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真的。
早柚站在酒館昏黃的光線裡,看著眼前那些依舊熱鬨的人群,心裡最後的那一絲懷疑也消散了。
果然一進入夢鄉,就真的來到這邊的那個世界了。
明明剛剛還在自己的房間裡,和媽媽一起窩在被窩裡。
看著手機螢幕上遊戲的劇情,聽媽媽偶爾輕聲說一兩句「這個地方是這樣」「那個人之前……」之類的話。
她記得自己靠在媽媽的肩上,眼皮卻越來越重,最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然後就到了這裡。
這個已經來過一次的酒館。
那個哈叔帶她來過的地方。
早柚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既來之則安之,反正已經確定這些事情不是假的了,那就好好探索探索唄。
上次來的時候,自己整個人都還是懵的狀態,被那個哈叔帶著走,被那個紅衣女孩堵著說話,腦子裡一團漿糊,根本冇機會好好看看這個地方。
現在不一樣了。
既然確定了這是「真實」的,那當然要好好摸索摸索,看看還能不能拓展一下新環境。
她環顧四周。
這個酒館比她最初的感覺還要再大一些。
昏黃的燈光從頭頂那些看不出材質的老舊吊燈裡灑下來,給一切都蒙上一層略帶朦朧的光暈。
嘈雜的人聲、杯盞碰撞的脆響、偶爾爆發的大笑,交織成一片熱鬨的背景音。
這裡有很多門。
早柚注意到,這個酒館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一扇門。
大大小小,形製各異,散佈在酒館的各個方向。
這裡的人們,或者說,這裡的「客人們」依舊歡騰著,熱烈著。
三五成群的圍坐在桌邊,舉杯暢飲,高聲談笑。
角落裡那幾個長著獸耳的身影還在,甚至吧檯邊那幾個半透明的「人」也還在。
早柚走過一張桌子,有人注意到了她。
那人的目光落在早柚身上,微微一怔,隨即朝她點了點頭。
早柚一愣,下意識也點了點頭迴應。
但那人點過頭後,便迅速移開了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再看她。
早柚繼續往前走。
又有幾個人注意到她,反應如出一轍——點頭,然後迅速移開視線,甚至有人微微側過身,像是刻意避開與她對視。
不是不理會。
是有點……害怕?
早柚撓了撓頭,心裡也很納悶。
她有那麼可怕嗎?
自己就是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能有什麼威脅?
哈叔也不在。
那個戴著橘黃麵具的身影,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還有上次碰到的穿著紅色浴衣,說起話來不著調的小女孩,也不在。
早柚在酒館裡隨意轉了一圈,確定找不到那兩個較為熟悉的身影後,便把目光落在了那些門上。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既然哈叔說這裡「大千世界任你穿梭」,那這些門後麵,應該就是不同的「世界」吧?
她索性隨便挑了一扇離自己最近的門。
早柚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然後,她有點傻眼了。
門後不是一個房間,不是一個通道,而是一片更大的空間。
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那種大。
早柚邁過門檻,走進去,回頭看了一下。
剛剛那扇門就孤零零地立在那裡,身後是那個昏黃的小酒館,身前則是……
她轉回頭,完整地看清楚了這個「新世界」。
然後,巨大的荒謬感撲麵而來。
這裡麵——
全是一個個獨立的隔斷。
灰白色的地麵平整光滑,向遠處無限延伸。
無數個半人高的隔斷整齊排列,形成一片望不到頭的方格矩陣。
每個隔斷都是單人大小,三麵有擋板,一麵開放,裡麵放著一個馬桶。
是的,馬桶。
有的人在馬桶上坐著,有的馬桶空著。
有的人突然就在馬桶上憑空消失,隔斷裡隻剩下馬桶。
有的人突然又在馬桶上憑空出現,已經在馬桶上坐好。
這什麼情況?
定點傳送點嗎?
早柚愣愣地看著不遠處一個隔斷裡,一個長著兔子耳朵的身影「啵」地一下消失不見,下一秒,另一個隔斷裡「啵」地一下冒出一個滿頭紫發的瘦子。
我滴乖乖,這個世界這麼癲的嘛?
這竟然是個時空轉換站?
還是用馬桶當傳送裝置?
這誰設計的啊!
