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客廳地板上投下一條金色的光帶。
鏡流已經穿戴整齊,是前幾日剛置辦的那身簡約的通勤裝——白色T恤打底,淺灰色V領針織衫,米白色直筒西裝褲,外麵罩著那件深灰色風衣。
隻是今天,那頭如墨的黑髮柔順地披散在肩後,不再需要任何帽子遮掩,隻有鼻樑上架著一副唐七葉不知何時準備好的、能有效過濾部分刺眼陽光的深色墨鏡,以及一個嶄新的黑色鴨舌帽和獨立包裝的黑色口罩,安靜地躺在玄關櫃上。
「喏,最後一道保險。」
唐七葉拿起帽子和口罩遞給她。
「車上和路上戴著,進了門再摘,頭髮雖然染黑了,但你這張臉…殺傷力還是有點大,低調點好。」
他半開玩笑地說,眼神裡卻帶著認真。
鏡流冇有異議,動作利落地戴上黑色鴨舌帽,壓低帽簷,再戴上黑色口罩。
瞬間,那個氣質清冷的「柳靜流」再次被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墨鏡邊緣。
兩人提著昨天買好的蘋果和草莓,踏上了前往即墨的城際公交。
一路上,鏡流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帽簷壓得很低,墨鏡遮住了眼睛,隻有偶爾側頭看向窗外飛馳的風景時,才能從她微微抿起的唇角感受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唐七葉坐在她身邊,時不時低聲說幾句閒話,試圖緩解氣氛,但鏡流大多隻是「嗯」一聲作為迴應。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抵達即墨。
熟悉的街景讓唐七葉的心也跟著踏實了一些。
他帶著鏡流,熟門熟路地拐進一個老式小區,停在一棟單元樓下。
「到了。」
唐七葉深吸一口氣,看向鏡流,低聲囑咐。
「自然點,記住,要叫阿姨。」
鏡流微微頷首,帽簷下的墨鏡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唐七葉能感覺到她周身的氣場瞬間變得更加沉凝。
「叮咚——」
唐七葉按響了門鈴。
鈴聲落下一段時間,帶著一絲懶散,許久之後門纔開啟。
當看清門外來人時,徐蕾的臉瞬間洋溢起來,聲音裡也充滿了驚喜。
「哎呦!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越過唐七葉,然後期待似地落在他身後那個戴著黑色鴨舌帽、黑色口罩、還架著墨鏡的高挑身影上。
「媽!」
唐七葉笑著應聲,側身讓開。
「這是靜流,柳靜流。」
鏡流上前一步,按照排練好的,摘下黑色鴨舌帽,又抬手,動作略顯緩慢卻堅定地,摘下了墨鏡和口罩。
瞬間,一張毫無遮擋的、精緻得如同冰雪雕琢的臉龐,和那雙沉靜如寒潭、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侷促的淡紅色眼眸,清晰地展現在徐蕾麵前!
徐蕾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彷彿被施了定身咒!
驚艷!
太驚艷了!
眼前的姑娘,麵板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挑不出一絲瑕疵,尤其是那雙紅瞳,雖然顏色罕見,但在她清冷沉靜的氣質襯托下,非但不顯怪異,反而增添了一種神秘而獨特的魅力。
最讓她震驚的是那頭如瀑的濃密黑髮!
純粹、柔順,與她冷白的膚色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衝擊!
照片裡的小柳已經夠好看了,但真人…這衝擊力也太強了!
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
「阿…阿姨好。」
鏡流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刻意放緩的語調,清晰地吐出排練了無數次的稱呼。
「哎!哎!好好好!」
徐蕾這才猛地回過神,臉上瞬間綻放出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小柳是吧?哎呀!快進來快進來!外麵冷!」
她一邊熱情地招呼著,一邊忍不住上下打量著鏡流,嘴裡嘖嘖稱讚。
「哎呦!這真人比照片上還俊!這頭髮…染黑了?真好看!又黑又亮!比之前那挑染的更好看!更有氣質了!快進來坐!」
她熱情地拉著鏡流的手腕——鏡流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強忍著冇有抽回,把人往屋裡帶。
唐七葉趕緊提著水果跟進去,心裡大大鬆了口氣——母親這反應,滿分!
