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葉站在玄關,心情卻不像窗外的天氣那般明朗,反而有些七上八下的。
昨晚鏡流與他定下的那個懲罰,像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雖說鏡流保證會放水,隻是走走劍勢,但是一想到要和她動手,哪怕隻是拿著練習劍比劃比劃,唐七葉的心裡就忍不住打鼓。
那是一種源自對實力差距懸殊的本能畏懼,混雜著一點點對未知場麵的無措。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地平復心情,開始做出門前的準備。
先是仔細的檢查了早柚的豪華座駕,確保推起來足夠順滑,裡麵墊子足夠柔軟,遮陽篷也完好。
然後,他走向書房,目標是實木劍架上的兩把練習劍。
他拿起其中一把,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定了定神。
正要轉身出門,鏡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無奈。
「你拿那乾嘛?」
唐七葉一愣,回頭看向已經穿戴整齊抱著早柚走過來的鏡流,下意識地回答。
「不是……要比劍嗎?」
他晃了晃手裡的練習劍。
鏡流看著他,眼神裡透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甚至帶著點無語。
她輕輕嘆了口氣,提醒道。
「你把劍放下。」
她頓了頓,看著唐七葉依舊有些茫然的臉,補充道。
「去拿劍架下麵的那根晾衣杆。」
她抬手指了指劍架裡最下方的那根晾衣杆。
「等等你用那個,至於我,我在公園裡找根樹枝就好了。」
唐七葉被她這麼一提醒,才猛地反應過來,臉上瞬間有些發熱。
對啊!
怎麼把這茬忘了!
當初自己給鏡流買劍的時候他就再三強調過,練習歸練習,若非必要,絕不可輕易動兵刃,哪怕是練習劍,也要心存敬畏,更不可在公共場合隨意顯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或恐慌。
自己早上的腦子亂亂的,竟然把這最初給鏡流的囑咐反而給忘了。
他有些窘迫地「哦」了一聲,趕緊把練習劍放回書房原位,然後彎腰取出了那根飽經故事的晾衣杆。
不鏽鋼的杆子在手中輕飄飄的,完全冇有練習劍的那種沉實感,但這確實是個更合適的選擇。
他把晾衣杆簡單擦拭了一下,然後放到了早柚嬰兒車後麵的置物籃裡。
接著,他彎腰將正在貓爬架上揣著爪子一臉「關我屁事」表情的七菜撈了起來,不顧它輕微的掙紮和喵嗚的抗議,塞進了嬰兒車下方特意給他設計的,鋪著軟墊的寵物籃裡。
「委屈你了七菜,陪我們出趟門吧。」
唐七葉拍了拍七菜的小腦袋。
鏡流抱著早柚,看著他把一切都安排妥當,這才最後檢查了一下門窗和水電,抱著女兒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清晨的雙山公園,雖然已經是秋天了,但空氣依舊清新,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濕潤氣息。
他們來的時間已經不算早了,那些晨練的大爺大媽們大多已經結束活動,三三兩兩地提著劍或者拿著扇子往回走了。
此時的公園裡顯得頗為寧靜,隻有零星幾個跑步的年輕人和遛狗的人。
鏡流目光掃視了一圈,很快便選定了一處位置。
那是一片靠近小樹林邊緣的開闊草地,地麵較為平整,視野也比較良好,而且此刻周圍幾乎冇有其他什麼人,正適合他們的活動。
她讓唐七葉推著嬰兒車在原地等待,看好早柚和七菜,自己則轉身走向旁邊的小樹林,去尋找合適的「武器」去了。
唐七葉停下嬰兒車,蹲下身來。
早柚穿著可愛的連體外出服,坐在嬰兒車裡,正在好奇地東張西望。
七菜也已經從寵物籃裡鑽了出來,蹲在早柚麵前的軟墊上,一臉淡定地接受著小主人的愛撫。
早柚正用她那肉乎乎的小手,慢慢地順著七菜背上光滑的皮毛。
七菜似乎很享受,眯著眼睛,甚至打了個慵懶的哈欠,尾巴尖愜意地輕輕晃動。
看著這兩個小傢夥和諧相處的畫麵,唐七葉原本有些僵硬的臉上便露出了笑容。
心裡那份因為即將到來的懲罰比試而產生的緊張和忐忑,似乎也在這一刻被沖淡了不少。
他好像有點想通了。
是啊,自己在這害怕和糾結有什麼用呢?
難不成鏡流老師還真能下狠手揍他?
而且她說了,隻是活動筋骨,順便檢查一下他的練習成果。
那自己隻需要將她這幾年教導自己的東西,儘可能地發揮出來,把她當成一位嚴格的考官,認真應對就好了。
至於輸贏?
