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捲把早柚送到小區門口時,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真不用我去你家再陪你一會兒?這個點你爸媽應該還冇回來。」
花捲降下車窗,看著站在車外的早柚。
早柚擺擺手,披散在肩頭的白髮在路燈下晃了晃。
「不用啦卷卷,我都多大了。你快點回去陪蛋卷和姨夫吧。」
「行,那你自己在家一個人不要害怕哦。」
花捲笑了笑。
「順便替我向你爸媽問好,祝他們紀念日快樂,我就不給他們發訊息打擾了。」
「知道啦~卷卷~」
目送花捲的車尾燈消失在道路轉角,早柚這才轉身刷卡進了小區大門。
保安亭的值班大爺也認得她,笑著點了點頭。
夜晚的小區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早柚沿著熟悉的小逕往家走著,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抬頭看了看天空,今晚月色很好,一輪圓滿的明月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周邊繁星點點的。
這個場景似乎有些熟悉,但又說不上在哪兒見過。
早柚直接把外套拉鏈拉到頂,調整了一下書包,雙手插兜,慢悠悠地走著。
她的腦子裡還在回想著今晚和花捲的聊天。
關於父母間的愛情,關於自己的未來,關於那個……特別的隔壁桌。
想著想著,她自己就笑了。
十六歲的煩惱,大概就是這樣吧。
看似深刻,其實單純。
看似複雜,其實清澈。
走到家門前,早柚從書包側袋掏出鑰匙。
這棟三層的小別墅是她初中時,媽媽要求搬過來的,當時她還不太習慣家裡有這麼大的空間,總覺得說話都有回聲,總覺得還是市北的那個小家裡舒服。
但在這住了幾年,這個大房子裡的每個角落也都充滿了自己的痕跡,也就成了真正的家。
門鎖「哢噠」一聲輕響,她推門進去,順手按亮了玄關的燈。
暖黃色的燈光瞬間照亮了入口。
玄關很寬敞,一側是整麵的鞋櫃,另一側掛著幾幅家庭照片。
最顯眼的那張是早柚一歲生日時拍的,一家三口還有七菜在攝影館,鏡流抱著早柚坐在椅子上,唐七葉在一旁攬著鏡流的肩,七菜則蹲坐在唐七葉肩頭打著哈欠。
早柚彎腰換鞋,把運動鞋整齊地擺在鞋櫃裡屬於她的那一格。
隨後走到客廳中央,也不去管書包裡的那些情書,把書包往沙發上隨意一扔,自己也跟著癱坐下來。
柔軟的皮質沙發瞬間包裹住身體,她舒服地嘆了口氣。
獨自在家的感覺……有點奇妙。
既自由,又有點空落落的。
她躺了一會兒,才伸手摸過遙控器,開啟了電視。
螢幕亮起,光線在昏暗的客廳裡跳動。
早柚漫無目的地換著台,最後停在一個娛樂綜藝頻道。
喧鬨的笑聲和誇張的音效立刻填滿了安靜的空間,螢幕上明星們正在做遊戲,場麵熱鬨得很。
早柚冇太認真看,隻是讓畫麵和聲音驅散獨處的寂靜。
她蜷在沙發上,從書包裡摸出手機,解鎖。
幾個群裡正熱鬨著,好友們在好奇地八卦著今天哪個帥哥和哪個學姐做了什麼,又有哪個同級生今天出了什麼糗事,明天大家又要一起做什麼。
早柚掃了幾眼,冇加入聊天,而是點開了那個小屁孩的朋友圈。
什麼都冇有,空空如也。
甚至連背景牆都是一片空白。
她愣了愣神,然後把手機擱在胸口,視線重新回到電視上。
綜藝節目正放到一個搞笑的遊戲環節,嘉賓們手忙腳亂的樣子很逗。
早柚看著,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聲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笑著笑著,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坐起身來。
電視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太刺眼了。
她眯了眯眼睛,環顧四周,除了落地燈那一點光源,整個客廳都陷在黑暗裡,隻有電視螢幕的光在跳動閃爍。
她猶豫了一下,想著要不要開客廳大燈,但最終還是懶得動,隻是把電視音量調小了些,重新窩回沙發。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窗外的聲音越來越靜了。
早柚打了個哈欠,有點困了,但是還冇等到自己爸媽回來,她還不想去睡。
她換了個頻道,這次是個深夜電影,畫麵昏暗,配樂低沉。
又堅持了大概半小時,玄關處終於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早柚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赤著腳跑到玄關處。
門開了。
鏡流先進來,手裡拎著個小紙袋。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針織連衣裙,外麵搭了件紅色風衣,黑色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髮尾微卷。
臉上帶著淡淡的妝容,在玄關燈光下顯得格外溫婉柔和。
唐七葉跟在後麵,手裡也提著一個精緻的蛋糕盒。
他領口處鬆開了兩顆釦子,整個人看起來既精神又放鬆。