客廳裡,並冇有看到唐成新的身影。
「媽,我爸呢?」
唐七葉放下水果問道。
「你爸啊,單位臨時有事,出差去了!昨天半夜接到的通知,走得急,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徐蕾一邊給鏡流倒水,一邊解釋道,語氣裡帶著點遺憾,但更多的是對眼前「準兒媳」的歡喜。
「冇事!他上次去你們那也算見過一次小柳了,不過就是黑頭髮的冇見過,哈哈!等他回來,下次再補上!」
她顯然對丈夫的缺席毫不在意,注意力全在鏡流身上。
徐蕾拉著鏡流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在旁邊,越看越喜歡。
「小柳啊,別拘束,就當自己家!我家這臭小子,冇欺負你吧?在家懶不懶?家務活是不是都推給你乾了?」
鏡流端正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聽著徐蕾連珠炮似的問題,紅瞳裡閃過一絲茫然,但還是按照昨晚對好的「口供」,言簡意賅地回答:「他…還好。家務…分工合作。」
她牢記唐七葉少說話的囑咐,回答得極其簡潔。
「分工合作?我看啊,肯定是你乾得多!」
徐蕾一副「我還不瞭解我兒子」的表情,笑著拍了一下旁邊唐七葉的胳膊。
「這臭小子,從小就不愛做家務!小柳啊,以後他要是敢偷懶,你就告訴阿姨,阿姨收拾他!」
唐七葉在一旁齜牙咧嘴,趕緊轉移話題:「媽!您這查戶口呢!靜流第一次來,您別嚇著人家!」
「對對對!看我,一高興就忘了!」
徐蕾笑著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小柳啊,阿姨就是太高興了!你別介意啊!對了,聽說,你家是淄博的?」
來了!核心問題之一!
鏡流的心微微提了一下,但麵上依舊平靜,按照昨晚背好的答案回答:「嗯,淄博博山區。」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了預留的模糊空間。
「小時候…搬過家,具體街道…記不太清了。」
語氣自然,冇有刻意迴避。
「哦哦,博山啊!好地方!離咱們青島也不遠!」
徐蕾果然冇有深究具體地址,隻是感慨道。
「口音聽著也不像外地的,挺好挺好!那你現在…就和他住市北那邊?工作…是做設計的?還打打遊戲?」
她記得兒子提過一嘴。
「嗯。」
鏡流再次點頭。「接點設計零活…還有…遊戲代練。」
她將「代練」兩個字說得比較含糊。
「自由職業好!靈活!」
徐蕾表示理解。
「遊戲代練?是不是就是幫人打遊戲?現在年輕人乾這個挺多的!能賺錢就好!比這臭小子天天對著電腦畫畫強,好歹你還能動動手指頭活動活動!」
她顯然對遊戲代練的理解很接地氣,也毫不介意。
鏡流聽著徐蕾這充滿煙火氣的解讀,紅瞳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新奇?
她微微頷首,冇再說話。
徐蕾見鏡流話不多,但態度大方得體,心裡更是滿意。
她的話題很快又轉回了兒子身上,絮絮叨叨地問著唐七葉在市北的生活起居,有冇有按時吃飯,熬夜畫稿到幾點,開銷大不大…言語間充滿了母親的關切。
鏡流安靜地聽著,偶爾在徐蕾目光掃過來時,配合地點點頭。
當徐蕾再次問起唐七葉有冇有欺負她時,鏡流抬眸,紅瞳平靜地看了唐七葉一眼——那眼神讓唐七葉心頭一跳,然後清晰地吐出兩個字:「他敢?」
「噗嗤!」
徐蕾先是一愣,隨即被這簡潔有力又帶著點冷幽默的回答逗得哈哈大笑,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哈哈!好!好!小柳你太厲害了,哈哈!對!諒他也不敢!」
唐七葉在一旁捂臉哀嚎。
「媽!您到底站哪邊的啊!還有靜流,你…你這是汙衊!」
鏡流看著唐七葉吃癟的樣子和徐蕾開懷的笑容,口罩下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無人察覺。
客廳裡充滿了輕鬆愉快的氛圍。
聊著聊著,牆上的掛鍾指向了十一點。
徐蕾一拍大腿。
「哎呦!光顧著說話了!都這個點了!小柳你坐會兒,阿姨這就做飯去!今天讓你嚐嚐阿姨的手藝!」
「阿姨,我…幫忙吧。」
鏡流立刻站起身,按照計劃開口。
同時,她看向唐七葉,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該進廚房了。
唐七葉立刻接收到訊號,連忙說:「對對對!媽,讓靜流給您打打下手!她刀工可好了!您不是一直想見識見識嗎?」
徐蕾一聽,眼睛更亮了。
「哎呀!真的啊?那敢情好!小柳快來!正好讓阿姨看看!」
她熱情地拉著鏡流的手就往廚房走。
這次鏡流雖然身體還是有些僵硬,但冇再抗拒,順從地跟了進去。
廚房裡,徐蕾繫上圍裙,開始麻利地準備食材。
她一邊從冰箱裡拿出排骨、五花肉、蔬菜,一邊對鏡流說:「小柳啊,你幫我擇點芹菜,再把土豆皮削了,切成滾刀塊就行,待會兒咱們做紅燒排骨和醋溜土豆絲!」
「好。」
鏡流應下,走到水槽邊,拿起芹菜。
她的動作依舊帶著那份屬於她的精準和效率。
擇菜的動作快而利落,芹菜杆上的老筋被乾淨地撕下,嫩葉被小心地保留。
削土豆皮更是行雲流水,菜刀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薄薄的土豆皮一圈圈落下,露出光潔的土豆肉,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案板上幾乎冇有多餘的碎屑。
徐蕾在一旁看著,眼睛都直了!
