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門鈴聲準時響起。
唐七葉簽收了快遞,是一個不大的紙箱。
他拿著盒子走到正在客廳研究雞公煲復刻視訊的鏡流麵前,臉上帶著笑意。
「喏,你的效率神器到了。」
唐七葉將紙箱放在她麵前的茶幾上,故意用了她喜歡的詞。
鏡流立刻放下平板,紅瞳聚焦在紙箱上。
她動作利落地拆開包裝,取出了裡麵那台造型流暢的白色吹風機。
她拿在手裡掂量了一下,入手有些分量,塑料外殼觸感光滑。
她仔細端詳著這個結構在她眼中堪稱簡陋的造物——一個握柄,一個出風口,幾個簡單的按鈕。
這與仙舟精密的能量調控裝置相比,簡直如同孩童的玩具。
然而,理髮店裡那「奇異」的舒適感記憶猶新。
「此物…便是吹風機?」
鏡流問道,指尖拂過開關按鈕。
「對,就是它。」
唐七葉點頭,指著按鈕講解。
「這是開關,按一下開,再按一下關。這兩個是風速調節,一般用中檔或高檔。這兩個是溫度,熱風乾得快,冷風用來定型或者夏天涼快。用的時候,插上電,對著頭髮吹就行,別離太近,也別對著一個地方吹太久,燙。」
他講解得很詳細。
鏡流聽得認真,微微頷首,表示明白了。
她將吹風機放在自己手邊的茶幾上,動作帶著一種「此物歸我所有」的鄭重。
「多謝。此物…我會善用。」
看著那台白色吹風機安靜地躺在鏡流觸手可及的地方,唐七葉心裡莫名地升起一種滿足感。
彷彿這台小小的機器,成了連線她與這個平凡世界的又一個新紐帶。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變得稍微嚴肅了些。
「對了,鏡流,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鏡流抬起頭,紅瞳看向他,帶著詢問。
「你看,你現在的說話基本冇問題了,『吾』、『汝』也改得差不多了,頭髮也…嗯,是黑色的了。」
唐七葉斟酌著措辭。
「上次我回家,跟我爸媽說好了,下次帶小柳回去給他們看看。這又過去一小段時間了,如果拖得太久,他們那邊…怕是又要起疑心,唸叨個不停。」
他想起母親徐蕾在電話裡那殷切的期盼,還有父親唐成新那隱含壓力的沉默。
鏡流靜靜地聽著,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在評估一個任務計劃。
「所以…」
唐七葉試探著問。
「明天…你能跟我回一趟即墨老家嗎?露個臉,吃頓飯,讓他們安心?」
他補充道,「你放心,就是吃頓飯,應付一下。我媽…也挺喜歡你的,上次看了你切菜的照片,讚不絕口。到時候,你…可以幫她在廚房打打下手,她肯定高興壞了。」
鏡流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並評估其必要性和可行性。
最終,她點了點頭,言簡意賅。
「可,此乃計劃之延續,亦…合情合理。」
她將這次見家長視為了維持柳靜流身份,避免更大麻煩的必要步驟。
「太好了!」
唐七葉鬆了口氣,隨即又正色道,「不過,有些細節,我們得再對對口供,免得穿幫。」
於是兩人開始了嚴謹的「資訊覈對」:
首先是職業。
「自由職業,接一些…設計類的零活,也可以跟我畫畫沾點邊,還有遊戲代練(這個是真的)。具體別說太細,含糊點就行。」
「然後就是籍貫,就是老家在哪兒。這樣我們就說家是山東淄博的,離青島不遠,不容易露餡。具體哪個區縣…如果他們細問,就說個大概,比如沂源,具體街道什麼的就不用說了,留點模糊空間。」
「然後就是我們如何認識的,這個需要咬死,細節別編,就說朋友聚會上認識的,之前我也和我爸媽提過了。」
「稱呼的話,見到我爸媽喊『叔叔』、『阿姨』就行!就是自然點!別像上次那樣跟匯報似的。」
「儘量自然點,少說話,多微笑,額…雖然這對你有點難…儘量吧。我媽要是拉著你聊天,你就聽著,嗯嗯啊啊應幾聲。我爸要是問什麼,回答簡潔點。」
「還有就是我媽如果去做飯的話,你就去幫幫她!這個很重要!我媽就吃這套!她不讓你幫忙,你也儘量去,擇菜啊洗菜啊都行,動作利索點就行,不用緊張,跟你平時做一樣。她要是誇你,你就謙虛點說『跟阿姨學的』或者『應該的』。」
鏡流聽得極其認真,眼神專注,如同在聆聽最高階別的作戰指令。
她甚至拿出那個記帳本來當做臨時充當備忘錄,在上麵飛快地記下了幾個關鍵詞,淄博、設計代練、朋友聚會、叔叔阿姨、幫廚。
那副嚴陣以待的樣子,讓唐七葉覺得又好笑又有點心疼。
「差不多就這些了。」
唐七葉總結道。
「放輕鬆點,就當…去完成一個日常任務,其他的有我呢。」
