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新一天特有的、清冽又帶著點塵埃的味道。
已經是早上了。
唐七葉醒了。
他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
意識從沉睡的深淵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身邊溫熱而沉靜的重量。
他微微側頭,有些意外地發現鏡流竟然還沉沉地睡著。
這很不尋常。
鏡流老師的生活習慣向來自律得近乎刻板。
賴床?
在她身上發生的概率堪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低。
此刻,她側身蜷縮著,烏黑的長髮鋪散在枕上,遮住了小半邊臉。
露出的臉頰在晨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隻是……唐七葉敏銳地注意到,她眼下似乎比平時多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淡青色陰影。
他心頭微微一動,動作放得更輕,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試圖不驚動她,從溫暖的被窩裡挪出來。
然而,即使他動作再輕柔,身側床墊的輕微塌陷和溫度的驟然變化,還是讓沉睡中的人兒感受到了。
鏡流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動了幾下,隨即那雙清澈的紅瞳帶著初醒的迷茫,緩緩睜開了。
視線先是有些失焦地落在天花板上,幾秒鐘後才聚焦,對上了唐七葉帶著關切,正俯身看著她的臉。
「醒了?」
唐七葉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很輕。
「吵到你了?」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仔細逡巡,眉頭微微蹙起。
「鏡流老師,你……昨晚冇睡好嗎?」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下位置示意她。
「有點黑眼圈。」
鏡流眨了眨眼,初醒的遲鈍感迅速褪去。
大腦重啟,昨晚那些紛亂複雜、讓她輾轉反側的念頭——關於孩子,關於身份,關於他不再碰她的困惑,還有自己羞恥的搜尋行為——如同潮水般瞬間回湧,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一股強烈帶著羞惱和「還不是你害的」的幽怨情緒,毫無預兆地再次猛烈襲來!
這股情緒來得如此洶湧,瞬間壓倒了理智。
就在唐七葉關切地詢問她是不是冇睡好時,鏡流那雙還帶著點睡意的紅瞳驟然一凜!
她甚至冇有回答一個字,身體猛地從被窩裡彈起,速度快得驚人!
唐七葉隻覺眼前一花,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已經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本就隻是半坐在床邊,重心不穩,被鏡流這猝不及防地一拽一推——
「哎喲!」
驚呼聲未落,唐七葉整個人已經不受控製地被撲倒,重新摔回了柔軟的床鋪上!
後背砸在床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還來不及反應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鏡流已經整個人跨坐在他腰腹間,雙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牢牢固定在床上。
緊接著,她毫不猶豫地低下頭,帶著一股泄憤的狠勁兒,一口就朝著他暴露在睡衣領口外的、線條流暢的脖頸咬了下去!
「嘶——!嗷!!!」
唐七葉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脖子上的劇痛讓他瞬間清醒無比!
那感覺就像被一隻炸毛的貓狠狠撓了一爪子。
不,是咬了一口!
他下意識地掙紮,但鏡流按著他肩膀的手如同鐵鉗,紋絲不動。
「別咬別咬!鏡流老師!疼疼疼!鬆口!快鬆口!」
唐七葉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用力掙紮怕傷到她,隻能連聲求饒。
也許是他的痛呼聲起了作用,也許是鏡流自己覺得懲罰夠了。
她終於鬆開了牙齒,抬起了頭。
唐七葉立刻用手捂住被咬的地方,痛感清晰地告訴他那裡肯定留下了一圈深刻的牙印。
他有些驚魂未定地看著跨坐在自己身上的鏡流,她的臉頰因為剛纔的動作和情緒而微微泛紅,幾縷髮絲垂落在額前,那雙紅瞳裡此刻燃燒著清晰的怒火和……一種他完全看不懂的幽怨。
「鏡流老師!你這是……這是咋了?!」
唐七葉的聲音帶著痛楚和巨大的困惑,完全摸不著頭腦。
「這大清早的,是我做了什麼惹你不開心了嗎?!」
鏡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他捂著脖子一臉痛苦又茫然的樣子,心裡的那股邪火不但冇消,反而更旺了。
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彷彿在回味剛纔那一口的力度,眼神裡的幽怨幾乎要化為實質。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自己做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但她最終什麼也冇解釋。
隻是冷冷地「哼」了一聲,帶著一種「你自己慢慢想去吧」的賭氣意味,利落地從他身上下來,翻身下床。
動作乾脆得如同她揮劍時一樣。
「冇什麼!」
她丟下硬邦邦的三個字,頭也不回地走向臥室門口,聲音帶著餘怒未消的冷硬。
「自己猜!」
「哎!鏡流老師!你講點道理好不好!」
唐七葉捂著火辣辣的脖子坐起身,對著她的背影喊道,語氣裡充滿了委屈和無奈。
「我這睡得好好的,一起來就被你撲倒咬一口,還得自己猜原因?我冤不冤啊我!」
鏡流在門口停下腳步,微微側頭,隻給了他一個冰冷的側臉輪廓,紅瞳斜睨過來,清晰地傳遞出四個字。
不講道理!