那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
因為根本冇有贏的可能性。
能在這位大人手下走過幾招,那就足夠吹一輩子的了!
這麼一想,心裡頓時豁然開朗,甚至湧起一股莫名的豪情。
他站起身,從嬰兒車後的置物籃裡拿出那根充滿故事的晾衣杆,握在手中,試著甩了甩。
杆子劃破空氣,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雖然輕巧,但長度和握感倒也勉強能模擬長劍。
好嘛~!
既然鏡流老師要戰,那便戰!!
他胸中豪氣頓生,擺出了一個鏡流教他的起手式,單手持「劍」斜指地麵,另一隻手背在身後,挺直腰背,目光銳利地望向鏡流離開的方向。
一時竟有些意氣風發,彷彿自己真是即將踏上戰場的劍客。
就在這時,鏡流手裡拿著一根剛從地上撿來的,長短約和晾衣杆差不多長的樹枝。正一邊走回來,一邊用手修剪著枝椏上不平整的地方。
她一抬頭,就看到小騙子擺著那個姿勢,臉上還帶著點莫名其妙的慷慨激昂。
鏡流的腳步微微一頓,眼底隨即掠過一絲笑意,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小騙子,又不知道在腦子裡幻想些什麼英雄戲碼了。
她冇理會他那副樣子,徑直走到嬰兒車旁,先是把嬰兒車往旁邊又推遠了幾米,確保待會兒比試的時候不會波及到這裡。
然後,她細心地替早柚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把蓋在她腿上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塞得更嚴實些,以防清晨的涼風。
同樣,也冇忘了輕輕拍了拍七菜的腦袋,示意它看好小主人。
做完這一切後,她纔拿起那根被她修剪得相對光滑順手的樹枝,走到唐七葉麵前站定。
樹枝在她手中,自然而然地帶著一股韻律,彷彿真的化身為一柄長劍。
「來吧?」
她看著唐七葉,語氣十分平靜,彷彿隻是在邀請他進行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晨練。
唐七葉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緊張,大聲應道。
「好嘞!那就請師父您老人家賜教!」
說罷,他還像模像樣地做了一個揖禮,隨即再次擺好進攻的架勢,眼神也認真了起來。
而鏡流,隻是隨意地站著,一腳在前,一腳在後,身姿挺拔而放鬆。
她將一隻手閒適地背在身後,僅用一隻手持著那根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樹枝,斜斜地指向地麵。
清晨的微風拂過,吹動著她束在腦後的馬尾,幾縷碎髮在她頰邊飄搖。
陽光勾勒出她利落的身影輪廓,那模樣,當真是英姿颯爽,彷彿一位遺世獨立的劍客,雖無鋒刃在手,卻自有睥睨之氣。
唐七葉不敢怠慢,他想著鏡流教導他的關於先手的重要性。
他低喝一聲,腳步前踏,手中的晾衣杆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朝著鏡流的方向直刺而去。
這是他練得最多、最熟,也是自認為速度最快的一招。
然而,就在他出手的瞬間,鏡流的眼神變了。
平日裡看他或者看早柚時那溫和甚至帶著柔軟的目光,在晾衣杆攻來的剎那,便如同被寒冰覆蓋,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彷彿蘊藏著無形的鋒芒。
那眼神的深處,似乎有塵封的戰意被悄然喚醒,雖然隻是一閃而逝,卻仍讓唐七葉心頭一凜,彷彿看到了遊戲裡那個曾經行走於戰場、劍鋒所指、冰封萬物的羅浮劍首的影子。
但鏡流說過她會放水,那她便隻守不攻,而且她真的就隻守不攻。
麵對唐七葉迅疾刺來的晾衣杆,她身形微動,甚至冇有改變那單手持枝,一手負後的悠閒姿態。
隻是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抖,手中那根再普通不過的樹枝便如同擁有了生命般,精準地迎上了不鏽鋼的桿身。
「啪!」
一聲輕響。
樹枝與晾衣杆接觸的瞬間,唐七葉隻覺得一股巧妙至極的力道傳來,不算剛猛,卻如同流水般無孔不入,輕易地將他直刺的力道引偏、卸開。
他的攻擊瞬間落空。
唐七葉心中一緊,立刻變招,橫斬、上挑、斜劈……他將這幾年來鏡流教導的,也是自己練習了無數遍的基礎進攻招式一一使出,速度越來越快,力道也逐漸加重。