鏡流合上本子,鄭重地點點頭。
「明白,資訊已悉記,行為準則謹記。」
「那行,」唐七葉看看時間,「趁著天還早,我們去樓下市場買點水果帶回去,空手上門也不太好。」
鏡流對此表示讚同。
「禮數週全,合乎情理。可。」
傍晚時分,兩人從市場回來,手裡多了一袋新鮮飽滿的煙臺蘋果和一盒紅艷欲滴的草莓,是唐七葉特意挑的,知道母親徐蕾愛吃。
鏡流在挑選水果時,再次展現了她的「效率」眼光——蘋果要表皮光滑無磕碰,色澤均勻;草莓要蒂頭鮮綠,顆粒飽滿,無擠壓傷。
攤主都被她那精準的挑揀手法和清冷的氣場震住了,價格都冇敢多報。
夜幕降臨。
鏡流如同往常一樣,在固定的時間走進浴室洗漱。
溫熱的水流再次包裹全身,洗去一天的塵埃和隱約升起的、對明日「任務」的些許緊繃感。
她站在花灑下,水流滑過她濃密的黑髮,看著鏡中那個完全陌生的黑髮紅瞳女子,她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那點因「陌生」帶來的漣漪壓下。
明天,她將是「柳靜流」。
洗完澡,鏡流換上乾淨的深色家居服,用大毛巾包裹著濕漉漉的黑髮走出來。
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她走到客廳,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台白色的吹風機上。
是時候試試這個效率神器了。
她拿起吹風機,走到牆邊的插座旁。
努力回憶著唐七葉的講解,她找到插孔,將插頭穩穩地插了進去。
然後,她握住吹風機手柄,拇指懸在開關按鈕上方,似乎在凝聚某種力量,然後堅定地按了下去!
「嗡——」
一陣低沉而有力的氣流聲瞬間響起!
強勁的風流從出風口噴湧而出!
鏡流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和氣流驚得身體微微一僵!
她下意識地將出風口對準自己垂在胸前的濕發。
「呼——」
她預設開了熱風,溫熱而強勁的氣流瞬間包裹住濕漉的髮束!
髮絲在強風下飛舞飄揚,水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帶走!
鏡流感受著暖流拂過頭皮和髮絲的感覺。
確實…很奇異!
比她想像中更強勁的風力,更集中的熱量。
這「低階」造物的效率,遠超她的預期!
她嘗試著移動吹風機,讓暖風覆蓋更多的區域。
動作略顯生硬,強勁的氣流常常把頭髮吹得糊在臉上,或者偏離目標區域,讓她不得不手忙腳亂地用手去撥開。
唐七葉在一旁看著,差點笑出聲。
這位在遊戲裡能打出神級操作的劍首大人,此刻卻被一台小小的吹風機弄得有點狼狽。
隻見鏡流微微蹙著眉,一手拿著嗡嗡作響的機器,一手徒勞地試圖梳理被吹得亂飛的頭髮,表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
那副跟吹風機搏鬥的樣子,充滿了反差萌。
「噗…」
唐七葉實在冇忍住,笑出了聲。
鏡流立刻停下動作,紅瞳帶著一絲羞惱和詢問看向他。
「咳…」
唐七葉趕緊收斂笑容,指了指她被吹風機帶得亂飛的幾縷髮絲。
「那個…你這樣吹,效率是挺高,就是…有點費頭髮,也費臉。」
他強忍著笑意。
「這玩意兒吧,得配合著梳子用,邊吹邊梳,才能既乾得快,又不會吹成雞窩。而且…你後麵自己也不好吹。」
鏡流看了看手裡嗡嗡作響的效率神器,又看了看鏡子裡自己略顯淩亂的髮絲,眉頭蹙得更緊了。
似乎在評估自己搞定和尋求幫助哪個效率更高、結果更好。
唐七葉看出了她的糾結,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邊,用一種極其自然、帶著點技術指導意味的語氣說道:
「這樣吧,看在你明天要幫我應付『大場麵』的份上,唐師傅今天就免費服務一次,給你演示一下吹風機的正確用法?順便…幫你把後麵吹乾?你自己確實不太好弄後麵。」
他特意強調了技術指導和後麵不好操作這兩個實用理由,完全避開了觸碰的敏感點。
鏡流看著他,紅瞳中閃過一絲猶豫。
讓唐七葉幫她吹頭髮?
這顯然超出了她平時自己動手的範疇,也…似乎靠近了「約法三章」的邊緣。
但看著鏡子裡自己後頸處依舊濕漉漉、難以觸及的髮根,再想想明天要以最佳狀態出現的任務,效率至上的天平瞬間傾斜。
她沉默了幾秒,最終微微側過身,將手中的吹風機遞向唐七葉,同時言簡意賅地給出了一個台階。
「可。你…你演示…正確用法,後麵…確需協助。」
成了!
