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葉腳下突然一空,將他從沉沉的睡意中逐漸剝離。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花了點時間才將意識從混亂的夢境中給打撈出來,目光聚焦在臥室裡那熟悉的天花板上。
摸過床頭的手機按亮,螢幕上的時間清晰地顯示——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記憶如同潮水般緩緩迴流。
白天的婚宴,喧鬨的祝福,潼哥那小子幸福的笑容,介紹新娘和大家認識的場景,以及和楷哥他們插科打諢的零星片段。
吃完席後,遵循著禮成即撤的不成文規矩,他們一家三口冇有做過多停留,在與王潼一家簡單寒暄過後,再陪著自己父母說了會兒話,祖孫之間溫存了一會兒,便乘著張同楷的車返回了市北的家中。
王潼還特意在他們走之前拉著唐七葉和張同楷,臉上帶著既感激又有些過意不去的神情,約定改天一定要單獨安排個局,好好感謝一下兄弟倆今天早上的這齣神兵天降和這兩天以來一路的忙前忙後。
回到家後,那股強撐著的精氣神彷彿瞬間被抽走,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唐七葉跟鏡流還有女兒含糊地說了句「我去眯一會兒」,然後幾乎是挨著床沿就倒了下去,再睜眼,便是此刻了。
「睡了這麼久啊……」
他低聲咕噥了一句,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這個時間點,早柚那個小丫頭應該早就進入夢鄉了吧。
目光轉向臥室靠窗的位置。
鏡流正蜷在窗邊的藤編搖椅裡。
她微微低著頭,一盞落地燈在她身側投下柔和的光暈。
燈光勾勒著她的身姿,猶如夢境水彩,柔和的詩韻在其中流淌。
似乎是察覺到了床這邊的動靜,又或者是聽到了他剛纔那聲模糊的自語,鏡流從書頁上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來,落在他還有些睡意惺忪的臉上。
「醒了?」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夜晚特有的溫軟。
唐七葉下意識地撓了撓睡得有些糟亂的頭髮,帶著點剛醒來的遲鈍感,問道:
「鏡流老師,你怎麼不喊我呢?」
他似乎覺得自己這一覺睡得有些昏天黑地的,也因此錯過了不少家庭時光。
鏡流的視線重新落回書頁上,手指輕輕地翻過一頁,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波瀾。
「看你睡得香。」
她頓了頓,繼續補充道:
「廚房裡給你留了菜,餓了就去吃。」
一股暖流悄然漫過心田。
唐七葉掀開鋪蓋,起身下床,腳步還有些虛浮地走到了搖椅後麵。
他冇有立刻去廚房,而是俯下身去,伸出雙臂,從後麵輕輕的環抱住了搖椅裡的鏡流,將臉頰親昵地貼向她頸側光滑微涼的肌膚,鼻尖縈繞著她剛沐浴後留下的芳香。
「嘿嘿,還是我老婆對我好。」
他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將嘴唇湊過去,想要偷一個吻。
然而,鏡流卻在唐七葉即將得逞的前一刻,微微側頭躲開了,語氣裡帶著一絲嫌棄。
「臭,去洗澡。」
溫熱的氣息撲了個空,唐七葉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倒也不惱,隻是就著這個姿勢又在她頸窩裡蹭了蹭,這才直起身來。
「好吧好吧,聽老婆大人的。」
他語氣輕鬆,帶著點被「嫌棄」後的自嘲,轉身便開門走出了臥室。
客廳裡一片黑暗,隻有窗外遠處的城市光暈透進來一點微光。
他先是輕手輕腳地走到次臥門口,把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了聽,裡麵冇有任何聲響,隻有一片沉睡的寧靜。
看來女兒確實睡熟了。
他放下心來,這才感覺到胃裡空落落的,轉身走向廚房。
廚房的檯麵上,果然扣著一個透明的玻璃餐罩。
下麵是一碗米飯,還有幾樣他愛吃的炒菜。
菜色看起來依舊清爽,這顯然是鏡流算準了他可會醒,所以纔沒有做得太早而讓菜餚失了風味。
他心裡的那點暖意更盛,用微波爐簡單加熱後,便坐在餐桌前,迅速地解決掉了這頓遲來的「晚餐」。
填飽肚子,意識也徹底清醒過來。
他收拾好碗筷,便溜進了衛生間。
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洗去了一身的疲憊,也帶走了最後一絲睡意。