然後,她徑直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消失在通往廚房的方向。
「嘶……」
唐七葉揉著脖子上那圈肯定腫起來的牙印,疼得直抽氣,心裡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這妮子……到底抽什麼風了?昨晚還好好的……難道……是做噩夢了?夢到我惹她了?」
他一邊揉著脖子,一邊苦思冥想。
「還是我睡覺打呼嚕吵到她了?不對啊,我也不打呼嚕啊,而且以前也冇見她這樣……誒呦,這次咬得可真夠狠的……」
他走到穿衣鏡前,扯開睡衣領子一看,果然,一圈清晰整齊的,微微滲血的牙印赫然印在頸側,像個專屬印章。
帶著滿腦門的問號和一脖子的痛楚,唐七葉也洗漱完畢,換好衣服,準備去廚房看看情況,順便……嗯,再試探一下「凶手」的心情。
廚房裡,鏡流已經繫上了圍裙,正在處理食材。
她背對著門口,動作麻利地切著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比平時似乎更重、更急促一些,透著一股壓抑的煩躁。
聽到唐七葉進來的腳步聲,她切菜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冇回頭。
「鏡流老師……」
唐七葉小心翼翼地湊近,試圖觀察她的臉色。
「那個……脖子還疼著呢……你好歹給點提示?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我改還不行嗎?」
他語氣放軟,帶著點討好。
鏡流依舊冇回頭,隻是手中的菜刀「哚哚哚」地落下,速度更快了。
她冷冷地回了一句。
「自己想!」
語氣比剛纔在臥室裡稍微緩和了一點點,但那股「不想理你」的氣場依舊強大。
唐七葉碰了個軟釘子,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觸黴頭。
他識趣地退到一邊,準備幫忙打下手,或者……安靜地做個背景板。
心裡卻像有隻貓在抓撓。
什麼啊這是!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難道自己夢遊乾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
不應該啊……
就在這帶著點詭異沉默和未消怨氣的早餐準備時間中,客廳裡,唐七葉放在茶幾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鈴聲在安靜的早晨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唐七葉正拿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著餐桌,聞聲立刻走了過去。鏡流切菜的動作也下意識地停住了,雖然冇有回頭,但耳朵似乎微微動了動。
唐七葉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是個座機號碼,看著有點眼熟。
他疑惑地按下了接聽鍵。
「餵?你好?」
「是市北雙山凱德花園的唐七葉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晰、帶著點公事公辦但又略顯不禮貌的女聲。
「我是,您哪位?」
唐七葉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這裡是市北區公安分局戶籍科。請問柳靜流女士是否和您在一起?我們這邊需要確認一下她的情況。」
「戶籍科?!」
唐七葉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廚房門口。
鏡流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廚房門口,她手裡還拿著菜刀,圍裙係在腰間,臉上殘留的怨氣和冷硬也被取代。
她的紅瞳緊緊盯著唐七葉手中的電話,身體微微繃緊。
「在!她在!就在我旁邊!」
唐七葉連忙回答,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他快步走到鏡流身邊,把手機按了擴音。
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唐先生,柳女士,通知你們一下。關於柳靜流女士的戶口補登申請,經過我們稽覈,材料齊全,情況屬實,符合相關規定,稽覈已經通過了。」
「通過了?!」
唐七葉和鏡流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巨大的驚喜如同洶湧的海浪,瞬間衝垮了所有其他的情緒!
唐七葉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鏡流握著菜刀的手也微微顫抖起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那雙紅瞳裡,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是的,稽覈通過了。」
電話那頭的女聲似乎也被他們的激動感染,語氣帶上了一絲笑意。
「請你們在7個工作日之內,攜帶柳女士本人的資料、以及戶口簿工本費,到我們分局戶政大廳辦理落戶手續。落戶完成後,就可以同步申請辦理居民身份證了。身份證的辦理週期是法定的90天以內,請知悉。」
「好好好!我們知道了!謝謝!太感謝您了!」
唐七葉激動得語無倫次,連聲道謝。
「不客氣。請按時來辦理即可。再見。」
「再見再見!」
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響起。
客廳裡陷入一片死寂。
但這份寂靜隻維持了不到一秒。
「啊——!通過了!鏡流!你聽到了嗎?!通過了!戶口!你的戶口!」
唐七葉猛地扔掉手機,張開雙臂,狂喜地、不顧一切地將還愣在原地的鏡流緊緊抱了起來!
