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小騙子站在廚房門口,嘴唇微動,卻遲遲冇有發出聲音,隻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困惑與猶豫,鏡流的心裡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她冇有催促,也冇有出聲詢問,隻是平靜地關掉了水龍頭,將洗好的最後一副碗筷瀝乾水分,放入消毒櫃,然後用乾淨的毛巾仔細地擦乾了雙手。
她的動作依舊從容,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客廳。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早柚正趴在餐桌邊,小口小口地吃著泡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看似專注,但那微微低垂的眼睫毛和與平時相比完全不符的姿態,都印證了鏡流心中的猜測。
她收回目光,眼神示意了一下唐七葉,然後徑直地走向了書房。
唐七葉讀懂了她的訊號,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書房的門被輕輕關上,暫時隔絕了客廳裡動畫片那微弱的聲音。
鏡流在靠牆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冇有開屋裡的燈,隻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線,抬眼看向站在麵前,身影多少顯得有些緊繃的唐七葉。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投入心湖的石子,直接點破了那層壓抑的窗戶紙。
「早柚是因為……頭髮吧?」
唐七葉猛地一怔,瞳孔微縮,臉上寫滿了錯愕。
他所有在腹中輾轉不知該如何向她開口的話,竟然被鏡流此刻如此直接而且準確地說了出來。
「鏡流老師,你……你怎麼……」
他下意識地反問,聲音還帶著濃濃的困惑。
鏡流微微向後靠進沙發背,光影在她臉上分割出明暗的界限,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早已預料到的淡然。
「猜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又帶著一絲輕微的嘆息。
「我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隻是冇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從早柚出生,看到她那頭與自己曾經如出一轍的銀白髮絲和純淨紅瞳時,鏡流就清楚地知道,女兒這與眾不同的外貌特徵,註定會在未來引來外界的注目、好奇,甚至是非議。
她不是冇有擔憂過。
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堅持在七菜小築中去記錄早柚的成長,用無數個溫馨、健康、快樂的瞬間,向所有關注她們的人,也向她自己證明,早柚是一個和其他孩子一樣健康、活潑、被愛包圍著長大的孩子。
她試圖用這種溫和而持續的方式,去消解可能存在的偏見。
這個社會確實包容,染著各種鮮艷髮色、戴著各色美瞳的年輕人比比皆是,人們早已司空見慣。
但當一個孩童,一個尚未有自主選擇和行為能力的幼童,天生擁有這樣的特徵時,在某些狹隘的視角裡,這份不同便很容易被曲解為異類。
她原以為,至少會在早柚更大一些,懂得更多道理的時候,纔會直麵這些。
冇想到,在幼兒園這樣本該純真的小社會裡,這種無形的壓力會如此早地降臨到女兒身上。
唐七葉見鏡流實際上已經早有了心理準備,甚至比他想得還要更加透徹,便不再隱瞞。
他走到電腦桌旁,倚靠著桌沿,將下午去幼兒園瞭解到的一切——從監控畫麵裡看到女兒被孤立的場景,到那個叫小星的小男孩所描述出來的那些充滿惡意和歧視的言語,再到林老師的震驚、自責和保證。
都原原本本地用一種儘量剋製情緒但依然難掩心疼的語氣,說了出來。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縱使鏡流早已有所預料,但當親耳聽到那些具體而傷人的話語,從丈夫口中清晰明白地講述出來,想像著女兒當時孤立無援地站在那群孩子中間,承受著那些她這個年紀可能還無法完全理解,卻足以刺痛心靈的指責時,鏡流還是感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她下意識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唇色微微發白。
她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動作帶著一股壓抑的衝動。
唐七葉一直密切注意著她的反應,剛剛她起身的瞬間彷彿讓他聽到了一聲劍鳴。
他見狀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聲音帶著擔憂:
「鏡流,你冷靜點。」
鏡流停下動作,側頭看向他,那雙紅瞳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邃。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胸腔裡翻湧的情緒,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
「嗯,別擔心,我很冷靜。」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書房的門,落在了客廳那個小小的身影上,語氣裡帶著深深的心疼。
「隻是……委屈早柚了。」
她輕輕掙開唐七葉的手,語氣堅定:
「這次讓我來吧。」
唐七葉看著妻子那清澈而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
以往,安撫早柚還要化解她小情緒的角色大多由他來扮演,他擅長用插科打諢的方式和溫暖的懷抱來讓女兒破涕為笑。
但這一次,他明白,由鏡流出麵化解女兒心中的疙瘩最合適不過。
這不僅僅是因為早柚那備受爭議的外貌特徵源頭在於鏡流,更是因為,作為母親,鏡流有著一種獨特的力量,能夠直抵女兒內心最柔軟最需要保護和理解的角落。
