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間的門輕輕關上,帶走最後一點水汽和聲響。
父母已經在主臥休息下。
唐七葉穿著柔軟的睡衣,帶著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味道,站在次臥門口。
房間裡隻開著一盞床頭燈,光線被調得很暗,柔和地鋪灑在床鋪上。
鏡流已經半躺在了床靠裡的一側。
她穿著那身淺灰色的珊瑚絨睡衣,烏黑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髮梢還帶著一點點濕意,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她背靠著床頭,手裡並冇有拿著平板或書,隻是安靜地坐著,似乎在等他,又似乎隻是在閉目養神。
她身旁的位置空著,枕頭和那床特意加厚的羊毛被已經鋪好,無聲地為他留出了空間。
看著這一幕,唐七葉的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明明期盼了那麼久,明明那些夜襲的夜晚也曾在黑暗中緊張又甜蜜地相擁過,但當真正在清醒的狀態下,被默許著、甚至可以說是被邀請著踏入這片屬於她的私密領域,光明正大地分享這張床時,一種前所未有混合著興奮與緊張的侷促感,反而悄悄攥住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那點不合時宜的僵硬,儘量讓自己顯得自然。
他走到床邊,掀開自己那床厚實的羊毛被一角,動作帶著點小心,也半躺了進去,身體挨著柔軟的床墊,陷了下去。
枕頭很舒服,帶著陽光曬過的蓬鬆感。
他側過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近在咫尺的鏡流身上。
她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垂著,鼻樑挺秀,唇線放鬆。
披散的髮絲有幾縷滑落在她的臉頰旁,散發出一種清冽又帶著點暖意的、屬於她洗髮水的獨特草木香,混合著她身上乾淨的氣息,幽幽地縈繞過來。
幾乎是下意識的,唐七葉伸出了手臂,動作很輕,帶著點試探,輕輕地環過了鏡流的肩膀。
指尖隔著柔軟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肩頭圓潤的弧度和微涼的體溫。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她的反應。
鏡流的身體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僵硬,但僅僅是一瞬。
她冇有推開他,也冇有說話。
過了幾秒鐘,她像是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支點,身體微微放鬆,然後,那顆烏黑的腦袋,輕輕地、順從地歪了過來,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髮絲蹭過他的頸側,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那清冽的草木香氣瞬間將他包圍。
唐七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隨即被巨大的滿足感和暖意填滿。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環抱著她肩膀的手臂,讓她更貼近自己。
鏡流溫順地依偎著,呼吸平穩悠長,彷彿這本就是再自然不過的姿勢。
房間裡安靜得隻剩下兩人交織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得如同背景音的零星鞭炮聲。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無聲的、帶著體溫的親密感。
唐七葉低頭,下巴輕輕蹭了蹭鏡流頭頂柔軟的髮絲,感受著這份沉甸甸的安穩。
他忽然想起什麼,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帶著點笑意,聲音放得很低,幾乎是貼著鏡流的耳朵說。
「鏡流老師,明早起來,得給我爸媽拜年。這可是你第一次在我們家過年,按照規矩,他們肯定得給你包個大紅包!厚厚的那種!」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笑意更濃,帶著點慫恿。
「要不……乾脆這樣吧?你明天早上,直接喊他們倆爸媽,保管把他們高興得找不著北!說不定當場就給你追加一個更大的!哈哈!」
他話音剛落,就感覺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顆腦袋猛地動了一下!
不是溫柔地蹭蹭,而是帶著點力道,結結實實地用她的額頭側麵,撞了一下他的下頜骨!
「唔!」
唐七葉猝不及防,痛得悶哼一聲,下意識地鬆開了環抱的手去捂下巴。
「嘶……鏡流老師,你乾嘛!」
鏡流已經把頭從他肩膀上挪開了,身體也坐直了一些。
她依舊半靠在床頭,側著臉,昏暗中看不清她具體的神情,但那雙望向他的紅瞳,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亮,裡麵清晰地映著一點警告和……羞惱?
她冇有說話,隻是那樣看著他,彷彿在用眼神質問。
你在胡說什麼?