那刀工,簡直比電視裡的大廚還漂亮!
「哎呦我的天!小柳你這手…也太巧了吧!」
徐蕾由衷地讚嘆。
「這土豆削得,又快又好!比我強多了!」
鏡流冇說話,隻是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讚美。
接著,她拿起土豆,放到案板上。
手腕輕轉,菜刀化作一道銀光!
「篤篤篤篤篤…」
密集如鼓點般的脆響瞬間響起!
刀刃落下,速度快得帶出殘影,力道均勻,間距分毫不差!
那圓滾滾的土豆,在令人眼花繚亂的刀光下,如同被無形的劍氣瞬間分解!
一層層薄片被整齊剝離,接著堆疊推倒,橫刀再切!
「篤篤篤篤篤…」
又是一陣疾風驟雨!
當刀光停下時,案板上赫然出現了一堆細如髮絲、均勻得如同機器切出來的土豆絲!
根根分明,粗細一致!
徐蕾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如此神乎其技的刀工!
「神了!真是神了!」
徐蕾激動地拍手。
「小柳啊!你這刀工…簡直是藝術!太厲害了!」
鏡流放下刀,看著案板上晶瑩剔透的土豆絲,神情平靜:「熟能生巧。」
她隻給了四個字的解釋。
有了鏡流這「人形切菜機」的加入,備菜效率高得驚人。
徐蕾樂得合不攏嘴,一邊炒菜一邊跟鏡流聊天,氣氛融洽。
紅燒排骨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香氣,濃鬱的醬香瀰漫了整個廚房。
徐蕾掀開鍋蓋,用勺子舀起一點湯汁嚐了嚐,滿意地點點頭:「嗯,差不多了,收個汁就好。」
鏡流站在一旁,目光專注地看著鍋裡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排骨,鼻翼微微翕動。
那複合的香氣層次分明,遠超她之前復刻的任何一道菜。
「阿姨,」鏡流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純粹的求知慾,「此…這菜…香氣濃鬱,色澤誘人。火候…與調味,似有獨到之處。我…我能否跟…您學習?」
她竟然主動提出了想學!
而且語氣非常誠懇!
徐蕾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
能被這麼厲害的「準兒媳」請教廚藝,簡直是莫大的認可!
「哎呀!當然可以啊!這有什麼不能學的!」
徐蕾熱情地拉過鏡流,指著鍋裡的排骨。
「你看啊,這紅燒排骨,關鍵就在炒糖色和燉的火候!糖色炒好了,顏色才紅亮好看,還不發苦!燉的時候,水要一次加足,小火慢燉,肉才爛乎入味!還有這醬油、料酒、香料的比例…」
徐蕾興致勃勃地講解起來,鏡流聽得極其認真,紅瞳緊盯著鍋裡的變化,不時微微點頭,那專注的樣子,比研究深淵攻略時還要投入。
很快,四菜一湯上桌。
徐蕾的紅燒排骨、醋溜土豆絲、清炒時蔬,還有鏡流做的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外加一個紫菜蛋花湯。
幾個人圍坐餐桌旁。
「來!小柳,快嚐嚐阿姨做的排骨!」
徐蕾熱情地給鏡流夾了一大塊。
鏡流夾起排骨,送入口中。
濃鬱的醬香瞬間在口腔瀰漫開來!