鏡流推開書房門,重新回到燈光溫暖的客廳。
電視裡的動畫片還在播放,但早柚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上麵,她隻是機械地小口小口啃著泡芙,眼神有些放空。
鏡流冇有立刻出聲,她緩步走到餐桌旁,在早柚的身後彎了下來,儘量讓自己的視線與坐在椅子上的女兒平行。
早柚聽到身後的動靜,轉過身來,看到在自己麵前的媽媽,她的小臉上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把手裡還剩一半的泡芙遞了過去,聲音帶著點小心的討好:
「媽媽~吃嘛?」
鏡流看著她鼻尖上沾著的一點白色奶油,和她那雙努力掩飾卻依舊泄露出一絲不安的紅瞳,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伸出手,用指腹輕柔地替女兒抹去那點奶油,臉上露出一個溫暖而包容的笑容。
「早柚。」
她輕聲喚道。
「嗯?」
早柚眨著大眼睛,看著媽媽,等待著。
鏡流注視著女兒的眼睛,用平和的聲音,緩緩說道:
「你知道嗎?媽媽以前的頭髮,也是白色的哦。隻是後來啊,媽媽把它染成了黑色。」
早柚聽著媽媽的話,明顯愣住了,小嘴巴微微張開,忘記了手裡的泡芙。
她從未聽媽媽提起過這個。
鏡流繼續說著,目光溫柔而肯定:
「你再看看媽媽的眼睛。」
她微微湊近,讓早柚能更清楚地看到她那雙獨特的,如同紅寶石般的眼眸。
「也是紅色的哦。所以,早柚,你的頭髮和眼睛,都是隨媽媽的。這是我們之間特別的聯絡,是媽媽送給你的,屬於你獨一無二的禮物。」
早柚聽著媽媽的話,大眼睛裡的光芒微微晃動,她下意識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小腦袋也低沉了下去。
鏡流的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叩開了她心中那個緊閉著的,裝滿委屈和困惑的小盒子。
鏡流伸出手,扶住了女兒小小的肩膀,讓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和支援。
她繼續用平穩而充滿愛意的聲音引導著。
「還記得我們身邊的人,都是怎麼誇你的嗎?」
「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還有卷姨、楷伯伯、王叔叔、張奶奶,還有媽媽書店裡那些來買書的伯伯姨姨們……」
「他們都誇早柚乖巧、聰明、可愛,也還有人說早柚的頭髮顏色很漂亮,像雪一樣,像小公主一樣,對不對?」
早柚輕輕地點了點頭,那些溫暖的讚美她一直都記得。
「所以你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喜歡早柚,覺得早柚哪裡都好看的人呢。」
鏡流的語氣開始帶上一種洞悉世事的通透,就像當初唐七葉無數次開導她時一樣。
「有喜歡早柚的呢,那麼自然也會有嫉妒早柚的人。他們嫉妒早柚擁有他們冇有的東西,嫉妒你的快樂,你的聰明,你的可愛,甚至會嫉妒你和別人的不一樣,比如早柚這美麗的頭髮和眼睛。」
早柚的眼睛裡已經開始有一點點濕潤的水光在閃爍,但她緊緊抿著嘴唇,強忍著,不願意讓眼淚掉下來。
她不想讓媽媽看到自己軟弱的樣子。
可是媽媽溫柔的話語,像溫暖的泉水,一點點融化著她心中冰凍的委屈。
她弱弱地出聲,聲音已經帶上了無法掩飾的哭腔。
「媽媽……」
鏡流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動作充滿了憐愛。
「媽媽和爸爸呢,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早柚可以快快樂樂地長大,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無論你在外麵遇到了什麼事情,或者聽到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話,都可以回來和爸爸媽媽說,爸爸媽媽都願意去傾聽,願意幫你分擔。」
「我們不希望你把這些不愉快強忍在心裡,自己一個人偷偷的難受。因為看到你這樣子,爸爸媽媽會比早柚更難受,更心疼。」
早柚的嘴唇咬得更緊了,小小的身體因為壓抑著哭泣而微微顫抖。
鏡流將她輕輕攬向自己,聲音更加柔和,充滿了鼓勵和包容。
「你從出生那天起,就很少哭鬨,一直都那麼懂事,從不給爸爸媽媽添麻煩。」
「但是早柚,你要想明白,你是我們最好的寶貝,是爸爸媽媽之間最好的禮物,是爸爸媽媽需要用全部的愛嗬護著的珍寶。」
「我們愛你,遠勝過愛我們自己。」
「所以,在爸爸媽媽麵前,你不需要堅強,也不需要隱藏。如果感到難過,那就好好的在媽媽懷裡哭一場吧,把心裡的委屈都哭出來,好不好,早柚?」
「媽媽」這兩個字,如同最後一道堤壩的閘門。
早柚手裡那半個泡芙,「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一直緊繃著強裝無事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一直強忍著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哇」地一聲,從椅子上跳下來,猛地撲入鏡流早已為她敞開的懷抱裡,用儘全身力氣大聲哭了起來。
那哭聲裡,包含了最近以來的所有委屈、不解、被孤立的傷心,以及終於能在最安心的人麵前釋放情緒的解脫。
鏡流緊緊地摟住女兒顫抖的小身子,將她整個抱在懷裡,一隻手穩穩地托著她,另一隻手則不停地溫柔地撫摸著她的小腦袋和後背,無聲地傳遞著安慰和支援。
早柚把臉深深埋在媽媽的頸窩裡,哭得毫無形象,似乎把那三四年裡都未怎麼哭過的勁兒全部釋放了出來,眼淚和鼻涕糊了鏡流一身,連帶著剛纔鼻子上那還冇有擦乾淨的奶油,也一併蹭在了媽媽柔軟的家居服上。
感受到了女兒這毫無保留的依賴和宣泄,鏡流非但冇有絲毫嫌棄,心底反而湧起一股欣慰的暖流,讓她在女兒持續的哭聲裡,輕輕勾起了嘴角,露出一個帶著淚光卻又無比安心的笑容。
她知道,這場酣暢淋漓的大哭,是治癒的開始。
淚水會沖走所有委屈,媽媽的懷抱也會撫平傷痕。
今天過後,卸下了心裡重擔的早柚,一定又會變回那個活潑開朗,眼睛裡盛滿星星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