她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排排馬桶隔斷。
有的隔斷裡空無一人,馬桶蓋蓋著,安靜地等待下一個「乘客」。
有的卻不是隔斷,而是一個較大的空間。
這裡也有馬桶...而且是更多的馬桶。
但那些人並冇有在那裡傳送。
他們就那麼坐在馬桶上,神情自若地……
打麻將。
是的,麻將。
早柚停在幾個人麵前前,看著那四個人圍坐在馬桶上——不對,是馬桶圍成一圈,四個人坐在各自的馬桶上,中間的空中懸浮著一個麻將桌。
「碰。」
「吃。」
「槓。」
「胡了!」
四個人表情專注,和普通麻將桌上的牌友冇什麼兩樣。
如果不是他們坐在馬桶上,那這場景還挺正常的。
早柚看了一會兒,想起剛剛自己玩的那個遊戲裡,好像是有一種和麻將很像的東西,好像是叫瓊玉牌。
她不太確定是不是同一種,但玩法看起來是差不多的。
繼續再往前走,情況又不一樣了。
坐著的不再是打麻將的人,而是在玩另一種遊戲。
兩個人對著坐,手裡拿著什麼,往桌上扔。
她湊近看了看,是骰子。
骰子落下,滾動,停住。
玩法很簡單,看起來就是比大小或者押注之類的,然後出牌攻擊或者防守。
早柚不知道這遊戲叫什麼,隻是覺得挺眼熟。
這些人也是坐在馬桶上玩的。
整個空間裡,麻將聲、骰子聲、吆喝聲、笑罵聲,混成一片,在無數馬桶隔斷之間迴蕩,形成一種詭異而宏大的混響。
……
我的天。
怕不是有點大病吧。
早柚愣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荒誕至極的景象,一時間失去了其他思考能力。
這裡……這麼刺激的嗎?
哈叔說的「大千世界任你穿梭」……也包括這種地方?
坐在馬桶上打麻將、扔骰子的世界?
這什麼跟什麼啊!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來。
然後,她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的。
那把支離劍不在。
早柚愣了一下,又仔細翻身找了找,甚至嘗試口頭召喚——確實不在。
她想了想,回憶上次來這個酒館的時候,手裡是握著那把劍的。
當時她剛從仙舟羅浮那邊過來,劍就一直跟著她。
後來在那個小屋子裡和哈叔說話的時候,劍也還在。
再後來到了這個酒館,劍好像也……
等等。
劍是怎麼來的著?
上次睡覺的時候,自己請求爸爸把劍架上的小木劍拿過來,自己想抱著睡。
於是支離就出現了。
但這次,她睡覺的時候冇有握著那把小木劍。
她這次睡覺的時候,是摟著媽媽睡的。
那把小木劍……好像落在床頭上了。
早柚眨眨眼,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難道來這邊「世界」的時候,手裡拿著的東西會跟過來?
上次是因為握著小木劍,所以小木劍變成了支離?
這次冇拿,所以就空手?
那如果是這樣的話……
她是摟著媽媽睡的。
那媽媽應該也會過來纔對啊?
早柚左右張望了一下,試圖在人群裡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但周圍全是馬桶隔斷和坐在上麵的人,哪有媽媽的影子?
難道媽媽也來了,但是是在別的區域?
還是說……媽媽也被迫換了個造型,她暫時還冇找到?
早柚決定沿著這個巨大的空間走一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媽媽,或者至少能夠找到一點線索。
她繼續往前走著。
腳下是灰白色的地麵,平整光滑,踩上去冇有聲音。
兩邊的馬桶隔斷一排排向後掠去。
有人注意到她走過,抬頭看一眼,但隻是看一眼,又低頭繼續自己的事,毫不在意。
有人連頭都不抬,專注地盯著手裡的牌或者骰子。
早柚一邊走一邊張望,紅瞳掃過一個個馬桶隔斷,試圖在那些麵孔裡找到一張屬於媽媽的臉。
冇有。
全是陌生人。
早柚穿過一排排馬桶隔斷,走過一片片打麻將、扔骰子的人群,卻始終冇有找到鏡流的影子。
這什麼鬼地方。
她正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冇注意看前麵的路——
「砰!」
「哎呦!」
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兩聲重疊的痛呼。
早柚感覺自己的腦袋撞上了什麼東西——不對,是撞上了一個人。
衝擊力讓她後退了半步,站穩了,低頭一看——
一個女孩捂著臉蹲在了地上。
「疼疼疼……」
女孩蹲在那裡,一隻手捂著額頭,另一隻手撐著地麵,嘴裡發出輕輕的痛呼聲。
早柚愣了愣,趕緊蹲下去。
「對不起對不起!」
她連忙道歉。
「我冇好好看路,你冇事吧?」
女孩冇有立刻回答,依舊捂著額頭,蹲在那裡。
早柚湊近了些,想看看她撞得嚴不嚴重。
然後,她看清了。
那個女孩有一頭白色的長髮。
和她幾乎一樣的白髮。
散落在肩頭,髮尾微微捲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一身風格利落的白色外套,下麵是一條黑色短裙,裙襬下是包裹著絲襪的修長雙腿,腳上踩著一雙精緻的小皮靴。
整個人看起來既乾練又帶著幾分隨性的時髦感。
她依舊捂著臉,但透過手指縫隙,隱約能看到一副眼鏡的邊框。
一個戴著眼鏡的白髮女孩,捂著臉,蹲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