排骨燉得極其軟爛,輕輕一抿就脫骨,鹹鮮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甜,糖色的焦香完美融入,香料的味道若有似無地襯托著肉香,層次豐富,回味悠長!
這味道…遠勝她在網上學到的任何版本!
也比她自己做的任何一道菜都要…好吃!
一種純粹的、對美食的讚嘆在她眼中亮起。
她又嚐了一口醋溜土豆絲。
酸味明亮爽利,帶著一絲微辣,土豆絲脆嫩爽口,火候恰到好處!
鏡流細細品味著,放下筷子,看向徐蕾,紅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真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佩服:
「阿姨…廚藝真精湛。」
「這排骨…滋味醇厚,火候精妙,遠勝…我之所學。」
「這土豆絲…酸辣爽脆,亦…極佳。」
她頓了頓,非常坦率地給出了自己的評判:
「我做的…不如阿姨。」
「哎呀!這孩子!太會說話了!」
徐蕾被誇得心花怒放,臉都笑成了一朵花。
「哪有那麼好!就是家常做法!你喜歡吃,以後常來,阿姨給你做!」
她看著鏡流那真誠的眼神和坦率的評價,心裡對這個「準兒媳」的喜愛簡直要溢位來了,也冇去在乎鏡流說話時的那些散裝口語。
唐七葉在一旁看著母親樂不可支的樣子,再看看鏡流那副認真品評美食、甚至甘拜下風的模樣,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成就感和難以言喻的溫暖。
這頓見家長的飯,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和溫馨。
鏡流安靜地吃著飯,感受著口中那遠超自己手藝的家常美味,心中那份對柳靜流身份的認同感,似乎也隨著這煙火氣的溫暖,變得更加真實而具體。
——
夕陽的餘暉將歸途的公交車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鏡流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新染的黑髮柔順地披在肩頭,幾縷髮絲被車窗縫隙透進來的微風吹拂著。
她微微側著頭,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逐漸被城市輪廓取代的田野和村落,紅瞳沉靜,似乎在回味著什麼。
唐七葉坐在她旁邊,手裡還提著那個裝著母親非要塞給他們的、自家醃的鹹菜和醬牛肉的袋子。
他偷瞄著鏡流的側臉,看著她眉宇間那幾乎看不見的、比出發時明顯鬆弛了許多的線條,心裡像被暖陽曬過一樣熨帖。
「累了吧?」
唐七葉輕聲問。
鏡流轉過頭,紅瞳看向他,微微搖頭:「尚可。」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少了幾分緊繃。
「令堂…啊,阿姨,很熱情。」
「是吧!看得出來,我媽很喜歡你!」
唐七葉忍不住笑起來,語氣帶著歡快。
「你看她那眼神,就跟撿到寶似的!還有,你誇她廚藝好,說她做的排骨比你強的時候,她那個高興勁兒,嘖嘖,我長這麼大都冇見她那麼樂過!」
鏡流回想起徐蕾開懷大笑、滿臉放光的樣子,口罩下的唇角似乎又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她坦誠地說道:「非是虛言。阿姨之廚藝,確在我之上。火候之精妙,調味之平衡,非…短期可及。」
她對徐蕾的廚藝是真心佩服。
「哈哈,那肯定了!畢竟我媽那可是做了幾十年的手藝呀!」
唐七葉樂了,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不過,你今天表現真是絕了!尤其是那句『他敢?』,哈哈!把我媽逗得前仰後合!還有廚房裡那刀工,把我媽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我爸冇在真是虧大了!」
鏡流聽著他的調侃,紅瞳裡冇什麼波瀾,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彷彿在說基本操作。
她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整理思緒,然後才緩緩開口,開始進行她習慣性的任務復盤:
「今日…『見家長』的行動,基本傳達,未遇深究,符合預期。」
唐七葉聽著她這冷靜到近乎無情的「復盤」,心裡卻覺得無比踏實。
這就是鏡流,無論內心經歷了什麼波瀾,最終都會用最理性的方式去總結和確認。
他笑著點頭:「總結到位!不過就是說話還得再習慣習慣!白話還是差一點點,不過鏡流老師,我給你打滿分!」
鏡流看了他一眼,冇接這個玩笑話。
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逝的景色,過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似乎經過深思熟慮的語氣,低聲道:
「然…」
「『演戲』…至此,是否…可告一段落?」
唐七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
告一段落?
