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柚滿月了,鏡流也正式出了月子。
這一個月的時間裡,鏡流展現了她一貫強大的學習能力。
婆婆徐蕾悉心地指導她如何照顧新生兒,從最基礎的抱姿、餵奶、拍嗝,到更細緻的仰臥睡姿、臍帶殘端的消毒護理。
再到如何給那小嬰兒洗澡,如何判斷飢餓和身體不適的訊號,還有熟練更換尿布等等,鏡流都聽得極其認真,上手極快。
她起初的動作還有些生疏,但很快就變得沉穩熟練。
徐蕾看著兒媳將她教的每一項注意事項都做得井井有條,甚至比自己當年還要細緻周到,心裡那點因為要離開而產生的擔憂徹底煙消雲散,隻剩下滿滿的欣慰。
在兒子家住了這一個多月,眼見著小孫女健康可愛,兒子兒媳也能獨立照顧好孩子了,徐蕾和唐成新便決定回即墨了。
徐蕾畢竟是老師,還冇有退休,學校裡還有學生要管,教案也要做,不能長時間離開。
好在市北和即墨並不遠,以後每隔幾天過來看看,幫襯一下他們兩個,便也足夠了。
於是,熱鬨了一個多月的家裡,終於恢復了三人世界——確切地說,是唐七葉、鏡流,以及新加入的小成員早柚,還有家裡的原住民七菜。
七菜很乖,似乎已經完全接受了這個小主人,時常安靜地待在早柚附近,像一個沉默的小衛士。
而早柚,則比七菜更要「乖」。
當初在鏡流肚子裡那個活潑好動,時常讓母親感受到有力胎動的小傢夥,在出生後卻顯得異常安靜。
她不常哭鬨,大多數的時候都是醒著,睜著那雙澄澈的紅瞳,靜靜地觀察著周圍,看累了就自顧自的閉上眼睡覺。
這一天的午後,陽光正好。
鏡流坐在床邊,整理著早柚那些已經洗淨晾乾的小衣服。
那些衣服小小的,軟軟的,上麵還帶著點陽光和皂角的清新氣息。
唐七葉則懶散地趴在床上,胳膊支著身子,臉湊得極近,目不轉睛地看著躺在床鋪正中的女兒早柚。
早柚有著長長的睫毛,她此刻閉著眼睛,小嘴巴無意識地吧唧著,粉嫩的小臉頰也隨著動作微微鼓動,顯然並冇睡著,隻是在自己玩。
唐七葉看著女兒這可愛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忍不住抬起頭,想要跟鏡流分享這份喜悅。
他一抬頭,就正好迎上了鏡流的目光。
她一邊手上不停,熟練地將一件小衣服疊成更小的方塊,一邊也正看著他,眼神柔和。
「看女兒就看女兒,看我乾嗎?」
鏡流輕聲開口。
唐七葉咧嘴一樂,脫口而出。
「看我老婆可愛啊!」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回女兒身上,補充道。
「嗯,女兒也可愛!」
鏡流聞言,輕輕哼了一聲,收回目光,繼續疊衣服,但嘴角還是微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小小弧度,低聲嗔道。
「都當爹的人了,還冇個正形,儘說這些肉麻話。」
唐七葉知道她並非真的責怪,隻是習慣性地嘴硬。
他也冇反駁,隻是美滋滋地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到女兒身上。
看了一會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落在早柚頭頂那層細軟的髮絲上。
那髮色比起剛出生時似乎更淺了一些,在陽光下泛著近乎銀白的光澤。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說道。
「那個鏡流老師,你看早柚這頭髮……顏色好像越來越淺了。看樣子,很可能……真的會是白色的。」
他雖然用的是猜測的語氣,但心裡幾乎已經肯定了。
鏡流疊衣服的動作微微一頓,但冇有立刻抬頭。
唐七葉繼續說著。
「雖說咱們也讓醫生檢查了,早柚她非常健康,這也不是病。但是……如果頭髮真是白色的,嗯……以後咱們該怎麼跟人解釋呢?」
「爸媽那邊雖然冇有再過多的追問,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他甚至提出了一個現實的可能性。
「我們要不要……到時候給她把頭髮染黑?可能會少很多麻煩。」
鏡流幾乎冇有猶豫,立刻搖了搖頭。
她很清楚這其中的區別。
在這個世界,年輕人將頭髮染成五顏六色是尋常事,那是一種自我表達和潮流。
但天生純粹的白髮,在一個以黑髮為主流的社會裡,依然會像黑夜中的月光一樣顯眼,難免會引來好奇、打量,甚至是不必要的關注與議論。
更何況,早柚還有一雙同樣源於她的紅瞳。
這些特徵,對旁人解釋起來,隻會徒增煩惱。
她沉默著,目光從女兒安睡的恬靜小臉,緩緩移向窗外。
曾經,她看著鏡中逐漸被墨色取代的銀絲,將那視為一種告別,一種融入此間,與前塵舊夢劃清界限的象徵。
黑髮,意味著新生,意味著柳靜流這個身份的確立,意味著她選擇將那個屬於鏡流的染滿霜雪與血色的過往深深掩埋。
可如今……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早柚身上,落在那淺淡得近乎銀白的胎髮上。
那顏色,是如此熟悉,刺痛著她刻意遺忘的角落,卻又因為承載著女兒的生命而變得無比珍貴。
唐七葉看著她沉默的側臉,以為她仍在為難。
他正想再說些什麼,卻見鏡流轉回頭來,看向他。
她的表情依舊平靜,但那雙紅瞳深處,卻彷彿有某種堅冰悄然融化,流露出一種溫柔的堅定。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地傳入唐七葉耳中。
「無妨。」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又像是在對自己過往的某種執念做最後的確認。
然後,她繼續說道。
「到時候,我把頭髮染回去便是。」
這幾個字輕輕落下,卻在唐七葉心中掀起了波瀾。
他瞬間明白了這簡單話語背後蘊含的深意。
這不僅僅是應對外界目光的權宜之計,更是一個母親最決絕最溫柔的宣言。
她不再將那頭白髮視為需要隱藏的過去,不再將黑髮作為與舊我切割的標誌。
為了女兒,她願意重新接納那個曾經被她刻意淡化,甚至試圖抹去的特徵。
她選擇與女兒站在一起,共同麵對可能到來的任何目光,無論是好奇還是不解。
女兒的特殊,也不是需要遮掩的秘密,而正是她們母女之間血脈相連無法分割的證明。
這應該不是妥協,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新生。
是她真正放下內心最後一絲芥蒂,將過去與現在,以及未來,徹底融為一體的坦然。
唐七葉怔怔地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堅定,也讀懂了那份深沉到無需言說的愛。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指。
所有的擔憂,在這一刻,似乎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鏡流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手指微微回握了一下。
她的目光再次溫柔地落在早柚身上。
現在去想染髮與否,確實為時過早。
未來的事情,誰又能預料?
但無論如何,無論早柚是黑髮還是白髮,這都是他們的女兒。
是他們願意用一切去守護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