唐七葉心中暗喜,麵上卻裝作一本正經。
「得令!看好了啊,柳靜流同學!」
他接過吹風機,示意鏡流坐到窗邊的椅子上。
鏡流依言坐下,背對著他,腰背依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如同等待受訓的士兵。
唐七葉插上電源,重新開啟吹風機,先調到了中檔風速和中等溫度。
他站在鏡流身後,左手拿起梳妝檯上的一把寬齒梳,右手持著吹風機,動作輕柔地挑起鏡流後頸處的一縷濕發。
溫熱的暖風伴隨著梳齒,輕柔地穿過濃密的黑髮。
唐七葉的動作很小心,保持著距離,讓暖風均勻地掃過髮根和髮絲,梳子則順勢將糾纏的髮絲梳順,引導著風的方向。
他避開了直接觸碰她的頭皮和脖頸,隻通過梳子和暖風作為媒介。
「看,這樣邊梳邊吹,頭髮不會亂飛,乾得也均勻,還不傷頭髮。」
唐七葉一邊操作,一邊講解。
「溫度不能太高,風速看髮量,你這頭髮又多又厚,中高檔就行…」
鏡流起初身體還有些僵硬,背脊挺得如同鋼板。
但隨著那持續不斷的、溫暖而柔和的氣流一陣陣地拂過她的頭皮、後頸和髮絲,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如同溫熱的潮水,緩緩將她包裹。
暖…
好暖…
暖的舒服…
這種由外而內的、持續穩定的暖意,是她千年生命中極少體驗到的感覺。
仙舟的靈力護體可以隔絕嚴寒酷暑,卻無法帶來這種細膩的、如同被陽光親吻般的撫慰。
這「低階」造物帶來的暖風,穿透了她冰冷的軀殼,直接熨貼在感官上,帶來一種近乎本能的放鬆。
她緊繃的肩線,在暖風一遍遍的吹拂下,終於…難以察覺地鬆弛了下來。
挺直的背脊也微微靠向了椅背。
她甚至…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向著暖風吹來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頭,如同貪戀暖陽的小獸。
唐七葉專注地吹著,感受著指尖梳過黑髮時那如綢緞般的順滑觸感,鼻尖縈繞著洗髮水淡淡的清香和她身上特有的清冷氣息。
看著鏡流那逐漸放鬆的姿態,他心中充滿了溫柔的成就感。
暖風機嗡嗡的低鳴成了房間裡唯一的背景音,氣氛靜謐而溫馨。
「感覺…怎麼樣?」
唐七葉輕聲問道,聲音帶著笑意。
「這『低階』玩意的吹出來的『奇異』暖風,舒服吧?」
鏡流冇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極輕的、如同嘆息般的迴應:
「…嗯。」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暖意融化的慵懶和…滿足。
唐七葉嘴角的笑意加深。
看著鏡流難得一見的放鬆模樣,一個帶著點促狹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一邊繼續輕柔地吹著她耳後的髮絲,一邊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點戲謔地問道:
「哎,鏡流,」
「明天…就要跟我回家『見家長』了,」
「緊不緊張啊?」
話音剛落!
原本沉浸在暖意中、姿態放鬆的鏡流,身體瞬間重新繃緊!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猛地轉過頭!
那雙剛剛還帶著慵懶暖意的紅瞳,此刻如同被點燃的寒星,銳利地射向唐七葉!
羞惱、窘迫、還有一絲被戳破心事的慍怒,在那雙眼睛裡交織!
下一秒!
唐七葉隻覺得眼前黑影一閃!
「啪!」
一個帶著風聲和巨大「殺意」的抱枕,精準無比地、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他整個人都懵了,手裡的吹風機都差點脫手!
「唔!」
唐七葉被砸得眼冒金星,捂著臉後退兩步,吹風機也嚇得關了。
鏡流已經迅速轉回身,隻留給他一個散發著冰冷怒氣和通紅耳根的背影。
她一把搶過唐七葉另一隻手裡拿著的梳子,聲音冷得能掉冰渣:
「閉嘴!吹你的!」
「再敢妄言…此枕…便是汝…啊…你之下場!」
唐七葉揉著被砸得生疼的鼻子,看著鏡流那繃得緊緊的、彷彿冒著寒氣的背影,欲哭無淚。
完了,得意忘形,踩雷了!
他再也不敢廢話,老老實實、小心翼翼地重新開啟吹風機,調到最低檔暖風,像伺候祖宗一樣,繼續給這位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劍首大人吹頭髮。
隻是這一次,暖風機嗡嗡的聲音裡,似乎還夾雜著某人無聲的哀嚎和鏡流那依舊未能平復的、劇烈的心跳聲。
窗外夜色深沉,而房間裡那點剛剛升起的旖旎,瞬間被一個抱枕拍回了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