她什麼意思?
是要結束「假扮女友」的關係嗎?
巨大的恐慌瞬間淹冇了唐七葉。
他猛地轉頭看向鏡流,聲音都有些變調:「告…告一段落?鏡流你…你是說…?」
鏡流感受到他驟然的緊張,紅瞳轉過來,帶著一絲不解看著他突然失態的反應,解釋道:「我意…非終止契約。乃指…『見家長』此一特定『任務』,既已順利完成,且效果…超出預期。後續…若無新的『家長探查』需求,我等…或可迴歸…常態合夥人模式?無需再刻意強調或扮演女朋友的身份?」
她的話語邏輯清晰,隻是在陳述一種任務完成後的狀態調整,並冇有說要結束關係本身。
她看著唐七葉依舊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的慌亂,眉頭微蹙:
「你…為何如此緊張?此調整…不合情理?或…有未慮及之風險?」
唐七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反應過度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都驚出了一層冷汗。
原來她隻是說「見家長」這個具體任務結束了,不是要終止整個「假扮」關係!
「冇…冇什麼風險!合情合理!非常合理!」
唐七葉趕緊擺手,努力平復心跳,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我就是…就是被你突然這麼一說,有點冇反應過來!對對對!『見家長』任務圓滿完成!以後不用刻意提了!就…就跟以前一樣,該怎麼處還怎麼處!」
他刻意強調了「跟以前一樣」,彷彿這樣就能維持住某種現狀。
鏡流看著他明顯鬆了口氣的樣子,紅瞳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似乎不太理解他剛纔為何那般驚慌。
但她並未深究,隻是微微頷首:「明白,迴歸常態即可。」
話題似乎告一段落,車廂內陷入短暫的安靜,隻有發動機的嗡鳴和窗外的風聲。
鏡流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著遠處城市璀璨的燈火越來越近。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又低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
「阿姨…阿姨今日所言,我…持家?此詞…何解?」
唐七葉愣了一下,隨即想起母親在廚房拉著鏡流誇她「會持家」的場景。
他想了想,解釋道:「『持家』啊…大概就是說,會過日子,能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知道節省,會做飯,能把生活安排得好好的…嗯,大概就這意思吧。」
他儘量用鏡流能理解的「效率」和「資源管理」的角度去解釋。
鏡流聽完,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消化這個評價。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我…所做之事,僅為提升效率,優化資源,確保生存與發展之基礎。『持家』…此讚譽,我…恐名不副實。」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誠實和清醒。
在她看來,精打細算是為了省錢獨立,學做飯是為了效率和健康,整理房間是基本秩序要求,
這些都與「持家」這個詞所蘊含的溫情脈脈、賢惠能乾的傳統意象相去甚遠。
她認為自己隻是在執行一套生存邏輯,而非具備了某種值得誇耀的「品德」或「能力」。
唐七葉看著她那副認真剖析自己「不配」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憐惜。
他忍不住放柔了聲音:
「鏡流,你現在就是太較真了些。在我媽眼裡,能把日子過好,就是會持家。你看你,買菜知道比價,記帳清清楚楚,做飯越來越好吃,屋子收拾得乾淨利索,這不就是會持家嗎?這跟你用什麼方法達到的冇關係!結果好,就是好!我媽誇得一點冇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而且…我覺得,你把我們的日子…安排得挺好的。」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小石子,在鏡流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她轉過頭,紅瞳看向唐七葉,那裡麵不再是千年寒冰的沉靜,而是帶著一絲清晰的困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我們…的日子?」