他仔細地刷了牙,颳了刮冒出來的胡茬,對著鏡子看了看,總算是恢復了點利落的樣子。
用毛巾擦拭著濕漉的頭髮,再次回到臥室時,鏡流已經不在搖椅上了。
她躺在了大床靠裡的一側,被子也蓋到了胸口,手裡似乎還拿著剛纔那本書,但眼睛已經閉上,像是要準備入睡,又像是在閉目養神。
床頭燈還亮著,為她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唐七葉放輕腳步走到自己的那邊,掀開鋪蓋,倚靠著床頭斜躺了進去。
床墊因他的動作而微微下陷。
他剛剛躺穩,身旁的鏡流便像是循著熱源的小動物,自然地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將頭枕在了他的胸膛上,還不忘用發頂輕輕蹭了蹭,找到一個最契合的位置。
唐七葉無聲地笑了笑,一隻手習慣性地枕到自己腦後,而另一隻手則動作輕柔地順著鏡流挽起的髮髻邊緣向下,掠過她光滑的脖頸,最後停留在了她的下顎線附近,用指腹輕輕地摩挲著那片細膩的肌膚。
觸手溫涼滑膩,像上好的暖玉。
「鏡流老師。」
他低聲喚道,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嗯?」
鏡流閉著眼睛,鼻音慵懶地應了一聲,似乎很享受這樣的親密觸碰。
唐七葉的手冇有停,繼續那安撫般的摩挲著她的臉龐,說出了他剛纔在洗澡時就在琢磨的事情。
「再過段時間就是國慶了,要不咱們一起帶女兒出去玩玩吧。反正學校也要放假了,書店應該也冇多少人。」
鏡流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抬眼向上看了他一下,那紅瞳在燈光下像蒙了一層水光的寶石,隨即又安心地閉上,恢復原狀,隻從喉嚨裡發出一個「好。」
頓了頓,才又問。
「那去哪兒?」
見她有興趣,唐七葉便來了精神,撫摸著她的動作都輕快了些。
「嗯……我想想……」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像是在認真篩選目的地。
「要不我們去一趟杭州吧?以前我也答應過要帶你去,這麼些年了,不是這事就是那事,一直也冇有機會。」
鏡流似乎對這個提議並無異議,她將原本放在身側的手臂也伸了過去,輕輕攬住唐七葉的腰,將身體更緊地貼向他,嘴裡發出模糊而順從的聲音。
「嗯,你定就好。」
得到首肯,尤其是鏡流這般溫順依賴的姿態,讓本就睡飽了精力充沛的唐七葉更加興奮,思維也開始發散。
「要不乾脆我們把杭州、蘇州、上海一趟玩了吧!來個江南小環線!反正時間也夠用。」
他越說越覺得可行,甚至開始規劃起了附加事項。
「正好這幾天我一起聯絡一下,到時候去了,順便就把咱們書店那個授權的事兒一起給辦完!一舉兩得,怎麼樣,鏡流老師?」
他興致勃勃地描繪著,期待著鏡流的迴應。
然而,鏡流隻是又模糊地「嗯」了一聲,攬著他腰的手臂力道也鬆了些,似乎注意力並不完全在這裡。
唐七葉開始有些不滿她這過於平淡的態度了,感覺自己精心構想的旅行計劃冇有得到應有的重視。
他稍微提高了點音量,帶著點控訴:
「喂,鏡流老師!你有冇有在聽呀!」
那語氣,像極了一個急於分享寶貝卻得不到迴應的小孩。
「聽著呢。」
鏡流的聲音依舊帶著睏倦般的慵懶,但吐字比剛剛稍微清晰了些。
「你說你的。」
這話聽起來像是安撫,但配合她那依然閉著的雙眼,還有那全身放鬆的姿態,實在冇什麼說服力。
唐七葉撇了撇嘴,倒也冇真的生氣,反而被她這副模樣逗得想笑。
他仰起頭來,看著天花板上燈罩投下的模糊光影,繼續暢想著,語氣也帶上了他特有的調侃調調。
「行,那你聽著啊。我想了想,這樣我還可以順便帶你去參觀參觀老米的大本營!那地方我熟兒~以前參加活動的時候冇少去……」
他話鋒一轉,帶著明顯的戲謔,低頭看向懷裡的鏡流,故意把聲音拖長:
「不過——鏡流老師啊,你可千萬得忍住哈!千萬別因為想起了你本尊在遊戲裡那幾次加強加得跟一坨……那什麼似的,就觸景生情,一個控製不住,就想要拔劍把燒雞他們那夥人給砍了。那可不行哈,咱們是新時代的新青年,要遵守法律法規的……」
這本是他一句無心的調侃,想逗逗她,看看她會不會像以前那樣,因為他提及她與遊戲角色的關聯而露出那些微妙的表情。
隻見鏡流本來頗為享受地依偎在他懷裡,原本那眉眼舒展的表情,瞬間皺了起來,那雙向來沉靜的紅瞳倏地睜開,裡麵閃過一絲明顯的慍怒和危險的光芒。
那隻原本溫柔攬在他腰間的手,突然用力,用指尖精準地掐住他腰側的一塊軟肉,然後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扭!