鏡流的身影如同鬼魅,始終在他身周不大的範圍內移動。
她依舊隻用了單手,那根樹枝在她手中彷彿化作了最靈動的屏障,或格、或擋、或引、或卸。
她腳步輕盈,身形穿梭,每一次移動都恰到好處地避開晾衣杆的鋒芒,每一次樹枝的揮動都準確地點在了唐七葉力道最薄弱,或者說是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節點。
唐七葉攻得疾風驟雨,鏡流卻守得閒庭信步。
而交戰中的鏡流,心裡其實是帶著幾分欣慰的。
如果說景元是善於謀略,不適合習武,卻仍憑堅持和努力成就出一片天地。
那小騙子的話就唯有堅持了。
看來之前對小騙子的教導,他確實沉下心去認真練習了,冇有偷懶。
這些基礎招式運用得頗為熟練,發力也基本正確,比起幾年前那個連劍都拿不穩的「畫師」,可謂進步神速。
然而,這種相持的階段並冇有持續太久。
隨著唐七葉的攻勢不斷被鏡流輕描淡寫地化解,他內心的急躁開始滋生。
鏡流的防守簡直滴水不漏,如同銅牆鐵壁,讓他找不到任何一絲破綻。
自己加快速度,她似乎總能更快一步。
自己加大力氣,她便用更精妙的身法和借力打力的方式輕鬆避開。
他甚至完全看不出鏡流這到底是放了多少「水」,這「水」又深到了何種程度。
更讓他難受的是,這一輪猛攻下來,他已經開始微微氣喘了,額頭也見了汗,手臂也有些發酸。
而反觀鏡流,依舊麵色如常,呼吸平穩,連那根脆弱的樹枝都冇有絲毫損傷的跡象,彷彿剛纔那番激烈的攻防對她來說,連熱身都算不上。
羅浮劍首,恐怖如斯!
唐七葉心裡再次哀嘆。
心緒隻要一亂,腳步便也跟著有些散漫了。
就在他一次力道用老,準備回撤換氣的瞬間,鏡流動了。
她一直背在身後的那隻手甚至冇有動,僅僅是持著樹枝的右手手腕極其靈巧地一翻一挑。
「嗒!」
一聲輕響,唐七葉隻覺得虎口一麻,一股無法抗拒的巧勁傳來,手中的晾衣杆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出,「哐當」一聲掉落在幾米外的草地上。
而鏡流手中的樹枝,在挑飛他「武器」的瞬間,去勢未停,如同蛟龍出淵,沿著一條筆直的線路,迅疾無比地向前刺去!
唐七葉武器脫手,心中大驚,下意識地向後躲閃,腳下卻一個踉蹌,重心不穩,「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坐在了草地上。
他驚魂未定地抬頭,便看到鏡流不知何時已經收勢站定。
那根樹枝的尖端,正穩穩地停在他脖頸前方,距離他的麵板,大約隻有二十多公分的距離。
樹枝紋絲不動。
鏡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中的淩厲早已褪去,恢復了平時的平靜。
她收回樹枝,語氣平和地說道。
「勝負已分。」
她頓了頓,看著坐在地上有些狼狽的唐七葉,開始點評道。
「整體不錯,基礎還算紮實,反應尚可。但,身為練劍之人,心神不定乃是大忌。最後時刻分心,導致形體渙散,更不可令武備脫手。切記。」
唐七葉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聽了鏡流的點評,他連連擺手,臉上是徹底服氣的表情,聲音還帶著點喘。
「……投降了,我……投降了我的好師父……不打了……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
鏡流看著他這副樣子,眼裡閃過一絲笑意,伸出手。
唐七葉抓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鏡流冇再多說什麼,轉身快步走向一旁的嬰兒車。
比試結束,她第一時間關心的是女兒。
早柚正安安穩穩地坐在嬰兒車裡,睜著那雙大大的紅瞳,好奇地看著爸爸媽媽這邊。
剛纔那番「激烈」的打鬥,她似乎全程都看到了,小臉上冇什麼害怕的表情,反而帶著點懵懂的好奇。
看到媽媽走過來,她立刻咧開小嘴,樂嗬嗬地叫道。
「媽媽~」
鏡流臉上瞬間冰雪消融,露出溫柔的笑容,彎腰從車裡把早柚抱了出來,摟在懷裡。
早柚伸出短短的小胳膊,親昵地攬住鏡流的脖子,把小臉貼在媽媽臉上蹭了蹭。
然後,她抬起小腦袋,看著鏡流,又扭頭看了看那邊正在揉著手腕齜牙咧嘴走過來的爸爸,忽然用小手指著唐七葉,用她那可愛的小奶音,吐出了三個讓唐七葉差點再次栽倒的字。
「揍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