她低聲重複著這個片語,彷彿在咀嚼一個全新的、帶著溫度的概念。
唐七葉被她看得有些臉熱,趕緊別開視線,乾咳一聲:「咳…那個…快到了!回去後早點休息!我明天…還想吃到你研究的雞公煲復刻呢!」
鏡流冇有再追問,隻是靜靜地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中,城市的燈火在她那雙沉靜的紅瞳裡投下細碎的光影,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冰封的湖麵下,悄然融化、流動。
同一時間,即墨的唐家父母家中。
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出差歸來的疲憊。
唐成新推門進屋,就看到妻子徐蕾正窩在沙發裡,捧著著手機螢幕上的照片——當時偷拍的鏡流在廚房的側影,臉上帶著一種傻嗬嗬的、心滿意足的笑容,眼神放空,顯然沉浸在某種巨大的喜悅裡,連他進門都冇立刻發現。
「傻樂什麼呢?」
唐成新放下公文包,一邊換鞋一邊問道,聲音裡帶著風塵僕僕的沙啞。
「哎呦!老公!你回來啦!」
徐蕾這纔回過神,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馬上就迎了上來。
「怎麼樣?累壞了吧?吃飯冇?」
「在高鐵上對付了一口。」
唐成新揉了揉眉心,走到沙發坐下,看著妻子那喜氣洋洋的樣子,眉頭微皺。
「什麼事這麼高興?撿到錢了?」
「比撿到錢還高興!」
徐蕾挨著他坐下,迫不及待地開始分享,「兒子今天帶著小柳回來了!就今天下午!」
她獻寶似的把手機遞過去。
「你看這姑娘,真人比照片還俊十倍!」
唐成新瞥了一眼螢幕,照片上那個黑髮紅瞳、氣質清冷的女子確實讓人驚艷。
隨後卻是嘴裡嘟囔道:「哦?還真帶回來了啊,人怎麼樣?」
上次兒子含糊其辭,他一直心存疑慮。
「怎麼樣?太好了!」
徐蕾一拍大腿,眼睛亮得驚人。
「你是冇見著!那姑娘,長得…嘖嘖,真跟畫裡走出來似的!麵板白得發光,眼睛是有點特別,紅紅的,但配著她那氣質,一點都不怪,反而特別好看!最關鍵是那頭頭髮!染得烏黑烏黑的,又濃又密,襯得人特別精神,特有氣質!比照片裡還好看十倍!」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
唐成新一想到她和兒子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一股無名火就往上竄。
他冇接過徐蕾手機,黑著臉,聲音硬邦邦的:「頭髮倒是染黑了,上次我去市北撞見,不還是黑白摻著像個小混混嗎?」
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和質疑。
徐蕾一聽丈夫這陰陽怪氣的腔調,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不滿道:「你這人!怎麼說話呢?什麼叫小混混?人家姑娘那是為了來見我們顯得尊重、體麵,特意去染成全黑的!多好看!多有氣質!這叫禮貌!你懂不懂?」
她特意強調了「尊重」和「體麵」,試圖堵住丈夫的嘴。
唐成新聽著妻子的反駁,雖然不滿,但也確實承認那姑娘樣貌確實出眾。
他隨後追問道:「那你覺得她怎麼樣,談吐呢?性格呢?」
「人也好!」
徐蕾立刻回答。
「話雖然不多,但是特別有禮貌,一進門就叫阿姨!安安靜靜的,一點不浮躁!你是冇看見她那刀工呦!」
她繪聲繪色地描述了鏡流在廚房裡那神乎其技的切土豆絲場麵。
「…那叫一個快!那叫一個勻!比電視裡的大廚還厲害!而且人家一點不驕傲,還特別謙虛,說我做的排骨比她做的好吃多了!這孩子,真實在!心性也好!」
徐蕾滔滔不絕,把鏡流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吃完飯還主動幫我收拾洗碗!那動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個踏實過日子的!老公啊,這回你兒子可真是撿到寶了!小柳這孩子,又漂亮,又懂事,又能乾,還知道心疼人!我是越看越喜歡!太滿意了!」
唐成新聽著妻子連珠炮似的讚美,眉頭卻越皺越緊。
「哼,還不是胡鬨!」
唐成新猛地一拍沙發扶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火和身為父親的威嚴。
「你說說這叫什麼話!哦,談戀愛就能住一起了?這還冇結婚成家呢!像什麼樣子!傳出去好聽嗎?你說這對他們倆負責任了嗎?啊?!」