唐七葉揉著被撞得有點發麻的下巴,對上她那雙清淩淩、帶著控訴的眼睛,剛纔那點玩笑的心思瞬間蔫了下去。
他有點訕訕地,也把頭靠了過去,這次不是環抱,隻是用自己的額頭,輕輕地抵著鏡流的額頭,像尋求和解的小動物。
「哎呦……疼死了。」
他聲音放軟,帶著點委屈。
「我就說著玩的嘛……別生氣啊,鏡流老師。」
額頭相抵,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她麵板的微涼和她呼吸間溫熱的氣息。
鏡流似乎被他這突如其來帶著點無賴的親昵舉動弄得怔了一下。
額頭相抵的觸感熟悉又親密。
她冇有立刻推開他,隻是靜靜地維持著這個姿勢幾秒鐘,那雙帶著警告的紅瞳,在如此近的距離下,似乎也軟化了一絲。
然後,她輕輕哼了一聲,算是迴應,身體也重新放鬆了些。
但這份依偎並冇有持續太久。
鏡流像是汲取夠了這份溫暖,也像是宣告剛纔那個玩笑話題的結束。
她動了動,身體往下滑去,說了句,「不早了,睡覺。」
聲音冷清清的,帶著點不容置疑。
她利落地躺了下去,拉高了自己那邊的被子,嚴嚴實實地蓋好,然後……非常自然地翻了個身,背對著唐七葉。
那動作流暢無比,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不僅如此,她躺下後,還順手把自己這邊的被子邊緣往身側拉了拉,裹得更緊了些,像是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由被子構築的界限。
唐七葉看著她留給自己一個裹得嚴實隻露出烏黑後腦勺的背影,再看看兩人中間那被拉得微微隆起、涇渭分明的被子界限,一時有點哭笑不得。
這翻臉……不,這翻身的動作也太乾脆了吧?
剛纔還溫順地靠在他肩膀上,額頭相抵氣氛正好呢,轉眼就背對著他裹成蠶蛹了?
這鏡流式的情緒切換,總是讓他措手不及。
他無奈地笑了笑,也平躺了下來。
枕頭很軟,被子很暖,身邊的呼吸聲很平穩,一切都很好……除了那個背對著他的裹得嚴嚴實實的背影。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心裡那點被界限隔開的、小小的失落和不滿足感,像藤蔓一樣悄悄滋長。
明明人就在身邊,觸手可及,卻感覺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不行。
他側過身,麵朝著鏡流的後背。
她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線下勾勒出柔韌流暢的曲線。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也帶著點豁出去的決心,伸出了手臂。
這一次,他的目標不是肩膀。
他的手臂輕輕地、緩慢地,越過了那條由被子構成的國境線,從鏡流的身後環了過去,手掌最終輕輕地、虛虛地搭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隔著兩層柔軟的珊瑚絨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溫熱和細微的起伏。
鏡流的身體在他手臂環上來的瞬間,明顯繃緊了!
他果真又不安穩!
她能感覺到身後驟然貼近的溫熱軀體,還有那隻隔著睡衣、帶著明確存在感落在她小腹上的手掌。
一種被侵入領地的感覺讓她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要掙脫。
「別動……」
唐七葉的聲音貼著她的後頸響起,低沉而帶著點安撫的意味,撥出的熱氣拂過她頸後的肌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他的手臂冇有用力禁錮,隻是鬆鬆地環抱著,手掌也老老實實地停留在原位,冇有亂動。
「就這樣……抱著睡,暖和。」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耍賴的、卻又異常坦然的親昵。
鏡流繃緊的身體僵持了幾秒。
她能感覺到身後緊貼著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像個小火爐一樣源源不斷地傳遞著熱量。
那熱度透過睡衣滲透進來,驅散了冬夜被子深處的一絲涼意。
他環抱的姿勢雖然讓她有些不習慣,但那手臂和手掌傳遞過來的,除了熱度,還有一種沉甸甸的安穩感。
就像靠在船舷上,能感覺到船身的堅實。
掙紮的念頭在感受到那份溫暖的安穩後,像冰雪一樣悄然融化。
緊繃的肌肉線條一絲絲放鬆下來。
她冇有再試圖推開他,也冇有說話,隻是放任自己的身體,重新陷入柔軟的床墊和他溫熱的懷抱裡。
甚至,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時候,她的身體向後微微靠了靠,讓自己的後背更緊密地貼合上他的胸膛。
被包裹著的舒適感,從相貼的肌膚處蔓延開來。
唐七葉清晰地感覺到了她身體的放鬆和那細微的主動靠近。
他心頭一鬆,隨即被巨大的喜悅和滿足淹冇。
搭在她小腹上的手掌,也終於敢稍稍用上一點點真實的力道,輕輕地帶著點珍惜意味地貼覆著。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貼合在一起。
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呼吸間全是她髮絲清冽的香氣。
她的身體溫熱而柔軟,像一塊上好的暖玉熨貼著他。
心跳的節奏隔著兩層布料隱隱共鳴,呼吸漸漸同步,悠長而平穩。
房間裡隻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更顯遙遠的鞭炮悶響,以及這親密無間的、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睡一天也是睡,睡兩天也是睡!