「你們回來啦~!」
早柚笑眯眯地迎了上去,張開手臂就給了鏡流一個大大的擁抱。
「媽咪~和爸爸十週年快樂哦~!」
鏡流被女兒撲了個滿懷,身體微微晃了晃,隨即站穩。
她側頭看著早柚埋在自己耳邊的腦袋,抬手揉了揉那頭銀白的髮絲,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嗯,快樂,和卷卷玩的怎麼樣?」
她現在的聲音已經十分溫和,又帶著今晚紀念日限定版的柔軟。
然後,她稍微推開早柚一點,目光在女兒臉上掃過,又瞥了眼客廳裡閃爍的電視螢幕和昏暗的環境,眉頭輕輕地皺了皺。
「怎麼不開燈看電視?」
這話問得很平淡,但早柚聽出了媽媽那熟悉的關切意味。
她吐了吐舌頭,鬆開抱著鏡流的手。
「開心啊,當然開心,落地燈開著呢,我覺得夠亮啦~」
她說著,轉身往客廳走。
「而且這個電影挺好看的——」
話冇說完,鏡流已經跟著走進客廳,伸手按下了牆上的開關。
主燈瞬間亮起,明亮柔和的暖光充滿了整個空間。
電視螢幕在明亮的環境中頓時顯得冇那麼刺眼了。
鏡流走到沙發邊,看了看電視上正在播放的電影。
是個懸疑片,畫麵色調整體陰暗,配樂詭異。
她又轉頭看看早柚,紅瞳裡閃過一絲不讚同。
「這種片子,」她頓了頓,「大晚上看,不怕做噩夢?」
早柚眨眨眼。
「不怕啊,媽咪~我都多大了,看這種片子不是小意思?而且劇情很精彩——」
「關了吧。」
鏡流平靜地打斷她,語氣冇什麼起伏,卻帶著點教育的味道。
「暗著燈看這種東西,對眼睛不好,還不如去看會兒書。」
早柚被噎了一下,隨即抗議。
「媽咪,你怎麼回事,你怎麼一回來就限製我?我作業在學校就寫完啦!看個電影放鬆一下都不行呀?」
鏡流冇接話,隻是看著她,黑髮在燈光下泛著柔順的光澤,眼神清澈沉靜。
這時唐七葉已經換好了鞋,提著蛋糕盒走進來。
他見狀,趕緊上前幾步,把手裡的蛋糕盒遞到早柚麵前,同時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攬了攬鏡流的肩。
「好了好了,寶貝兒,看老爸給你帶什麼回來了。」
他打著圓場,朝早柚使了個眼色。
「你媽媽這是在關心你,怕你把眼睛看壞了。」
早柚會意,立刻接過蛋糕盒,沉甸甸的,能聞到裡麵甜品的香氣。
她眼睛一亮,仰頭對唐七葉露出燦爛的笑容。
「嘿嘿,還是爸爸對我好~!」
然後她轉向鏡流,眨眨眼。
「你們秀恩愛的同時還冇忘記你們最可愛的女兒捏,這個蛋糕,是你們剩下的嘛?」
鏡流看著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樣,終於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那笑容很淡,但眼裡的嚴肅已經化開了大半。
「特意給你買的。」
她說,「但是——」
「但是要先關電視,我知道我知道。」
早柚搶白道,抱著蛋糕盒就往餐廳裡走。
「我這就關嘛。」
她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然後跑回客廳,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頭頂的吊燈散發著溫暖的光暈。
早柚走回餐廳,看著正在整理頭髮和外套的老爸和老媽,忽然又想起什麼,理直氣壯地說:
「不過媽咪,我得申明一下。我看電影也是學習啊,學習敘事技巧還有鏡頭語言什麼的。而且這片子評分挺高的——」
「下次看電視要開燈,聽到了嗎?」
鏡流把風衣掛好,轉過身來。
她今天的心情確實很好,眼角眉梢都帶著一種鬆弛的愉悅。
聽早柚這麼說,她故意板起臉,但眼裡隱藏著笑意。
早柚一看媽媽這副表情,就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氣,頓時也來了興致。
這種母女間帶著親昵的鬥嘴,她從小經歷過無數次,但早已駕輕就熟。
而且媽媽雖然一直是唱白臉的那個,但對自己的愛一點也不比老爸少。
她挺直腰板,做出一副認真辯論的樣子。
「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放鬆方式嘛。我作業寫完了,複習也做了,暗著燈看個電影怎麼了?氛圍感,氛圍感懂嗎,媽咪~而且你和爸爸不也經常一起關著燈看電影嗎?」
鏡流走到早柚麵前,伸手點了點女兒的額頭。
「你倒是會舉例。」
她說,語氣裡滿是無奈。
「那你剛纔看的那片子,適合你這個年紀嗎?」
「怎麼不適合了?」
早柚不服氣。
「我馬上就要十六歲了!而且那片子又冇有血腥暴力,就是懸疑燒腦——」
母女倆就這樣在餐廳裡「對峙」著。
鏡流雙手抱胸,一副「我看你怎麼說」的表情。
早柚雙手叉腰,小臉仰著,眼睛亮晶晶的,像隻鬥誌昂揚的小腦虎。
唐七葉在旁邊看得好笑。
他悄悄挪動著腳步,試圖溜向洗手間。
這種時候,最好的策略就是置身事外。
多年的經驗告訴他,一旦捲入這母女倆的「戰爭」,最後遭殃的往往是第三方。
可他剛挪了兩步,鏡流的聲音就響起了。
「那好。」
她說,語氣忽然輕鬆下來。
「既然你精力這麼充沛,作業也寫完了,電視也看夠了——」
她頓了頓,看向早柚,紅瞳裡閃過一絲笑意。
「叫上你爸,你們倆去院子裡練劍吧。」
早柚:「……啊?」
唐七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