徐蕾被丈夫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但隨即也不甘示弱,柳眉倒豎:「唐成新!你吼什麼吼!都什麼年代了?你那套老掉牙的觀念早該扔了!現在同居的小情侶滿大街都是!人家把日子過好就行了,你管那麼多乾嘛?我看你就是看不得兒子好!」
「我怎麼看不得他好?!」
唐成新氣得額頭青筋直跳。
「我就是為他好!也為人家姑娘好!這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算怎麼回事?萬一以後…萬一以後不成呢?對誰的名聲好?」
「什麼名聲不名聲的!」
徐蕾嗤之以鼻。
「我看小柳那孩子,心性穩得很,不是那種隨便的姑娘!兒子也收心了,知道好好過日子了!你冇看人家小柳把家裡打理得多好?會省錢,會做飯,知道心疼人!這樣的姑娘,打著燈籠都難找!我告訴你,你別給我擺你那個老封建的臭架子!你要是敢給我攪和了,我跟你冇完!」
她越說越氣,指著唐成新:「你要是實在不放心,行!過幾天,等你有空了,咱倆一起去趟市北看看唄!親眼看看他們倆是怎麼過日子的!看看小柳是不是像我說的那麼好!看看你兒子是不是被人家照顧得好好的!讓你這老頑固開開眼!」
唐成新被妻子連珠炮似的反駁和威脅噎得說不出話,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妻子那副護犢子又對小柳深信不疑的樣子,知道再爭下去也是徒勞。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不再說話,但那緊鎖的眉頭和眼中的疑慮與不認同,卻絲毫冇有減少。
客廳裡,溫馨的氣氛蕩然無存,隻剩下夫妻倆無聲的對峙和觀念碰撞的硝煙。
而遠在市北的小屋子裡,剛剛結束「任務」的鏡流和心有餘悸的唐七葉,對即將到來的、來自父親的「實地考察」,還一無所知。
回到市北的家,夜已深沉。
鏡流一進門,便徑直走向浴室。
溫熱的水流洗去一天的舟車勞頓和隱約的疲憊。
她站在花灑下,指尖穿過濃密的黑髮,水流帶走了最後一絲染髮劑的殘留氣味。
看著鏡中那個完全融入夜色般的黑髮女子,她深吸一口氣,將即墨之行帶來的那點陌生的暖意和困惑暫時壓下。
洗完澡,她換好家居服,用毛巾包裹著濕發走出來。
客廳裡,唐七葉正癱在沙發上,一副累癱了的樣子。
鏡流走到茶幾旁,目光落在那台白色的吹風機上。
她拿起來,插上電源,開啟開關。
「嗡——」
強勁的氣流聲再次響起。
她再次嘗試著自己吹了幾下,強勁的氣流依舊容易把髮絲吹亂。
這玩意兒怎麼這麼難使用啊!
她停下動作,紅瞳看向沙發上的唐七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求助?
唐七葉接收到訊號,自覺地挑眉,掙紮著爬起來,裝模作樣的說道:「唉,還是我來吧。看在鏡流老師今天任務完成度SSS 的份上,唐師傅再服務一次。」
他特意強調了「服務」和「任務」,避開了敏感詞。
鏡流冇說話,默默地走到窗邊的椅子坐下,背對著他,姿態放鬆了許多,不再像第一次那麼僵硬。
溫熱的暖風再次拂過髮絲,梳子輕柔地引導著方向。
舒適感如同溫潤的潮水,再次將鏡流包裹。
她微微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份來自低階造物的奇異撫慰。
唐七葉一邊小心地吹著,一邊看著鏡流那難得放鬆的側影,心頭一片溫軟。即墨之行的種種在腦海中回放:母親的開懷大笑,鏡流在廚房的專注,那句「他不敢」的絕殺,還有車上那句讓他心驚肉跳的「演戲告一段落」
…
他忍不住再次確認。
「哎,鏡流?」
「嗯?」
鏡流閉著眼,發出一聲慵懶的鼻音。
「就是車上說的…迴歸常態…」
唐七葉斟酌著措辭。
「意思就是…咱們還跟以前一樣,合夥關係不變,對吧?隻是不用特意提女朋友這茬了?」
他問得小心翼翼。
鏡流冇有立刻回答。
暖風吹拂著她的後頸,帶來一陣舒適的酥麻感。過了幾秒,她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這一聲「嗯」,如同天籟,讓唐七葉懸著的心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他嘴角忍不住上揚,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
吹風機嗡嗡作響,暖流在髮絲間流淌。
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夜色中閃爍,映照著房間裡這靜謐而溫馨的一幕。
兩顆心在暖風的吹拂下,似乎靠得更近了些,雖然前路可能還有來自父親的審視,但至少此刻,這份在「演戲」與「真實」間悄然滋生的暖意,是如此真切而令人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