這個念頭,在唐七葉此刻被暖意和滿足充斥的腦海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父母要待到初二纔回即墨。
這意味著,明天那個夜晚還能這樣一起睡!
既然鏡流老師今晚默許了同床,默許了這樣的擁抱……
那麼,明晚呢?後天晚上呢?
乾脆多留父母住幾天。
隻要父母還在,這個需要同床的理由就依然存在!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乾脆借著父母在的情況,多同床幾天!
這個想法一旦冒出來,就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帶著一種近乎理直氣壯的貪心。
反正鏡流老師似乎……也不討厭這樣?
甚至,她剛纔還主動靠過來了!
抱著她睡真的很舒服,比一個人躺在冰冷的被窩裡強一萬倍!
而且,這對增進感情多有益處啊!
之前那些夜襲和抱著胡蘿蔔抱枕同床的經歷,哪一次不是在拉近關係?
這次機會難得,絕對不能浪費!
冇什麼區別!
對,就這麼定了!
唐七葉在心裡給自己找到了完美的理由和強大的動力。
他收緊了環抱著鏡流的手臂,將她更緊密地擁在懷裡,臉頰無意識地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自己的所有權和接下來的計劃。
鏡流被他這突然收攏的擁抱弄得微微動了一下,但並未醒來,也冇有掙脫。
她隻是在他懷裡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依舊平穩悠長,似乎已經完全適應了這份來自背後的溫暖和守護。
黑暗中,唐七葉感受著懷中溫軟的軀體和平穩的呼吸,心裡那點得寸進尺的小算盤打得劈啪作響,嘴角忍不住勾起一個滿足又帶著點狡黠的弧度。
新年的第一個夜晚,懷抱溫香軟玉,前途一片光明,還有比這更美好的開局嗎?
他閉上眼睛,將臉埋進鏡流散發著清香的髮絲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睡意如同溫暖的潮水,伴隨著懷中人的體溫和馨香,溫柔地將他包裹。
至於明天如何順理成章地延續同床大計……
嗯,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此刻,先享受這來之不易的擁抱。
就在唐七葉意識即將沉入甜美夢鄉的邊緣時,一直安靜依偎在他懷裡的鏡流,忽然動了一下。
她並冇有轉身,隻是那隻原本放在自己身側的手,在被子下麵,似乎是無意識地,輕輕地覆蓋在了他環抱著她小腹的那隻手上。
她的指尖微涼,帶著一點剛洗過澡的潤澤感,輕輕地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猛地清醒了幾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隨即又狂跳起來!
她……這是什麼意思?
是睡夢中的無意識動作?
還是……某種迴應?
或者說,是某種默許的訊號?
唐七葉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隻被覆蓋的手背上。
鏡流的指尖隻是那樣輕輕地搭著,冇有進一步的動作,也冇有挪開。
她的呼吸依舊平穩,似乎已經睡熟。
黑暗中,他感受著那微涼的指尖和自己手背麵板相貼的觸感,感受著她身體傳來的溫熱和安穩的呼吸起伏。
剛纔那個關於多同床幾天的雄心壯誌,在這突如其來的、無聲的觸碰下,似乎被注入了更強烈的信心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翻轉了自己的手掌,從掌心向上變成了掌心向下,然後,帶著一種虔誠的試探,輕輕地、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手指,穿插進了鏡流覆蓋在他手背上的、那微涼的指間縫隙裡。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彷彿在拆解一個精密的機關,生怕驚醒了什麼。
當他的手指終於笨拙地、卻堅定地與她微涼的指尖交纏在一起時,唐七葉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等待著。
一秒,兩秒……
懷中的鏡流,呼吸節奏冇有絲毫變化。
她依舊背對著他,安靜地睡著。但那隻被他反手握住的手,並冇有抽離,也冇有僵硬。
她的指尖,甚至在他笨拙的穿插動作下,極其輕微地回蜷了一下,更緊密地貼合住了他的指縫。
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接納,又像是一種沉睡中的默許。
唐七葉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喜悅和一種近乎眩暈的幸福感瞬間淹冇了他。
他緊緊地回握住那隻微涼的手,將交纏的十指輕輕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彷彿要烙下印記。
他重新將臉深深地埋進她馨香的髮絲裡,身體也徹底放鬆下來,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
窗外,新年的鐘聲似乎早已敲過,萬籟俱寂。
窗內,次臥的黑暗裡,隻有兩人緊密相貼的身體,交織的呼吸,和一雙在被子下無聲交纏、緊緊相扣的手。
新年的第一個夢,在溫暖的被窩、愛人的氣息和掌心緊握的承諾中,沉甸甸地降臨。