他甚至忘了她手裡還拿著菜刀,抱著她在原地興奮地轉了好幾圈!
鏡流被他抱得雙腳離地,手中的菜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板上。
巨大的驚喜衝擊著她,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戶口……稽覈通過了?
那個懸在頭頂的身份問題……解決了?
她可以真正地、合法地成為柳靜流了?
光明正大地生活,結婚……甚至……
她被唐七葉緊緊抱著,感受著他胸膛裡傳來的劇烈心跳和狂喜的震顫,那份壓了她一年多的巨石,彷彿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和解脫感,伴隨著巨大的喜悅,瞬間席捲了她全身!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
七菜也被這巨大的動靜驚動了,從貓窩裡跑出來,圍著興奮轉圈的兩人「喵喵」叫著,似乎在詢問發生了什麼喜事。
唐七葉終於停了下來,把鏡流放回地麵,但雙臂依舊緊緊環抱著她。
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紅瞳裡此刻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裡麵充滿了狂喜還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鏡流老師……」
唐七葉的聲音激動得有些哽咽。
「成了!我們成了!下一步就是身份證!你很快就能拿到屬於你自己的身份證了!柳靜流!真正的柳靜流!」
鏡流望著他近在咫尺因為狂喜而熠熠生輝的臉龐,看著他脖子上自己剛剛留下的還清晰可見的牙印……昨夜所有的怨氣、糾結、羞惱,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那麼……幼稚可笑。
一股帶著喜悅和某種釋然的衝動湧了上來。
她抬起手,指尖帶著一絲顫抖和無比的溫柔,輕輕撫上了他頸側那個深深的牙印邊緣。
那裡還有些紅腫,微微凸起。
「疼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的沙啞和心疼,還有一絲……奇異的、帶著點狡黠的意味。
唐七葉愣了一下,這纔想起脖子上的「勳章」。
他咧嘴一笑,毫不在意地搖搖頭,還故意挺了挺脖子。
「不疼!一點兒都不疼!跟這好訊息比起來,被咬十口都值!小意思!」
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完全冇察覺到鏡流眼神裡那點微妙的變化。
「哦?」
鏡流紅瞳微微眯起,裡麵閃過一絲極快的光,像是被他的話逗樂了,又像是某種惡作劇的念頭被點燃。
她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幾乎看不見。
就在唐七葉以為她會感動地抱緊他或者說什麼溫情的話時——
鏡流猛地湊近,速度依舊快得驚人!
但這次的動作,冇有了清晨那股泄憤般的狠勁,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親昵和喜悅?
她溫熱的唇瓣再次貼上了他頸側的麵板,就在那個新鮮的牙印旁邊不遠處!
唐七葉甚至能感覺到她鼻尖蹭過他麵板的微癢。
下一秒——
「嗷——!!!」
又是一聲悽慘的痛呼響徹客廳!
比清晨那聲更響亮!
鏡流牙齒再次合攏,精準地咬在了他脖子的另一側!
這一次,力道似乎比清晨那次還要重一點點!
帶著一種獎勵和喜悅的……獨特表達方式?
「嘶——!鏡流老師!你……你怎麼又來?!」
唐七葉疼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捂著新添的「勳章」,又驚又痛又懵,完全搞不懂這突如其來的二次傷害是為什麼!
明明是好訊息啊!
為什麼還要咬?!
而且……這次咬的地方好像更敏感!
鏡流鬆開口,抬起頭,紅瞳亮晶晶地看著他痛得齜牙咧嘴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清晨那冰冷的幽怨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帶著點得意和滿足的生動神采。
她甚至還伸出舌尖,極其快速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角,彷彿在回味。
她冇有解釋,隻是看著唐七葉,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你說不疼的。
唐七葉捂著兩邊火辣辣、對稱分佈的牙印,看著鏡流那副「理直氣壯」又帶著點小得意的樣子,簡直是欲哭無淚,百口莫辯!
狂喜的心情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痛沖淡了一半!
「誒呦……我的老天爺……」
唐七葉揉著脖子,疼得直抽冷氣,看著鏡流轉身輕快地走向廚房繼續準備早餐的背影,滿腦子隻剩下一個巨大的問號和一個更深的痛楚。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鏡流老師這喜怒無常的……也太費脖子了吧!
咋還變吸血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