容了他的靠近…現在,你因為他不小心詆毀了你新交的朋友(也就是這麼聰明可愛的我啦!),就氣到把心裡的話全都說漏嘴了……」
「那麼,你對他,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是覺得他笨笨的還挺有趣?是同居這麼久習慣了有他在身邊照顧你依賴他?還是…」
花捲的文字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給她思考的空間,然後,那個最關鍵的問題清晰地浮現。
「流流,你是喜歡他嗎?像女孩子喜歡男孩子那樣的…喜歡?」
喜歡…
…
這兩個字像帶著電光,瞬間擊中了鏡流的心臟。
她猛地攥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胸腔裡那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驟然鬆開,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失序的狂亂節奏瘋狂跳動。
是習慣?
是依賴?
不。
習慣可以改變,依賴也可以戒除。
那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更讓她無所適從的東西。
她想起他笨拙地給自己吹頭髮時,指尖穿過髮絲的輕柔觸感帶來的心悸;想起他因為自己一句「尚可」而驟然明亮的笑容時,心底湧起的陌生暖流;想起他衝進廚房時焦灼擔憂的眼神,讓她忍不住想要製造「意外」;想起他誇讚自己頭髮好看時,那無聲的歡喜和想要展示的衝動;想起他坐在身邊看電影時,那近在咫尺的、讓她心緒不寧的氣息;甚至想起他那些拙劣的「騙局」被自己看穿時,心底那點隱秘的、帶著縱容的得意…
這些碎片般的畫麵和感覺,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衝垮了她試圖構築的所有理性堤壩。
不是習慣。
不是依賴。
是一種…隻要想到他,心就會變得柔軟、滾燙、甚至隱隱作痛的感覺。
是一種…會因為他靠近而緊張,因為他緊張自己而竊喜,因為他質疑自己在乎的人而憤怒的感覺。
是一種…看到他笑,自己也想彎起嘴角;看到他失落,自己也會覺得沉悶的感覺。
是一種…縱容他的「騙」,甚至享受這場心照不宣的曖昧遊戲的感覺。
是一種…在脫口而出那句「不如你會騙我」時,內心深處並非憤怒,而是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嬌嗔的親昵感!
原來…這就是喜歡。
一種她曾在漫長生命中以為早已失去、或者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情感。
一種超越了戰友之情、主僕之誼、師徒情誼甚至故友之唸的…獨屬於男女之間的悸動。
時間在寂靜的書房裡彷彿失去了意義。
窗外的陽光偏移,在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手機螢幕因為長久未操作而暗了下去。
鏡流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隻有胸腔裡那顆狂跳的心臟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著她內心正在經歷著怎樣一場翻天覆地的風暴。
終於,在漫長的、彷彿一個世紀般的沉默後。
鏡流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按亮了手機螢幕。
螢幕的光映亮了她依舊緋紅卻異常堅定的臉龐。她點開輸入框,指尖不再顫抖,而是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和清晰,一字一句地敲下。
「對。」
「我是喜歡他。」
資訊傳送出去。
冇有撤回,冇有猶豫。
這簡短的五個字,如同最鄭重的宣言,將她內心深處最隱秘、最滾燙、也最讓她無所適從的情感,徹底袒露了出來。
不再是模糊的「縱容」,不再是心照不宣的「默許」,而是清晰無比的確認——喜歡。
傳送鍵按下的瞬間,那股巨大的、混合著釋然、羞赧、以及此刻某種奇異勇氣的洪流,再次席捲了鏡流的全身。
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踏上了一條全新的、充滿未知卻讓她隱隱期待的征途。
臉頰依舊滾燙,耳根的紅暈也未消退,但那雙清冷的紅瞳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徹底沉澱了下來,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澈而堅定的光芒。
她知道了。
她確認了。
她…喜歡唐七葉。
幾乎是資訊傳送成功的提示音剛落,花捲的回覆就如同被點燃的煙花,瞬間在螢幕上炸開。
「啊啊啊啊啊——!!!哇哇哇哇哇———!!!(≧∇≦)ノ流流!!!我就知道!!!ヾ(◍°∇°◍)ノ゙」
資訊被各種尖叫、撒花、放鞭炮的表情包瘋狂刷屏,滿屏都是跳躍的彩色光點。
「承認了!你親口承認了哦!ヾ(●´∀`●) 」
「天吶!這是什麼絕美雙向暗戀劇本!流流你太棒了!(瘋狂打call)」
「所以!你們這就是標準的!兩!情!相!悅!啊!!!(❤ω❤)」
「兩情相悅」!
這四個字像帶著強光,瞬間刺入鏡流的眼簾,讓她剛剛平復一點的心跳再次失控般狂跳起來!
臉上剛退下去一點的熱度「轟」地一下再次爆表!
花捲這丫頭!
說話也太…太直白了!
什麼雙向暗戀!
什麼兩情相悅!
她…她纔剛剛明確確認自己的心意,怎麼就…
然而,心底深處,那個被花捲點破的可能性,卻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兩情相悅?
他…他也是這麼…喜歡她的?
像她喜歡他一樣?
不是那種對「室友」或「老師」的照顧,而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
這個念頭帶來的衝擊力,甚至比她剛纔自我確認時還要巨大!
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喜悅、難以置信和更強烈羞赧的洪流,瞬間將她淹冇。
她感覺自己像被架在了火上烤,整個人都快要燒起來了!
「卷卷!別…別亂說!」
鏡流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敲字回復,指尖都在發抖,試圖製止花捲這過於奔放的想像。
「他…他還冇…」
她想說「他還冇表白」,但字打到一半,又覺得無比羞恥,刪掉了。
「嘻嘻嘻~ (`ε´) 害羞了害羞了害羞了!!我們流流害羞啦!!!」
花捲顯然隔著螢幕都感受到了她的窘迫,發來一個捂嘴偷笑的表情。
「好啦好啦,卷卷不逗你啦!不過流流,既然你都確定自己喜歡他,他也明顯喜歡你(別否認!他那些小動作不是喜歡是什麼?!),那你打算怎麼辦呀?你們總不能一直隔著門板互相害羞吧?(◔◡◔)」
怎麼辦?
鏡流看著花捲的問題,紅瞳裡閃過一絲茫然。
她剛確認了自己的心意,還冇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完全回神,就要思考「怎麼辦」?
她習慣了掌控戰場,習慣了用劍說話,卻從未處理過如此…纏綿悱惻的「戰況」。
「我…不知道。」
她誠實地回答。
讓她主動去表白?
光是想像那個場景,就讓她指尖發麻,恨不得再次拔劍把空氣劈開。
可是…難道就這樣僵持下去?
就在這時——
「叩叩叩…」
書房的門,被輕輕地、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猶豫和小心翼翼,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