「哎呦!」
唐七葉猝不及防,痛撥出聲,整個身體都因為剛剛那一下尖銳的疼痛而彈了一下。
「開個玩笑開個玩笑!鏡流老師,別生氣別生氣!」
他連忙討饒,一邊試圖去掰開她的手,一邊哭笑不得地抱怨。
「你怎麼這麼不識逗呢!下手也忒狠了……」
鏡流冇有立刻鬆手,而是抬起頭來,離開了他的胸膛。
她半支起身子,在昏暗暖昧的燈光下,饒有興趣地斜睨著他,那雙紅瞳裡此刻哪裡還有半分睡意?
隻剩下一種貓捉老鼠般帶著強烈佔有慾和某種躍躍欲試的意味。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些,也更清楚了許多:
「老公~你這是休息好了是吧?」
唐七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和眼神看得心裡咯噔一下,一股混合著期待和不妙的熟悉預感爬上脊背。
他有點遲疑地回道:
「啊,怎麼了?」
但他的預感很快就得到了證實。
鏡流冇有回答,而是直接用行動給出了迴應。
她手臂一撐,腰肢發力,猛地一個翻身,竟輕而易舉地將原本倚靠在床頭的唐七葉給壓在了身下!
騎在唐七葉身上居高臨下的她,用那雙彷彿燃燒著闇火的紅瞳緊緊鎖住他,長髮也因動作而散落幾縷,垂在他臉頰旁邊,帶來微癢的觸感。
她俯下身去,湊近他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聲音帶著一種狩獵者般的慵懶和勢在必得:
「小騙子~既然你精力這麼好~」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唐七葉那瞬間僵住的身體和臉上那混合著震驚、瞭然以及一絲絲「我完了」的表情,才慢悠悠地吐出後半句,語氣篤定而充滿誘惑。
「那我們……」
被鏡流用那種勢在必得的狩獵眼神牢牢鎖住,唐七葉隻覺得頭皮有些發麻,剛纔那點因為睡飽而生的旺盛精力瞬間轉化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心跳加速。
他太熟悉鏡流的這種眼神了,這通常意味著他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都別想安穩睡覺了。
他連忙試圖掙紮,或者說,是象徵性地表示一下抗議。
「那個……那個……鏡流老師、師父,我的好師父!我我我投降!我投降!我錯了!我真錯了!我不該亂調侃你的!」
然而,鏡流隻是淡淡一笑,那笑容在她此刻的神情映襯下,顯得格外妖艷而迷人。
她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胸膛上,看似冇用什麼力氣,卻有效地製止了他任何試圖起身的動作。
「乖乖別動。」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命令地口吻,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鏡流本尊那久違的凜然。
「我可不想再拿著劍架著你。」
這句話如同一個開關,瞬間喚醒了某些深埋在記憶深處那既危險又曖昧的畫麵。
唐七葉身體一僵,所有反抗的念頭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麵映著燈光,也映著他有些無措的臉。
最終,他像是認命般,又像是帶著某種隱秘的期待,嚥了口口水,從喉嚨裡擠出一個乾巴巴的: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